第4章 (4)
若岩上課無聊的時候,用手撕開課本封面的塑料保護膜一樣,楊若岩不敢置信地看着,隐約猜到了什麽但是又不确定,直到那男子用兩個手指把一張毀壞了的人皮面具拎起來,看了看,又把目光轉向楊若岩。楊若岩兀自還在那裏張着嘴,忘了合上。突然,顫顫的聲音傳來:“你……你……是人是鬼?你要幹嗎?”她想到了聊齋裏的“畫皮”,不對呀?那畫皮是畫張美豔的假臉謀財害命,這人是搞反了吧?男人脫下面具的臉,光潔如玉,五官絕美又不失男子的英氣,這下完全和他周身的氣質融為一體,烏發因浸濕而發亮,更顯魅惑。此時的楊若岩既吃驚又狐疑又驚豔,百感交集。
男子沒理會她這種複雜的心态下的表情,他靜靜地轉身,用衣袍的一角擦拭那把帶血的刀。還刀入鞘,正欲走出,忽然神色一凜,轉過頭來,見楊若岩還傻立在原處,他倏地一下無聲地躍到洞口,一把拉起她的手腕,把她拉入縫隙內,手心捂在她口上,附耳輕語:“有人,噤聲。”動作連貫,一氣呵成,幾秒鐘的時間而已。等感受到楊若岩的身體由最初本能的掙紮到停止不動後,他輕輕放下手。
楊若岩也聽見有人尋來了,估計還是那些圖聖國的巡衛,竟然還在追索自己,如果不是躲在這裏,大概又要提足狂奔了。她實在是奔不動了,無奈地閉上眼睛,聽天由命。呼吸之間,她嗅到一種男人的氣息,睜眼擡頭,那男子的胸膛赫然敞在自己眼眸裏。呀,狹窄的縫隙中兩人的距離如此之盡,呼吸相聞,肌膚偎貼,這這這,哎,這是這是是麽情況!她怎麽不僅沒有尴尬的要逃離的想法,反而有繼續沾人家便宜的沖動呢!楊若岩在心裏狠狠地鄙視了自己半晌,終于還是心跳如鼓,面紅如花,到底沒能保持自己的淡定,鎮靜。
楊若岩原先是有小小的“潔癖”的,和一般人的潔癖不同的是,是對人的潔癖,她習慣于與人保持距離,不喜歡和人靠得太近,不喜歡聞到別人身上各種各樣的或香或臭的味道,但是現在,這個男子衣衫上還染着鱷魚的污血印記,而楊若岩卻只嗅到來自他胸口的淡淡青草氣息。這男人身上散發的氣息讓她迷醉,勾起了藏在記憶深處的回憶。這種感覺曾經她以為只會有一次,只會為一個人,而那已經是昨日舊夢了。
正當她漫無邊際的思緒飄飄忽忽的時候,忽然感到兩道寒光射在她的臉上,她不由得一凜,看向那男人。那男人并沒有急着走出狹小的空間,而是把手緊緊地扣住她的頸動脈上,她就是再傻,也知道這種動作不是對她的輕薄,而是對她的恐吓。
“你知道我是誰?”他冷冷地說。楊若岩一時腦袋發暈,有些迷茫地看他,想着這是個陳述句還是疑問句呢?他是誰?他是韓珅的三哥吧,似乎是吧?她猶豫着看着他俊美然而冷厲的臉,開口說道:“我們算是認識嗎?我認識你弟弟。但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你親弟弟,我沒問過。”
“你不知道我是誰?”這白衣男子的問題好像離不開這個哲學的終極命題。楊若岩有些沒好氣兒地說道:“我連我自己是誰現在都搞不清了,哪知道你是誰?”
白衣男子的眼神裏有些遲疑,但是還是松開了他的手,他沒有察覺這個女人有說謊的跡象,她那雙秀美的眼睛裏正透着不耐煩的神情,好像是對他剛才掐住她的脖頸十分不滿。
楊若岩是挺生氣的,好好的幹嘛就翻臉呀?一個大男人說掐住人家女孩子脖子就掐住脖子,真是無理!
“你是不是在躲什麽人啊?有人想害你嗎?”她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這世界是非多呀,自己是不是真的該和他們保持距離,韓珅也是,他也是。
“你覺得呢?”那人走出去,冷冷地抛下一句話。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反正我是無害的,你放心就好。”
楊若岩跟上他,很坦然地對他一笑,她真不想得罪這個風姿卓絕又救了她一命的帥哥,她沒心沒肺地補充一句:“我真的就是一個普通的良家婦女。”
“有你這種打扮的‘良家婦女’?”白衣男子忍不住扭頭看她。她此時的男裝已經破爛不堪,露出的脖頸和臂膀有些耀眼的亮白色,肌膚勝雪,确實是有點兒,咳咳,有點兒那個!楊若岩臉紅了紅,急忙又解釋道:“我扮男裝是不得已,就和你戴面具一樣。”
“和我一樣?”白衣男子微不可見的笑了笑。
“每個人都有秘密的是吧?反正我是個好人。”
“那你覺得我是好人嗎?”男人好笑地看向她。楊若岩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她好像給忽略了的,但似乎潛意識裏就沒有懷疑過他的人品。
“是吧。”她用肯定的語氣。
“哦?何以見得?”男人笑意更濃,看不出是不是嘲諷。
“你救了我呀!”
“我也許是想留個活口,看看到底是誰派你來的。”他又恢複了冷冷的語氣。
楊若岩無奈何地仰天嘆了一聲,“我真是沒有組織的呀!”算了,算了,楊若岩不想和他解釋了,這人大概真是逃亡中,是有人追殺還是怎麽着?疑心也太重了!難不成他來這山上就是為了一探自己的究竟?
作者有話要說:
☆、胡瀾山月
“喂,我們這是下山嗎?”楊若岩狐疑地四處看看,山中已薄霧暝暝,西去的太陽照不到山陰的小路上。饑腸辘辘、衣衫不整的楊若岩實在是歸心似箭。可跟着前面的這位救命恩人走了半天,只覺得海拔越來越高似的,不像是下山,倒像是要登頂。她忍不住開口問道。
“下山的老路在那邊。”白衣男人用手一指相反的方向,白雲深處。
“啊?那——”
“如果你不怕有圖聖國的巡兵堵在路口盤查,你也可以走那老路。”楊若岩噎住。
半晌,憤憤地咕哝一句:“我又沒說要走那條路!我知道下山的路多着呢——”
“是嗎?”那人語氣淡淡,也不逼問她知道走哪條路。只等得楊若岩自己很沒底氣地又補充一句:“當然是了。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哦?聽起來是句很有道理的話。”男人把視線再次投向她,眼含似有又無的笑意。
“嗯,魯迅說的。”
“魯迅,是誰?”
“是吾友。”楊若岩沒好氣地說。她能感覺到這人有居于自己之上的優越感,人家救了自己的命,人家是高富帥,人家不是路盲!好吧,咱們倒黴,迷了路,欠了人情,還得依靠人家領導着下山,只得忍氣吞聲夾着尾巴做人。
山路崎岖,這是一條少有人走的路,一段上一段下的,頗費體力,有艱難處甚至必須緊緊貼在石壁上挪步前行,真是步步驚心。天色在不知不覺中就已經暗了,更暗了。山中的風格外森涼,衣服被風吹得半幹不幹,整個人從內到外冰冰涼涼的。峨眉月一彎高高在頭上,滿天星鬥如盈盈的寶石,璀璨奪目。如此美好的夜晚,自己卻是在如此狼狽地逃命,真是可惜了這良辰美景。楊若岩伸手接一捧山崖上流下來的山泉,手中水裏也有繁星點點,她用泉水洗了洗自己的臉,雙手舉起來把松散的發髻索性打散,烏黑的秀發頓時垂落在背後,她很娴熟的把頭發紮成了一個馬尾,寬大的袍袖滑在臂彎,露出白皙似雪的纖長手臂,臨水而立的女子,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美好。這手臂竟然能舉起鐵叉狠戾地插向一個男人的腳背?是她幹的?她在這胡瀾山的月色裏,用清泉洗淨塵埃,素顏朝天,氣韻如菊,先時面對身後追來的強敵,眼神決絕勇毅毫不遲疑縱身一跳的人,也是她嗎?白衣男子的眼睛裏交疊着那些影像,說不清對這個女人的感覺,她有如此刻,就站在自己不遠處,但你還是無法把她看清楚。楊若岩梳洗罷,坐在一處山石上喘氣,看着天空感慨,那男人在身後看着她也在感慨,少頃,忍不住開口問她:
“你還能走嗎?”
“能!怎麽不能?現在走嗎?”楊若岩被他一問頓時将目光收回,眼前這步田地,不向前走,還能回頭嗎?這男人不是覺得自己走得慢想丢下自己這個包袱吧?看着對方的圓睜的眼睛格外明亮清澈,又流露着一般女子所沒有的倔強,孩子般天真的任性的倔強。
“歇一會兒再走吧。”白衣男人也坐在另一塊幹淨的山石上。
“聽你的。你說走就走,我沒事。”楊若岩努力表現出自己精神依舊抖擻的樣子。肚子卻小聲咕嚕咕嚕抗議着,楊若岩不動聲色地用手安撫,心裏咕哝着:回去大吃特吃,回去一定好好地大吃特吃……自己帶的幹糧早就奔命的時候跑丢了,真是餓呀!她有種不太好的感覺,許是腹中無食的時間長了,她原本就有的胃病有卷土重來攻城略地之勢,先時集中精力地走路,感覺還不明顯。這會兒坐在這兒休息,倒真是感覺到胃裏似有貓爪子在抓撓。一瞬間,她竟然就汗流浃背。
“走吧!”男人起身叫她。
“哦,好。”她不動聲色地忍痛站起。把腰間的衣帶束得更緊,提步向前跟着。
她鬓邊的發因冷汗涔涔而貼在耳畔,臉色很難看,只是提着氣,努力向前走。呼吸聲越來越重,腳下開始磕磕絆絆。
前面的人發現她的速度慢了,呼吸重了,以為她是疲累了而已,并沒有在意,也沒回頭,只是速度稍稍放慢。又走了一段時間,終于覺得不對,前面的男人忽然停住,轉身盯着她的臉,“怎麽了?”他發現這女人出了問題。
“沒事兒……”她喘氣,不能多說一個字。
男人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她想甩開卻沒有力氣,眼神中已是有些迷離,意識漸失,兩耳轟鳴,耳中進水一般聽不清男人的聲音,只聽見自己最後還說了一句:“我能走,你等等我。”她可以很勇敢,但是跟随這個男人讓她感到很安全很放心,沒有什麽理由,也不需要他的承諾,似乎只要他在前面走,給自己一個背影就好。如果沒有了這個背影,讓她一個人在這山裏摸索,她一定會感到孤單絕望。
楊若岩是不知道自己跌落在這人懷中的,也不知道那人用了極大的力氣準備接住她,卻不知道她的身體竟然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柔軟的,而不是堅硬的;纖薄的,而不是強壯的,隐在寬大的衣袍中,觸手而及的身軀是這樣的超出他的意料。男人頓時心中顫抖一下,目光流動如水。
躺在青石上的她睜眼時只見一雙深邃的眼睛透着某種不解的疑慮注視着她的臉,她一抹鼻尖的汗,用力掙起身,努力朝他展開一個無所謂的笑:“沒事沒事,我是餓的。沒有關系……”幾分鐘前這女人跌落在自己懷中時,那男人看她的樣子以為至少要半個時辰她才能緩過來,沒想到竟然這麽快就起來了,竟然還笑得出。男人愣住了一會兒,急忙按住她的肩,“你先別動,身上有針!”
“什麽?哪兒啊?哪呢?”楊若岩突然往自己的“關鍵部位”看去,臉色由蒼白轉為通紅。韓璃被她搞得哭笑不得,這女人的神經是長多了吧?
“你看哪兒?”他好笑地問。
“我,我……我哪兒知道在哪兒?”楊若岩看看自己胸口衣帶都完好的,于是放心,也于是臉更紅,紅得連脖子都似乎變成紅的了。尴尬,真尴尬!
那人伸手在她的手腕處一按,另一只手輕輕捏住銀針,輕巧地拔出。再如此在另一只手腕上拔出。
“你感覺好點兒了嗎?”他問,并沒有看她的窘态。
“唔,好了。”
“你感覺不好有多久了?一個時辰?”他擡頭問。看她的脈象,至少有一個時辰吧,這女人竟然一聲不吭,跟着自己又走了這麽遠。看着她像是安慰自己似的笑着,說不清自己的心底那根弦又微微動了動,毫無來由地緊了緊。
“沒有多久,”她笑,
“我在問病,你不用這樣敷衍。”男人有些薄怒的語氣。楊若岩頓時收了笑,老實地答:“哦,那行。我是……胃痛,痛了一個時辰,很嚴重。請郎中給診治一下,看看能否活過今夜。能治就治,不能治就算了。”楊若岩一臉認真地看着他的手。按在她腕上的手抖了抖,估計是沒想到有人在這樣的時候還能開得出玩笑。半晌,盯着她的眼,吐出一句話:“姑娘看來病得不算嚴重。”
楊若岩又沒心沒肺地裂開嘴。這回嘴唇有點兒疼了,有些脫水的嘴唇裂開小口。她用手背抹了抹,忽然又認真地看着他說:“我叫楊若岩,外鄉人,流落在此的。”
不等他反應,她繼續說:“今天真是我來到這裏後最倒黴的一天,不過,也是最幸運的一天。”
他精亮的眸子閃着光,靜靜地聽她說話。
腦子裏回響着她那句:今天也是最幸運的一天。也許她還應該說上一句,幸運是因為遇到你。
她沒說出來,但是眼神溫暖真摯,已經表達了這個意思了。
韓璃的眼神落在她的臉上,就仿佛是聽到了人生中第一次被贊美,真誠地不卑微不謙恭無欲求無準備,坦坦蕩蕩,自自然然,卻字字敲打在他的心頭。
“我叫韓璃。”說完他就低下頭不再看她,拿銀針在她的手腕上不同的位置紮了下去,手法更輕柔,娴熟地好像他每天都在做這個,楊若岩頓時起了好奇心。
“你學過醫術?”
“沒有。只是和一位奇人學過幾天經絡穴位治病的道理。”
“不會吧?”楊若岩手抖了抖,忍住一句話沒說,這人研究了幾天經絡穴位就給自己紮針,不會出醫療事故吧?
“你想說什麽?”他沉靜的眸子看着她。
“啊?也沒什麽。你……從前給人紮過針嗎?”怯怯地問。
“你是第一個。”
“啊?那,那,我可真……榮幸。”楊若岩勉強維持着淡定的表情,控制着收回伸出去的手的沖動。
“別動,你一動我找不準穴位。”
“要不,那什麽,就這樣吧?你看也辛苦你這麽半天,真不好意思!”楊若岩絞盡腦汁想讓這個熱心但是沒譜的大夫停下來。
“別動,快好了。”
無語。楊若岩認命了。
然而,就在這個無證行醫的大夫收拾好自己的醫療器具後,僅僅一柱香的時間,楊若岩的狀況竟然奇跡般的好轉,在楊若岩上輩子的經驗裏,一般這種情況是需要輸上幾瓶液體才會慢慢好轉的,一個只期望別被人紮了死穴的病號,真心地狂熱地崇拜祖國古老的醫學了。同時,她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古人的虛僞,這個家夥原是謙虛過分吧,什麽“學過幾天”,八成是騙人的,自己傻乎乎地被他吓得一直提着心!不老實,不忠厚!她用眼神飛了兩把刀子過去,可韓璃并不看她。她坐起來,靠在一棵樹上,半晌沒有一點兒聲音。
韓璃覺出她的異常安靜,走過來,她不動,站在她面前,她還是不動,韓璃頓時有點兒慌張,剛才還好好的,表情豐富得很,話也多得很,自己給她治療過了這些時候,按理說應該更好些,怎麽她不動了,不說話,也不睜眼?自己沒有動她的睡穴呀?
“喂,你怎麽了?”他急忙按住她的手腕。她還是不動。情急中,他的手伸向她的臉,要探她的鼻息。手竟然有點兒抖。
“幹嗎?”楊若岩突然睜眼,圓圓的眼睛裏藏着奸計得逞的笑意。韓璃頓時明白她的無厘頭惡作劇。
“看來你精力還很充沛。”他語氣裏冷冷清清,不怒亦不喜。
“哈哈哈,”楊若岩自顧自笑得開心,“苦中作樂嘛!你這人,真沒幽默感!”
沒有幽默感的某人還是不理她,她自覺無趣,也不再說話了。安安靜靜的兩個人,在一株大樹底下,一邊一個不遠不近地坐着,各想各的心事。韓璃在想什麽,楊若岩是不知道的,她探究地側目看他,一雙眼睛骨碌碌地在他身上掃來掃去,面部一側的線條如此完美,就如同少女時代楊若岩第一次看到希臘美男的雕像,而那眉宇間又寫滿東方男子的柔和與溫暖。是的,此刻,閉上雙目的男子讓她感到溫暖安然,就如同曾經,異世的那個她暗自愛戀了多年的男子,也曾在一個雨夜給過她那樣的溫暖。想來,她已經離開熟悉的世界太久了,雖然那個世界還沒有來得及讓她對一個男子表白,但是她還是期待着的。山中鹧鸪聲凄然傳來,“不如歸去”,一下子就讓她濕了雙眼。
“不如歸去,”她小聲地自言自語,韓璃轉頭看她,發現她神情不似先前,感覺到韓璃的目光,她也沒有掩飾,只用手按在自己的臉上,再放下來的時候,忽而淚流滿面。
“我想家了……”她努力地忍住眼淚。
“我們明早一定可以回去。”韓璃不知道她為什麽忽然這麽傷心。
“回不去了,我也許再也回不去了。”她仰頭看那彎月亮,眼睛濕漉漉的,“如果,如果媽媽是月亮多好。她一直能看着我多好。她總是不許我走,不許我到離她遠的地方生活,她總覺得我應付不來。我和她吵,和她鬧,我想擺脫她的管束,我想過新奇的生活,我每一天夢裏都在想着逃離。結果我果然離開她了,老天爺懲罰我了。我再也不能回去了。”
想念媽媽的楊若岩忘記了身邊的韓璃是誰,她甚至連“媽媽”這個稱呼都沒有改作“娘”,但是韓璃懂了,他懂她此刻的心情了,因為他也曾在月夜不眠,想念給他束好發髻微笑看他吃飯的娘。
“我娘已經不在了。”他忽然輕輕開口,“她走的時候笑着拉着我的手,說她會一直看着我的,就像天上的月亮。死者已矣,生者要走好自己的路,這就是對死者最好的安慰。”
他的話音一落,楊若岩突然意識到了什麽,趕快把自己的鼻涕眼淚收拾起。幹嗎要在人家面前哭鼻子呢,真是的,自己哭不要緊,還勾起了人家的傷心事!死生契闊,在這樣的時代,肯定是尋常事,戰亂災害且不說,但就醫療水平而言,小小的毛病也可能導致身亡,哎,他娘,他娘一定是美人啊,美人薄命!
“對不起啊!”楊若岩內疚了。
“沒什麽,”韓璃面上還是平靜如水。
“你總是這麽冷靜嗎?”楊若岩看着他感嘆。一個人年紀輕輕,怎麽能修煉成如此沉靜如海?他淡淡一笑,不說話。翹起的唇角弧度優美,整張臉如同朗月,讓楊若岩不由得又想起他先前帶的那張醜陋的假臉,需要僞裝自己的人是活得很累的,他的生活一定有別人難以想象的艱難。像他這樣的人都如此,看來人活着都不容易。平凡如自己,經歷這麽多劫難還能在這裏沐浴星月的光輝,難道不值得感恩嗎?
“把你的手給我,我又想起了幾個應該下針的地方。”韓璃神色不動地說。
“啊?哦。”楊若岩狐疑地看他,什麽叫又想起來幾個地方?合着這位神醫是想起來幾個地方就紮幾個地方?還是沒譜?崩潰!
韓璃的神情又全然是認真的,楊若岩只得又把自己的手伸出來給他,幾針下去,楊若岩又不動了,不說話也不再睜眼。韓璃伸手輕輕拍拍她的肩膀,沒有反應。他嘴角彎起,很好,這次真的是昏睡了,當然是他那幾針的功效。
韓璃站起身,輕輕把這個已經進入夢想的女人抱起來,又扛在肩上。沒有看她的臉,目光沉靜,注視着前面的山路,他要早一點帶她回去,山裏太冷了,雖然他真的有點兒留戀剛才的感覺,和她同坐一株樹下,聽她絮絮說着自己的憂傷,說完了還能自己重新拾回明朗的堅強。真的,那一刻,他真的不急着走了。
楊若岩并不知道這一切,忽如其來的睡意頓時席卷了她,她如此信任這個其實并不熟識的男子,結果被他“算計”了。當然,如果她還有意識,哪怕是一點點,她也不會同意被他扛下山去的,這也太尴尬了!而她的不同意,顯然這個男人早已料到。
睡夢中楊若岩感覺被人溫暖地擁着,舒服極了,就像是冬天的羽絨被裏,又仿佛在海上,飄呀飄的,她的夢就那樣□□地,一直做下去,直到在自己的床上醒來。醒來的一剎那,她下意識地四下裏找那個身影,沒有,自己的卧室,還是那個樣子,以至于她懷疑自己是真的做了一場詭異的夢。但是,那不是夢,她清楚地記得所有事情,還有自己此刻快要散架的身體,都告訴她不是夢。她明白自己被送回來了,睡了多久?不知道。那人呢?也不知道。桌上有字條,她赤着腳就跑下去,看到俊逸潇灑的字跡:
醒後先煎服此藥劑,再少用流食,少食多餐,望可痊愈。
她握住這張薄薄的紙,一時間有些恍惚忐忑,他真的來過這裏?那個風神俊逸的男子,竟然進了自己的閨房?自己竟然毫不知情,昏睡不醒?自己原本睡眠極淺的呀,這是怎麽了?自己睡覺的樣子也被看了去了?哎呀呀,哎呀呀!她牙疼似的吸着氣,不住地□□。
作者有話要說:
☆、聽雨茶樓
楊若岩如同一只打不死的小強一般迅速康複了。
不過半個月時間,活蹦亂跳的楊若岩又開始不安分地四處尋找賺錢的機會。進山是暫時不行了,她有心理陰影。是不是可以打點兒別的零工呢?她缺錢呀!只是在這裏領着小孩子讀書畢竟收入有限,鄉裏鄉親的,窮人家的孩子她怎忍心多收錢財?有的甚至還要她不時周濟一下,民生維艱啊!
這樣的生計艱難中,有富人請吃飯?去!為毛不去?
韓珅驚訝地看着她點了一桌子菜,并且十分對得起廚子地吃着,忍不住想攔住她:
“你是不是差不多了?”
“嗯,還行,”楊若岩打了個飽嗝,很滿意地直起身,摸摸肚子。
“好吃,好吃!”她笑得極為沒出息。韓珅忍不住嘆口氣,“你這種吃法竟然沒變成胖子,我真是奇怪!”
“有什麽奇怪?我吃得多幹得也多呀!你看我天天領着那幫小猢狲們上課,文的武的樣樣都來,還得負責吃喝拉撒,容易嗎我!我這活兒是既費腦力又耗體力,那些吃飽了沒事兒閑磕牙的小姐太太怎麽能比?”
“那你嫁人不就行了?為什麽非要流浪在外辛苦呢?”韓珅一臉古怪的表情,他試探她的隐私不止一次了,楊若岩早就習慣了。只當沒聽見,朝酒館裏的老板娘一笑,
“老板娘,這位公子結賬!”說完就坐在一邊聽館子中央的女孩子唱曲兒去了。她靠在窗邊,陽光照在身上,非常舒服溫暖,心裏也十分熨帖。來自江南的女孩子,纖弱秀美,楚楚動人,舉手投足間有南方女孩特有的如水的溫柔,軟語輕唱,眼波流轉,真是如汩汩清泉流入人的胸膛。
“真好!”楊若岩忍不住對韓珅贊道。
“是嗎?聽不懂唱什麽。”韓珅不置可否的樣子。
“聽不懂也知道好壞呀,真沒文化,真沒藝術細胞!”楊若岩白眼翻他。
“這有什麽!”韓珅申辯道,“從前我眼前唱曲兒的姑娘戲子天天在耳邊唱,比她唱得好的扮相好的多着呢!本來就很一般嘛!”
“呦!您家是哪一府的?想必是豪門大戶,再不就是哪國的王侯貴族吧?真是失敬失敬!”楊若岩翹着二郎腿嘲諷道。
韓珅噎住,生氣不語。楊若岩也不理他,繼續聽那小丫頭唱,晃着腿打拍子。半晌,韓珅詭笑着湊過來問:“你真的喜歡聽唱曲兒?”
“怎麽啦?”
“我知道這天益郡裏唱曲兒最好的姑娘在哪兒,你敢不敢去”
“你不是要拐着我上青樓吧?”楊若岩看他一臉不良少年的表情。“我不去,我就在這聽聽就好。”楊若岩不上他的當。說完又半真半假地補充一句,“你要是對我說哪裏有美男,色藝雙全,我倒是願意去瞻仰瞻仰。”
“真的?你當真想看?當真敢看?”
“你有嗎?你有我就看。我怕什麽?”楊若岩滿不在乎。
“那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韓珅站起身。
韓珅帶楊若岩去聽雨樓喝茶。
喝茶這種雅士才做的事楊若岩倒是不那麽感興趣。她從前喜歡的飲料只是果汁,而且是勾兌的那種,甜得發膩。
古人喜歡喝茶,茶樓是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很是熱鬧。楊若岩是愛熱鬧的,加上韓珅對她神秘地介紹,茶樓的老板是值得一見的妙人,一定讓她覺得不虛此行。
進入茶樓,頓覺清爽,茶樓四周多用镂空的雕花小窗,十分通透不拘。四壁均為竹木原樣加工而成,透着雅致天成的味道。客座中央有專供藝人演出的臺子,四面客座并不密集,一看就知道來此喝茶的客人絕對不是販夫走卒之類。楊若岩咕哝一句:“你這是帶我到高檔消費場所了?我可沒錢請你。”心想着一杯茶得花掉我多少錢哪?本想着,剛才那頓飯讓韓珅出了“血”,這會兒再娛樂消費的話,自己請他好了,不能總白占他便宜。可是,自己的囊中羞澀也不能打腫臉充胖子不是?韓珅用眼神表達了他的不屑之意,自己要用女人請喝茶?簡直笑話。
“兩位貴客裏面請!”茶館夥計急忙迎過來。剛想問他們是坐大廳還是雅間,韓珅就指了指樓上,說道:“碧煙閣。”
“啊?這位爺是——”夥計一臉狐疑,眼神飄向不遠處的一個老一點兒的夥計。看來那是管事的。
“呦,這不是韓爺!快請快請,我們有日子沒見到小爺您了,前些時候我們秦公子還說起呢!怎麽今兒得空兒來了!”他顯然是認識韓珅的。楊若岩看了一眼這夥計,再看一眼韓珅,又咕哝一句:“你是他們家的VIP呀?”
“什麽”
韓珅沒聽懂,楊若岩笑笑,
“沒什麽,以後就跟你混了!韓爺!”
“秦老板是我三哥的朋友。”韓珅解釋。
不一會兒,傳來了腳步聲,掀簾而入的男人見到韓珅微微一笑,這一笑把楊若岩笑懵了。她傻傻地看了一眼韓珅,一句話就卡在喉嚨裏:這人是男性?該不是和自己一樣是冒牌的吧?韓珅顯然看出了她的心理活動,站起來引薦:“秦公子,生意興隆啊!這是我朋友,嗯,姓楊。”
楊若岩傻笑着,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那人一笑嫣然:“在下秦楚寒。幸會幸會。”這一笑的風韻不知怎麽就讓人想起了另一個人。楊若岩有點兒恍惚,那白衣男子也是笑得溫潤美好,和眼前的人一樣,她立刻對此人生出好感。
“這是秦公子,這茶樓的老板,秦老板精通音律,琴棋書畫無所不通,又懂茶道,兼擅經營。本事可是大着呢!”
男人又是一笑,傾國傾城,楊若岩還是覺出他和韓璃的不同了,韓璃風姿俊逸,溫潤如玉,但并不失陽剛之氣。這男人似乎就顯得太陰柔了些,以至于楊若岩又生出想對他驗明正身的沖動。
坐着喝了一會兒茶,楊若岩見秦楚寒和韓珅閑話今年茶市的行情,哪種新茶上市,什麽茶品最受人追捧。聽得不耐,也就悄悄起身在閣間裏轉轉。這個雅間是很大的,真正的VIP專用。裏面布置華美異常,但又不覺庸俗,顯然出自主人的一番匠心。雅間內裏還有一室,與外間水晶簾幕隔斷,室內只有一桌,放着一張古琴,楊若岩見到古琴,頓時技癢,她上輩子是個音樂愛好者,因為她爸爸是個樂器發燒友,雖不精通,但是啥都喜歡鼓搗。楊若岩呢,這麽說吧,鋼琴、電子琴的話,彈上一曲《致愛麗絲》還是很可以一聽的;二胡京胡她能拉上一段《我愛北京□□》,音色絕對不至于像藝術培訓班裏拉二胡的小學生;家裏有爸爸不知從哪裏淘弄來的圓琴,琴身是圓的,簡單的長把,兩根弦子,她也能撥弄出來一首《北國之春》讓你聽聽;旅游時見人一邊吹一邊賣古埙,那蒼涼奇美的聲線一下子勾住了她的腳步,她買了一個跟着人家走了大半天,終于學得了基本的要領,苦練幾日,竟然把《泰坦尼克號》的主題曲吹得別具風味,這中西合璧古今貫通的作品很是讓她得意,手機鈴聲從此就變成了她自己錄制的《我心永恒》。
楊若岩撥弄着古琴,沒有發現外間說話聲已停,韓珅和秦楚寒目光都透過水晶垂簾落在室內。她專注地試着琴弦的音,感受一下音調,心裏有數了之後,就坐下來,大大咧咧地撫了一首《滄海一聲笑》,這聲音極大,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