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竟不自知,喜滋滋彈完後,手撫着琴身啧啧贊嘆,“真好!比我以前見到的古琴都好!好……”
韓珅和秦楚寒對望一眼,大家都是懂行的人,也都知道這姑娘琴技是樸拙的,而那曲子的蒼涼高邁卻正好契合了她琴技的粗疏,反倒有了一番刻意不來的古韻。秦楚寒收回視線,莞爾一笑,“這位,咳咳,”他輕咳一聲,顯然他知道楊若岩是個女子,“好一支有新意的曲子!”他贊道。“很久以來,這些個琴師樂工制的曲子我都只覺爾爾,只有這一曲,甚有意境,好曲好曲!”
在這間雅閣的對面,還有一個同樣的雅間,此時輕輕掩上的門開了,透過水晶簾幕的阻隔,有兩道明亮的目光也射向這裏,楊若岩坐而撫琴的身影隐隐約約地出現在他的眼底。他心湖微皺,一池平靜止水被石子打破般,泛起層層漣漪。楊若岩,這個名字還真對,想來韓珅叫她“石頭姑娘”也是貼切!
楊若岩全然不知地自顧自玩弄着這具古琴,把她記憶中喜歡的曲子又挑了兩首,揀□□部分的旋律又演繹了一陣。斷斷續續的,什麽“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炊煙袅袅升起,隔江千萬裏”,那前世的記憶被這些熟悉的調子勾起,但是畢竟水平有限,她自己不滿意。終于放棄了鑽研琴技,以一首高調的“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結束,差點把人家的琴弦給扒斷。韓珅忍不住笑着走過來,剛欲取笑她幾句,忽然聽得樓下有人大聲喧嘩,聲音一聲高過一聲。只見外間有個小夥計慌慌張張地跑來,一臉緊張地和秦楚寒說着:“那幾個人不依——”
“怎麽啦?”楊若岩奇怪地看着樓下,雅間的四壁也有镂空的軒窗,可以看到樓下大廳的情況。她一眼看見有幾個漢子不像文明人,大喇喇坐着,正對着一個小夥計嚷嚷:“去去去,爺幾個不聽這個野丫頭唱,去把秦老板喊下來,給爺彈一曲!”
“大爺!咱們秦老板真的不在,真的不是咱們老板彈曲!只是一個客人——”
“什麽客人?爺見見!男客女客?”
“男的女的都不要緊,只要長得好爺都受用——”
“你這厮——哈哈哈!”
楊若岩一怔,這是傳說中的“砸場子”吧?自己彈了一曲被這些家夥聽見了,顯然這幾人也不懂琴,自己這幾把刷子怎麽和人家秦老板比,他們竟也聽不出!
楊若岩正琢磨着,眼光落到一個男人臉上,咦?眼熟呢!自己在哪兒見過他嗎?韓珅的視線也落在這些人臉上,再轉頭,和楊若岩幾乎同時回想起來了,猥瑣男,追了他們幾條街的漢子!狹路相逢!冤家路窄!楊若岩的臉色一變,韓珅按住她的胳膊,淡淡說道:
“沒事兒,今天該他們跑路了!”
楊若岩眼波一轉,也笑了。她看了一眼小夥計,“小哥,你家店裏有“強力速效排毒通便涼茶”嗎?”
“什麽茶?”韓珅奇怪地問。
“就是瀉葉!”楊若岩笑着翻譯道。
“正是!多拿點兒!”韓珅忍住笑。這小夥計看了一眼秦楚寒,秦楚寒示意他照辦。他轉身剛要走,楊若岩又叫住他,“喂,小哥,你們這裏有女人衣服嗎,下面唱曲兒的姑娘穿的那種,給我借一套來!”
“你想幹什麽?”韓珅攔住她。
“我陪底下幾位大爺喝排毒養顏茶呀!怎麽,要不你穿上裙子去試試!”楊若岩看着他。韓珅頓時噎住。小夥計應了一聲下了樓去,不一會兒,效率很高地端上來楊若岩要的東西。楊若岩吩咐他道:“你去把這東西摻在蜂蜜紅茶裏泡好,要濃的,功夫茶,懂嗎?就說你們茶樓新來的女茶博士馬上來奉茶!”
小夥計慌忙下去照辦了。
楊若岩一看這雅閣,似乎沒有方便換裝的密室,剛要問秦楚寒,他先開了口:“姑娘要換裝請到對面我的會客室吧。”
“那好。”楊若岩跟着小夥計出去。
秦楚寒看着她的背影,笑着問韓珅:“韓公子這位朋友真是有趣得緊,不知道是個什麽來歷呢?”
“呵呵,是啊,許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韓珅自言自語似的說着。
“各位大爺久等了!”楊若岩穿着一件粉紅色的低胸長裙施施然而來,肩披同色薄紗,袖子窄窄只到肘尖突然變寬,半截藕臂纖纖露出,手捧一個造型很美觀的紫砂茶壺。寬寬的裙帶系在柳腰之後,打個大大雙蝴蝶,眉眼清秀,笑容純淨,一點兒也沒有一般酒肆送酒陪客的女子所有的俗态和風塵感,這些猥瑣漢子剛才還污言穢語的,這會兒人來了,反倒被這女子的氣場弄得收斂了不少,嘴裏也幹淨了些。似乎這人也是一面鏡子,以面前之人的純淨照見自己的污濁,于是自慚形穢。
“好說好說,”一個中年男子笑得龌龊,露出天意弄人的牙齒。楊若岩也忍不住一笑,她是笑自己的壞主意。那就先從這位龅牙哥哥開始吧!楊若岩其實她哪裏懂得什麽功夫茶的技藝,不過是旅游時遇到茶農家的妹子推銷茶葉,看人家搞過一套,自己那時看得認真,等得心焦,喝到的茶又濃又燙,印象比較深刻罷了!
“這位哥哥相貌堂堂,是在衙門裏當差的老爺吧?今日竟然有空兒來我們茶樓飲茶,真是榮幸之至!我家主人剛剛收得今年上等的紅茶,想來幾位辦差辛苦,入秋天氣幹燥,喉嚨容易幹癢,特給您幾位在後面配好了調味紅茶,您幾位嘗嘗看!”楊若岩說了一番恭維話,自己都覺得惡心,實在說不下去了,一柄茶壺高舉齊眉,笑眼彎彎,微微探身給這個中年男人倒茶,這男人被她一頓贊美加體貼的話說得如同被人搔到了癢處,痛快之極,再看她這紅袖添香,徐徐給他斟滿一杯,笑着看他的模樣,早就有點兒飄飄然了。舉杯一聞茶味兒,濃濃的蜂蜜甜香,“好茶!好妹子!哈哈哈!”他笑得舒心,喝得暢快,旁邊人已經羨慕嫉妒恨了,等得心焦的人開始砸着嘴,叫嚷:“嘿嘿嘿——我說茶博士,你再不來添茶,我們就渴死了啊!”
“就是就是,小六饑渴得很了!”有人又開始口無遮攔了。
韓璃透過軒窗的薄紗縫隙,清楚地看到這個女人恢複了女兒打扮,笑靥如花地給人斟茶,仿佛那晚的疲憊而狼狽地在自己身邊哭鼻子的人和她完全沒有關系,恍然間他不知道到底哪個是不真實的。漸漸有種感覺在他心頭滋長,對韓璃來說很陌生,那就是,他現在有些心口發堵,周身不爽。看着她的身邊有伸長的手臂扯住她的衣袖,猥瑣的目光在她臉上胸前直晃,他先前的閑适淡然一點兒也無,身邊侍候着的茶夥計不敢開口問他還要不要續茶,就連身邊,秦楚寒默默來了,他也沒有第一時間發現。秦楚寒坐下來,微笑看他,淡淡地說,語氣像極了韓璃:“爺在看那個楊姑娘?”
“那些是什麽人?”韓璃冷冷地問,這種表情很少在他臉上出現。這時,韓珅也從對間雅閣晃了進來,他剛知道三哥也在,三哥最近似乎不再過問他的行蹤了,對他和楊若岩的往來,也似采取了默許的态度,所以,他也沒覺得什麽不妥。看韓璃臉色不好,想來是為這幾個地痞攪和秦老板的生意生氣,就開口道:“三哥你不用管了,這事兒我來擺平就行。等一下你看好戲。”
秦楚寒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這幾個無賴是本地的地頭蛇吳常有的手下,吳常有今天并沒有來。他授意手下人鬧過好幾次了,無非是要我們定期給他孝敬銀錢。”
秦楚寒介紹說,這人平日裏橫行霸道,欺男霸女。可是偏偏家裏有個貌醜性烈的悍婦,不許他在家裏納妾。無賴只得在外眠花醉柳,最近新姘上了一個丈夫在外行商的婦人,就在城東的一家布料行。婦人原是青樓女子,老大嫁作商人婦,不耐寂寞,與吳常有私通。故而這幾日吳常有很忙。
韓珅回憶那日追趕楊若岩和他的人中,後來确有一個頭領般的人物,今日在這樓下果然沒見到。想到樓下的人,他定睛看看,這楊若岩也不知對他們說了什麽,這些人喝得興致極高,簡直不像喝茶,倒像是大碗喝酒。韓珅忍不住笑,“這石頭姑娘真夠狠,再勸下去,一會兒藥勁上來,這些家夥還不得都拉在褲子裏!可別讓這些人污了秦老板的地方!”
楊若岩勸了半日茶,自己覺得也差不多了,哪知茶不醉人人自醉,這些人竟然喝了這麽多,一會兒不會把大腸都拉出來吧!她偷偷看那些人的表情,直到看到有人開始有內急的模樣了,她嗖地竄了,人影不見。
一會兒工夫,這些人便都坐不住了,先是罵罵咧咧地陸續找淨室方便,不一會兒就紮堆兒擠在淨室門口罵娘,再後來已經連罵娘都不能了,只剩下一口氣壓制着即将一瀉千裏的感覺。楊若岩樂得前仰後合,肩膀上的披肩都滑掉了也沒察覺,躺在椅子上直不起腰。秦楚寒和韓璃韓珅一起從對面雅閣走進來,看到這女人笑得不成樣子,秦楚寒輕輕咳了一聲,楊若岩抹掉眼角的眼淚,剛想說話,忽然見到多了一個人,她頓時一怔,感覺到那人的目光似乎定在自己身上,她一愣,意識到什麽,趕緊低頭,發現自己穿的是女裙,急忙站起來把披肩扯了扯,沒有開口。氣氛有點兒尴尬,韓珅忙指着楊若岩說:“三哥,這就是碧溪鎮上的楊姑娘,我先前和你提起的。”
“楊姑娘請坐。”韓璃并沒有特別的表情。楊若岩內心暗波湧動了一陣,想起和他共患難的峥嵘歲月了,可看人家并沒有和自己一樣,産生憶舊的想法,只得強壓住激動,道了一句謝,悵然落座。
看他的神色許是沒有認出自己嗎?也可能,不過萍水相逢罷了。就如同樓下那些家夥,不是一樣想不出自己是誰?她以自己慣有的清高姿态壓抑住莫名的失落感,想着自己大概是有些自作多情了。這麽一想,自尊心作怪,她面上又有了從前常有的涼薄之色。如果她看得到,那麽她就會發現,此時的樣子是像極了從前對那人的,前世那個她默默追逐又害怕追逐的人。想到樓下的人,她走到小窗前又看了看,這些無賴并不算太蠢,至少現在已經開始懷疑集體食物中毒的可能,叫嚣着,咒罵着,有人開始要砸東西。
“我去。”韓珅話音未落,人已從二樓圍欄上躍下,飄然而落的身姿像風中的一片落葉,潇灑極了。楊若岩揉揉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看。
韓珅抓住一個正在罵人的小子,這人塊頭比韓珅還大,但他之一甩手,就把這人像甩鼻涕一樣甩出了好遠,立時就起不來了。衆人蜂擁而上,韓珅面色不改,上面拳打雙邊,下盤出腿如電,來的幾個人連他的衣服邊兒都沒摸着,就鬼哭狼嚎地以各種姿勢倒在地上。韓珅喊來茶館裏身材粗壯的漢子,一個一個都把這些人叉了出去,吩咐一個夥計道:“去找府衙的差役來,把這些人給爺好好管管。告訴他一句,爺可是靜宇将軍的座上賓,如果他管不好,可以讓靜将軍出面給他出出主意!”
韓珅面帶着微笑,那茶桌上一塊白手巾拭了拭手,轉身就上了樓。韓璃和秦楚寒倒沒有什麽異樣的反應,只楊若岩瞪大眼睛,一副震驚無比,不知所以的樣子,傻傻地盯着韓珅。
“我臉上有東西嗎?你幹嗎這樣看?”
“你竟有這麽好的功夫!”
“這算什麽,打他們幾個阿貓阿狗的顯不出我的本事!何況這些東西都拉稀拉得站不穩了!”
韓珅送楊若岩回去的路上,楊若岩數落了他半天,她耿耿于懷的是早先遇到這些人,他裝孫子不出手,害得自己拉着他奔出幾條街,累得吐血。韓珅申辯說:自己沒有裝孫子,是想要出手的,只怪楊若岩跑得太快,非要拉上他,他不好駁她面子,只好由她去。楊若岩氣得直欲掐他幾把,自覺深深受到了傷害。
作者有話要說:
☆、深夜來人
街角,韓珅好笑地看着楊若岩的打扮,一身黑衣,還帶了一個黑色面罩,有點兒女俠的意思。韓珅告訴她,今天他得了消息,無賴頭子吳常有今晚要獨自前去與布行的老板娘幽會,他閑來無事,準備潛入院中會會此人。楊若岩一時興起,欣然前往,欲看熱鬧。
她興奮而緊張地問韓珅:“在哪兒?”
韓珅指了指前面一株大槐樹底下的小門,“這是院子後面的小門,剛才見姓吳的摸進去了。”
院子很大,但是很荒涼,顯是很少有人來。這家布料行生意很好,店鋪大門開在前街上,前院住着一家老小,很是熱鬧。後院基本上荒棄不用,僅有幾間老房和一座小佛堂,只有小佛堂點着昏黃的燈燭,閃爍着微光。這家女主人常常獨自在佛堂念經,說是為全家老小禱告平安。楊若岩覺得她一定是在禱告自己和漢子鬼混時別被人發現才是。因為院子荒棄的緣故,後院的這個小門也沒有人看守,生鏽的鎖常年地挂在那兒,門前荒草叢生,幾乎将門都要掩住了,不仔細看簡直發現不了。楊若岩伸手剛要拉門環,韓珅就拽了她一把,嫌棄地看她:“你以為他進去了還給你留着門麽?”
“那——”
“跳牆。”
楊若岩神勇地跟在韓珅後面,爬上了牆頭。她雖不會飛檐走壁,但是這一般人家的磚牆對于搞過戶外運動、擅長攀岩的她來說,也不是難以翻越的。韓珅古怪地瞅了她一眼,顯然懷疑她從前是不是做過雞鳴狗盜之事,怎麽手腳麻利業務挺熟練呢!楊若岩以為那眼光是贊賞,她還得意地比劃了一個OK的手勢。“三”,伸三根手指頭什麽意思?韓珅奇怪地看看她,難道是她看見裏面有三個人?
韓珅摸到窗下,沒有探出頭,裏面有光,外面暗,如果伸頭窺視屋內,立即就會将投影顯現在窗戶上。他和楊若岩蹲在窗根兒底下靜靜地聽動靜。
楊若岩聽二人絮絮叨叨地說着話,和她設想的完全不同,本以為兩人幹柴烈火一上來就會床上運動,趁此時機,斷喝一聲,将這奸夫□□吓個生活不能自理,之後,再由韓珅出面教訓一下吳常有,自己教育一下水性楊花的老板娘。結果這兩人慢熱,蹲了半個時辰了,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再從右腳換到左腳,兩腳具麻,還沒等到二人床上嘿咻。希望看一場熱鬧的重口味的俠女楊若岩,終于一屁股坐在了窗根兒下,用眼神告訴韓珅自己的不耐煩,結果不出意料地又換來了韓珅的鄙視眼神。
“沒有耐心的女人,早知道不帶你來——”韓珅用眼神表達了這樣一番意思,楊若岩只得又勉力蹲起來。
剛完成這個動作,只聽門外傳來狗叫聲伴随着敲門聲,還沒反應過來,屋內的吳常有和那婦人就走出來,只聽吳常有一邊走一邊對那婦人說:“小六他們來找我了,你先回吧,我辦完事兒明天再來!”
“啥?要走了?不是吧?合着自己白蹲了一個時辰?”楊若岩心裏巨浪翻滾,眼看着吳常有給外面的人開了門,門外聽聲音人數不少,不知道他們是約好了到哪裏砸場子去了,此時自己和韓珅兩人自然不可現身,她把身子縮了縮,一動不動。
“我走了,虎子放你這兒,給你看院子,這幾天不太平,你小心着點兒!”
吳常有對婦人囑咐着,這人難道是預感到有人盯上他了?怎麽警惕性這麽高?虎子是誰?
正疑惑着的楊若岩還沒有認真思考,就被揭示了答案。“汪汪汪——嗚嗚——汪——”虎子是狗!
這狗一叫楊若岩頓時淩亂了,她“啊,呀!”兩聲尖叫就從窗根兒底下竄了出來,這狗其實還并沒有發現她呢,她這一叫許是把狗也驚吓住了,狗頓時沖了過來,韓珅一腳上前把那只沖上來的大狗踢了個後空翻360度!一跤摔出去半天沒起來。雖是如此,霎時間院門外的人也全都湧進來了,這還不怕,關鍵是還有好多的狗狗!楊若岩徹底失控了,她見韓珅與人狗同時拼鬥,雖然沒有落敗之勢,但她也失去了護持,眼見得有兩條狗沖着她狂吠着要撲上來,她情急之下也不管那麽多,抱住院子裏的一棵不高的樹沒頭沒腦地往上爬,磨破了膝蓋和手掌,她也沒覺得疼。韓珅看見了她的窘狀,有心來救,也未曾料到吳常有倒是有些功夫的。此人多年習練外家功夫,手腳雖不迅捷,但是出手也很陰狠,重拳之下韓珅不敢掉以輕心。加上多人圍攻着他一個,等他看到楊若岩被狗欺負得上了樹,踢開了一個漢子,剛想上去解救,又被人纏鬥住了。說時遲那時快,也就一眨眼的功夫,楊若岩的衣角已經被狗咬下去一大截,兩只狗還在兇猛地向上竄,楊若岩卻已搖搖欲墜!
“啪!啪!”兩聲連響,狗應聲倒地。楊若岩在掉落的瞬間,被一只大手拉住了腰帶,那手往自己身後輕輕一帶,楊若岩頓時撲倒在一人背後,本能地抱住了那人的身體,額頭重重地撞在那人背上,那人卻紋絲未動!熟悉的一種氣息傳來,楊若岩驚訝地擡頭,只看到一個高大挺拔的背影!正訝異間,那男人回頭打量她,看她只損失了一角衣袍,眼神裏似乎有些放松了。當然這眼神是楊若岩不可能察覺的,她的注意力在男人的臉上,面具!又戴了一個新的假面。這個假面好像比先前那個“痘疤”的好不到哪兒去,楊若岩看着假面上的蒜頭鼻子忍不住想笑,卻遭來兩道責備的寒光。随即,她被這個男人拉着,退向牆腳。惡犬咆哮着撲來,楊若岩即便躲在這人後面也仿佛能感覺到腥氣撲來,她吓得手上一緊,沒輕沒重地一把抓住了身前男人的腰帶,只聽啪的一聲,腰帶上的玉石紐扣好像蹦了出去,韓璃只覺得腰間一松,但卻已無暇顧及。他手一揚,不知用什麽暗器打中了兩條惡犬,這只在一瞬間,然而他的腰帶已然抓在了身後一臉呆懼的楊若岩手裏。
“給我!”韓璃伸手抓住那條腰帶,楊若岩如夢方醒般松了手。
“不好意思啊!”她的紅臉隐在夜色裏,還好,大概別人沒看到。
韓珅看見了他頓時放下心,舒了一口氣,知道楊若岩是不會被狗給咬死了,于是他出手便也不再急躁,放開手腳和那餘下的人周旋,只一會兒工夫,楊若岩就看到地上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太慘烈了,顯然韓珅下手也不留情。幹完了和韓璃對視一眼,點了一下頭,韓珅就躍出了院牆。韓璃輕輕拉住楊若岩的胳膊,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向牆外一抛,楊若岩還沒有來得及叫一聲,就昏頭昏腦地被扔了出去,韓珅準确無誤地把她接住,兄弟二人把她當球玩兒了?等楊若岩緩了一口氣,剛想斥責兩句時,卻見韓璃已然不見了,心頭有那麽一點兒悵然若失。
“人呢?這人怎麽回事!”
楊若岩四下裏找了一圈,怒不可遏,幹嗎不走門?幹嗎——韓珅一把拉她到巷子拐角處,指指喧嚣聲大起的前方,小聲笑着說:“那邊兒官府派當差的收拾攤子來了,你要是願意到衙門口走一趟配合官差錄口供,那你現在過去也不晚!”
“來得真巧!”後知後覺的楊若岩這才知道韓璃為什麽把她扔出來了,原來是讓她迅速撤離案發現場。她有些好奇,這布料鋪子的女老板怎麽解釋自己後院發生的這起鬥毆呢?她老公回家後她能瞞得住嗎?于是她還很八卦地想諸如:這女老板到底是否和那吳常有有了真情?經歷此番兩個野鴛鴦還能再續前緣不?
楊若岩不說話了,改成韓珅絮叨:你怎麽這麽大的人害怕狗啊?那狗還沒發現咱們你就蹿出去幹什麽?大戶人家誰家不養一條狗呀,有什麽可怕的,你越怕它它才越咬你!
楊若岩轉念一想也是啊!奶奶的!這幾條狗怎麽都沖着自己來,明明自己站在一旁哆嗦,沒有碰着它的主人好不好?韓珅在那兒欺負它的主人它怎麽不上去幫忙?顯然畜生也是欺軟怕硬,看自己是軟柿子,這才欺負自己吧?但是她還是心有餘悸地嘆道:“那是狗嗎看着都像狼好不好?差點兒把我當晚餐了,你看,我的夜行衣都報廢了——”
“哈哈哈——”
說完很自然地又想起裏那個樹下殺狗救人的白衣男子,他身上淡淡的男子氣息,清雅怡人的,那她現在想起還仿佛可以嗅到。她有些恍然,她從沒想過自己在這裏會對一個男人動心,但是她很清楚地覺察到自己的心,見到他時那不尋常的跳動節拍。她甚至懷疑,自己現在和韓珅的來往,是不是隐隐地藏有想通過韓珅見到他的渴望,這樣想着,便覺得自己有點兒龌蹉了,不好意思再看韓珅。
“三哥,這裏的事兒是不是快辦完了?”韓珅看着韓璃又将一張薄紙默默遞到火苗邊上,一眨眼的工夫,化為灰燼。
“嗯。”他點頭。
“我們什麽時候回京?”
“還要等等。我還沒有得到玉璋的消息,他潛入圖聖國,與圖聖國的玄極門掌事會面,探訪我們要的消息。此行怕是有些困難,十日已過,還沒有回音。”
“玄極門是否有變?這江湖門派有時候內部也常有紛争矛盾,許是有什麽岔子?”韓珅猜測着。他的心思其實并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樣清淺。
“嗯,再等等看。”韓璃沒有多言。靜宇靜玉璋是韓國将軍,這是他公開示人的身份。還有一個身份是只有少數幾人知道的,靜宇是韓璃的師弟,早在十年前,千裏之外的蜀地有聲名遠播的“黑白公子”,年少風流,文武雙全,同出自武林奇人“天元聖手”門下,這白公子就是韓璃,黑的當然就是靜宇。靜宇是随着韓璃入了蜀國皇宮的,複雜的宮廷中他是韓璃最信任得力的護衛,也是兄弟和朋友。後來因為韓璃的原因,他又心甘情願地來到韓國,入伍參加軍隊,從行伍中脫穎而出,憑赫赫戰功成為韓國婦孺皆知的英雄。憑着這個身份,暗中給韓璃做事,或者給韓璃的活動提供各種方便。韓璃從來沒有許諾給靜宇什麽,對于靜宇的付出也從不說謝,不說的人常常更願意實實在在地做,知道二人關系的人也猜測韓璃一定做了什麽讓靜宇終生感念的事,但是,沒有人知道。
“等靜将軍回來,我們就要回去了?”韓珅問了一個他知道答案的問題。其實,他是想說,他近期在這兒玩得不錯,還不大想走。韓璃看了他一眼,眼中神情是看透了他的了然。
“你最好不要拉人下水。”韓璃淡淡地說。
“我?我還說被別人拉下水呢!”韓珅笑道。
“她到底是個姑娘。”韓璃話裏有話。
“放心,三哥,我不會惹事。我就是喜歡她的脾氣,喜歡和她在一起玩而已。她不讓我把她當女人,我也常常想不起來她是姑娘。呵呵!”韓珅說的是心裏話,韓璃了解這個弟弟,他沒有再說話,心裏也在想,用不了多久,就該走了,也許這個姑娘連帶這裏的一切都不會再見到了,對他來說,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楊若岩小院送走了最後一個學生,恢複了最初的平靜。她關門上鎖,看着微黑的天色,想着秋天就不知不覺地悄悄到了,歲月流逝,真是日月如梭啊!不知自己那世的家人和朋友是否也已恢複了平靜,過上了沒有她但依然幸福的日子。想到自己到蜀國去的打算,她忍不住返回室內,從櫃子一角又摸出了她的全部積蓄,一小塊一小塊、一枚一枚地鋪排在床上,數來數去,估算着還有多少就可以上路了。關着門數錢,鬼鬼祟祟地,她自己都覺得好笑,這地方也沒銀行,自己這點兒小錢也不值得去換張銀票,只能放在身邊。正看着這些錢發呆,突然聽到院子裏有響動,像是什麽東西從院牆之外掉落下來,她吓了一跳,趕緊把錢全都卷好,塞在自己的枕下。
開門一看,沒發現什麽異樣。查視圍牆底下,忽然一個身影坐在那兒,吓得她差點兒叫出聲。黑衣人肩頭的衣衫破了,似乎有傷,垂着頭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不知道是不是還有呼吸。楊若岩隐隐覺得這人有點兒眼熟,小心翼翼地走近了,忽然驚奇萬分:“是你,你是靜,靜将軍!”
“你,識得韓珅……”他費力地擡頭說道,眼神裏透着一股冷意,顯然他是帶着不信任的探究的心思,說話時,楊若岩才注意到他的手裏還拿着一柄鋒利的匕首,閃着寒光。
“是啊,你怎麽了?”
“我——是他的朋友。有人追我,你……”他話還沒說完,楊若岩就說道:“先到屋裏來吧,我認識你,你是好人,我可以幫助你。”他一愣,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這個頭腦簡單得近乎幼稚,情緒鎮靜得又有些過分的女人,她一人獨居村外夜深遇到陌生男人翻牆而入,明知随後就會有麻煩,竟然問也不問,毫不猶豫地把自己往房間裏請。“好人”,她如何就斷定自己是好人?自己即便不是壞人,對她來說,也是不相幹的陌生人,她難道就甘願為自己冒險?
屋內燭火搖曳,靜宇看着楊若岩忙活,她開了院門在院外張望了一陣,沒發現什麽,又趕快回身,把屋內的門也關了。
“靜将軍,你在碧溪巡視災情的時候,我見過你。”她很誠懇地說,“我能做什麽?給韓珅送信嗎?”
這女人的鎮靜和對他的信任讓靜宇沒有想到,他雖然猶自懷疑她的動機,但是神情已緩和不少。他沒有時間給韓璃寫什麽信,當然他也知道躲在這裏不見得能逃過追殺,于是就開口說道:“你幫我和韓珅說,告訴他哥哥,事情與他猜測的相同,就按最後的方案做。”他沒頭沒腦地說道。楊若岩認真記下了,也沒多問。
“趁着這會兒人沒追到,你先走吧!”靜宇對楊若岩說道。
他的臉色極差,楊若岩知道這人是怕自己掩護不了他,反誤了給韓珅送信。猶豫間,見靜宇想要從衣服裏面拿出什麽東西來,但是右肩的傷使得他的手顫抖着不能完成這個動作。楊若岩趕忙上前,很麻利地伸手到他的衣襟裏面,坦然自若地仿佛是在翻找自己家的東西,摸了一下,沒找到,再摸!
靜宇失血蒼白的面上,頓時湧上了血色。他悲摧無奈地被這個不男不女的楊先生摸來摸去,又尴尬又吃驚。
“啊!找到了!這個吧!”她找到一個小包。
“謝謝——”他真是不想說這兩個字。
“沒事兒。”楊若岩絲毫不以為意。拿起那個小瓷瓶,問他:“是傷藥嗎?我來幫你上藥吧。”
剛說完這句,就聽見有人敲門,靜宇心中一涼,沒想到來得如此之快!他看了一眼楊若岩,暗道,自己大概是要連累這女人了,不知道她還能否跑得出去。楊若岩一驚之後,立即用手指了指床上,示意他躺進去,靜宇搖搖頭,堅毅英俊的面孔上看不出一絲慌亂,他站起身掃視了一下周圍,忽然走到裏間和外間轉彎處,突然騰身躍起伸手抓住了頭頂的橫木,橫木是木質框架的一部分,但是并不粗壯,他卻沿着橫木縮身躲在轉彎的房梁上,剛好那裏是暗影,不仔細尋找根本不能發現。楊若岩沒時間吃驚,急忙把桌上東西收好,走出門外。
“幾位有事嗎?”楊若岩一臉困意,帶着不耐煩的表情看着門外幾個黑衣人,為首的伸頭向內張望,什麽也沒看見。
“你們找誰呀?”楊若岩面上更是不耐煩的表情,完全是被攪了好夢的模樣。
一個眉目細長的漢子開口問,“請問你剛才有沒有看見一個穿黑衣的男人?”
“沒有。我這兒是村裏的學堂,就我一人在這兒住。正要睡下了,沒看見什麽人呀!你們要不到村子裏面找找?”楊若岩适時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哦,這位小哥,我們是找一個賊人,搶了我們的東西,被我們的飛镖傷了,跑到此處。我們怕他是躲進了你的院子,——”
“什麽?我的院子?那,那你們幫我看看吧!你們這一說我還挺怕的!”楊若岩急忙讓開路。幾個黑衣人面色微微一松,挺身就走了進去。楊若岩跟在後面,和他們保持了一定距離,暗想着如果人被發現了,自己怎麽說,說自己不曉得?怎麽說他們才會信呢?不會把自己也幹掉吧?
眼見這幾人在院中查看,楊若岩也裝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