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作樣地跑到房子後面,房子後面牆上挂着一把鐮刀,多年沒有用,也不知是誰留下來的,生着鏽。她突然見幾人走到屋門口,眼看就要進去,她腦中一個念頭一閃,忽然伸手把鐮刀摘下,朝自己的左臂上咬牙一砍,随即輕輕扔了鐮刀,走出來。
她神色不改,站在屋門口,手腕處有血汩汩流出。真笨,使勁兒太大了!她把手背到身後,在衣服後面抹了幾下。剛放下手,就聽屋內人叫:“咦?這地上是——”頓時屋內一陣安靜,死一般沉寂。楊若岩從外面幾步上來,一看,地上果然是靜宇的血滴,不多不少,一點大的,兩點小的,挺新鮮的。幾人目光一下投向她,有人已經拔出了刀來。她看看地上,臉色不僅沒有變化,反而有了笑意。
“哎呦,你們大驚小怪的幹什麽?把我吓了一跳。不就是幾滴血嗎!”楊若岩伸出自己的手臂,衣袖上斑斑血痕,她微一皺眉,暗中心痛:這麽多血呀,真是砍重了!手腕上傷口仍在滲着血,她裝着吃驚的樣子叫:“呀,還流血呢!看看,看看,哎——我剛才砍柴一不小心砍了手,剛才正是坐在這兒準備包紮一下,你們一叫門,慌得我也忘了!”
楊若岩皺眉看看幾個人,“我說,你們找完了吧?我這兒真沒有,要不你們去村上看看!”幾個人對視了幾眼,再看看楊若岩的模樣,只好退到門外。楊若岩忍住心頭的狂喜,繼續擺出一副不耐煩似的表情,幾人也看不出有什麽不對,只能作罷。
楊若岩關上那個院門,伸手把門栓插好。轉身嘆着氣回到屋內,她這戲份不多,倒讓她演得善始善終,淋漓盡致。最佳女配呀!還是反串,這難度啊!
靜宇并沒有立即從房梁上下來,用手示意楊若岩不要出聲。楊若岩會意,靜靜地等了一柱香的時候,把燭火吹滅。屋外月色清冷,照在她的面上,她臉色沉靜如玉。靜宇還在透過屋頂上的牆洞向外看。幾人确實走遠了,估計是不會再回來了。他終于松了口氣,楊若岩站在下面驚奇地看他,忍不住小聲地開口贊道:“你也太神了!我在這住了小半年都沒發現這地方正适合藏人,竟然這裏還有個洞,正好用來觀察敵情!我說,這房子原先的主人不是你吧?”
靜宇忍不住看她,她真的在笑,笑得那叫一個燦爛,仿佛是看了一場別人演的好戲似的。那張臉一笑起來生動極了,笑容如清風一縷,吹入人的心海。
楊若岩打開窗子,因為不敢點亮燈火,只得借助屋外的月光。月光似乎很是幫忙,皎潔明亮,室內物什都看得很清楚。
“喂,警報解除了,你怎麽還不下來。需要搬把椅子嗎?”楊若岩看他臉色蒼白,真的轉身去搬椅子。靜宇好笑地皺皺眉頭,從房梁上落下來,落地的震動讓他肩頭頓時傳來鈍痛,他身體微微一晃。
“喂,慢點!”楊若岩放下椅子去扶他,伸出的手臂上血痕斑斑,手腕可能還在滲血。“你的手怎麽了?”他的眉蹙在一起,先前聽楊若岩和那幾個男子解釋,他很是奇怪。
“沒事沒事。我故意劃的,弄點血出來。”
“你——”他想說什麽,可是楊若岩打斷了他,開始滔滔不絕地得意地介紹自己的創意。“你不知道,我跟你說,我出去給他們開門之前,似乎就覺得地上有什麽東西,總覺得有什麽我沒有收拾好,可怎麽也想不起來。結果,你猜怎麽着?就在那幾個人要進屋的時候,我在房後看到了鐮刀,一下子就想起來了——”
“姑娘你——”靜宇想說什麽,楊若岩不給他機會。
“那真是靈光乍現,天意天意!我扔了鐮刀趕緊上前,正趕上他們發現了地上的血,我差一點兒就要笑了,你知道嗎?”楊若岩壓低聲音,說得手舞足蹈,揮手之間,靜宇突然把她的手肘抓住,寬寬的衣袖滑落,一道不小的刀口兀自還在滲血,楊若岩不滿地掙脫他,看他的表情一點兒也不像是贊嘆她高超的智慧、過硬的演技,真是掃興!
靜宇不知道說什麽好,怔怔的。楊若岩突然意識到這人還有傷,他的右手不會動,肩膀——她仔細一看,一枚不大的三角錐深深地紮在他的肩縫裏!
楊若岩倒吸一口冷氣,牙疼似的咂着舌。
“這東西——這東西是——”
“是暗器。你幫我□□吧,我自己不行……”靜宇試過了,他自己确實夠不到這個地方。
楊若岩沉默了,她不能說“不行”,雖然她看見這個古怪的暗器真不知道是啥玩意兒,多長多粗,有沒有鈎刺什麽的,這這這,用手拔呀?這難度也太大了吧?
腦子裏轟轟亂亂的,但是她的手還是伸向了那裏。還好,這東西露在外面的部分還剛剛可以用手抓住。她問道:“你行不行啊?我這樣拔很疼啊!”她咧着嘴,仿佛是有人要給她拔牙。靜宇此刻俊逸的眉宇卻舒展開,一副英武豪爽的氣度,楊若岩心稍稍安下一點,好吧,估計這人能挺住,于是也回給他一個讓他放心的微笑。
楊若岩兩只手握在一起,深吸一口氣,用力向外向上拔——
镖被□□了,血也随之流下。
“呃——”那人只輕輕哼了一聲,看着楊若岩微微發抖的手,手上拿的镖尖上似乎顏色有異,他眼神微動,但是沒有說話。
“藥呢?我給你敷上藥就好了,不要緊的。”楊若岩安慰他似的,仿佛是怕他忍受不住。
他指了指小包裏的瓶子,一個青色的瓷瓶打開,臭氣傳出。楊若岩忍不住用手背捂住鼻子,“什麽味兒?臭幹子嗎?”
“就是這個。”
“你确定?”
楊若岩狐疑萬分,有這樣臭的金創藥嗎?看靜宇神情是沒有搞錯,她只好拿起來。等再次查看他的傷口時,楊若岩一愣,她也發現這傷口有些不對,這血為什麽是這樣的顏色?
她突然拿起桌上的火折子,晃亮了仔細看了又看,低聲問:
“這镖上不會是有毒吧?”她緊張萬分,心想這可完了,這人今天難道是活不成了?她一陣緊張心慌,可看見靜宇還是面色如常:
“沒事兒,這毒不要緊。我這個藥可以解。”
“哦,真是太幸運了!”她松了一口氣。看了看那傷口的黑血,她還是很不放心,想用手給他擠幹淨再上藥,可是又怕這樣會把毒液擠到裏面去。躊躇了一會兒,終是覺得不行。突然想起從前在電視上見到捕蛇人處理被毒蛇咬傷的傷口,清除傷口毒素是非常重要的。糾結了一會兒,她又問:
“這毒真的不會致命嗎?”
靜宇微微一笑,安慰她:“不會。我有能解百毒的良藥。”他用左手拿來另一個小瓷瓶,說道:“這裏有藥丸,我敷上藥後,再吃兩粒就好。”
“哦。”楊若岩聽完,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那你先拿着,一會兒再給我兩粒。”
靜宇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麽意思,還沒有反應過來,就感覺一個濕潤的溫暖的小小的東西,突然用力吸吮住了他的傷口,他渾身一顫,如同一股電流從肩膀傳導入全身,到頭頂,到腳趾!他猛然回頭,嘴唇幾乎擦到了她的額頭,一股淡淡的發香也傳入他的鼻中。
“噗——”楊若岩吐出一口黑血。還沒等他從震驚中醒轉,她又伏下頭,繼續努力地吸着。靜宇蒙了,他有些不知所措,腦子一下失去了一貫的冷靜清晰,變得紛紛亂亂,但是有一種想法很強烈,這女人在冒着生命危險救他,這女人認為他值得自己冒生命危險來救!自己這二十六年的生命中,曾有幾人對他如此?他的心似乎又沉下了幾分,他不懂這女人為什麽要如此?
楊若岩只顧自己忙活着,她争分奪秒地給他清毒,見到鮮紅的血終于流出,她松了一口氣,急忙拿起桌上的茶壺,對着茶壺嘴兒就灌水,漱口,水灑了一身。完了之後,趕忙給他把傷藥敷好,四下裏翻找可以包紮用的布帶,找到了又給他包好。她沒工夫膩膩歪歪地想自己是個女的,應該不好意思,她這會兒簡直恨不得長出四只手,綁好了他的傷處,她後退兩步。看了看,這才發現這男人的身材真不錯,這肩膀和胸口的肌肉——她一下子意識到自己是女人,深更半夜的,這是在看一個男人,更主要的是,這是一個相當可看的——男人!
靜宇無聲地用那只能動的手穿衣服,楊若岩這時終于大夢初醒似的,故意走開,裝作收拾床上的物件,借機避免尴尬。
“姑娘應該趕快服藥,不要耽誤時間。”靜宇突然打破沉寂。
“啊?對呀,差點兒忘了!”楊若岩接過那個小瓶,倒出兩粒藥丸,用水送下去。拍拍胸脯,順一順,滿不在乎的樣子。
“姑娘——”
“我叫楊若岩。”
靜宇頓一頓,想說什麽,但機會又被楊若岩搶了去。
“叫我楊若岩就行了,我現在不是姑娘——我的裝扮就那麽漏洞百出嗎?”楊若岩很不滿地皺眉。剛才那幾個黑衣人也沒看出來呀!想必靜宇是韓珅韓璃的朋友,韓珅告訴他的吧?靜宇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你叫什麽?”她只知道這人的姓,不知道名。
“靜宇。”
“哦,那什麽,你現在也不能走,就在我這兒睡一夜吧。我在這裏守着,放心,有事兒就喊你。”
靜宇被楊若岩拉扯着只得躺靠在床上,楊若岩不由分說,一口吹滅了煤油燈,一屁股坐在大躺椅上。黑暗中,楊若岩千思萬緒,楊若岩就算是個女漢子,就算再大大咧咧的,也知道自己現在被他識破是女兒身,哪能厚着臉皮也爬上床呢?
秋夜竹席生涼,這藤編的躺椅還真是涼快呀!她縮成一團自己和自己取暖,不敢亂動,怕藤椅發出聲音來。哎,自己家就一條薄被,真是寒酸呀,自己該添一床厚被子了,聽着屋外院子裏的梧桐樹樹葉沙沙作響,秋風蕭瑟,冬天也馬上會到的吧?
作者有話要說:
☆、靜宇将軍
楊若岩從睡夢中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她一驚,坐起身,感覺身上有一物滑落,她忙伸手抓住。這是她家唯一一條薄被子,昨天她良心泛濫給靜宇用了,怎麽又跑到自己身上了?她目光投向自己的床,沒有人!她慌忙跑過去看,用手摸摸床板,沒有溫度,這人什麽時候走的?床單很平整,顯然被人整理過,她心裏暗想:這男人習慣真好,自己也不是每天起床都會想起來整理床單的。看到被擺放整齊的枕頭,她猛然想起什麽,她一下子伸手去掀枕頭:哦,媽呀,我的銀子!她的小包還在,并且原本是随意卷着的,現在卻被仔細地系好了!她打開小包,裏面的銀子一文不少,也被擺放得整齊有序,她忍不住笑,這人真有意思,是帶兵訓練成了習慣了吧?看見什麽都想給排列整齊像隊伍一樣!
桌上似乎有一張紙,被一只茶杯壓着。楊若岩走過來看,上面是靜宇的留言:“多謝姑娘。瓶中有藥,日服兩次,一次兩顆,勿忘!”
這字寫得氣勢超邁,骨力雄健,像柳公權的碑帖,楊若岩不由得咋舌:好字!男人氣十足,像個将軍寫的。嘆完之後,又想起什麽似的,從桌案的抽屜裏拿出一張對折着的紙,展開又看了看,
“醒後先煎服此藥劑,再少用流食,少食多餐,望可痊愈。”這是韓璃的字,字如其人,筆圓而勁,氣骨風流,鋒芒轉換間神明煥發,讓人看了心中朗暢。
楊若岩不禁深深自卑,自己的毛筆字也是在父親的逼迫之下從小苦練的呀!從學生時代就靠這一手好字縱橫天下,從教室标語到年級口號,從同學豔羨到領導青眼相看,那可是相當了得!可如今要是拿來和這兩位一比,定然是黯然失色。更可惡的是,這兩人也不像是正經文人啊,幹嗎要把書法練得如同顏真卿和柳公權似的,還讓不讓別人活了?
兩個人給自己留的墨寶,竟然都是“醫囑”,而與二人的邂逅,又都如此驚險意外,這樣的巧合使她感覺似乎冥冥中有一只手在撥弄着自己的人生,楊若岩有些恍惚,似乎覺出命運的離奇無常,自己難以掌控的悵惘。回家,也是遙不可及的夢嗎?而在這一世尋找自己的幸福難道就不是遙不可及的夢?不管怎樣,總要給自己一個奮鬥的目标,總是要試一試才甘心。
晨光熹微中,靜宇離開了這個小院落。在發白的天際,有紅日即将升起。他臨行時,曾靜靜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窗外的天色已微明,照進屋內,剛好能看到狹窄的躺椅上,睡着的那個發髻散亂的女人,她的身材修長,躺椅又短,兩條腿露在外面,一條手臂也垂下來。他把薄被蓋在她身上的時候,突然就覺得自己很奇怪,這種看顧人的心思從前自己從來沒有過,很陌生。
靜宇第一時間秘密地找到了韓璃。韓璃見到他的第一眼就吃了一驚,“你受傷了?”雖然靜宇的傷經過了楊若岩的處理,又有世上少有的神藥護持,但是他的臉色依然蒼白如紙。
“沒事,中了一只镖,已經處理好了。”他輕描淡寫的說道。
韓璃的眉頭皺了皺,心裏暗自揣度:以靜宇的功夫豈能輕易被一只镖擊中?
“你此行遇到了什麽麻煩?”他問道。
“玄極門果然有那人的勢力。”靜宇答道。
“現在形勢如何?”
“玄極門原掌門已退位,人不知在何處。新任的掌門大抵是那人扶植的,這些年一直潛伏在這圖聖國的第一大幫派中,早些時日,圖聖國朝中有些老臣被刺暴斃而亡,果然是那人授意玄極門中人所為。宮中也有要人偷偷與玄極門掌門接觸。”
“你看那人下一步要做什麽?”韓璃沉思了一會兒,問道。
“大概要接着用暗殺的手段除去朝中與我們親善,力主中立的那些大臣,甚至包括攝政王,烏木魯。”
“是國君的弟弟?”
“是,”靜宇肯定地說,“我探查時,正是聽到了他們密談時提到了他的名字。”
“看來那人是不惜把圖聖國攪成一灘渾水,來作為他的墊腳石了!”韓璃冷冷地哼道。
“圖聖國朝廷如今被江湖勢力滲透,人心惶惶。有些本無機會上位的人,現在也蠢蠢欲動,就連從前備受朝野诟病的小王爺,也似乎被那人收買蠱惑,如今也尋機彈壓忠直的朝臣。”
“淵赫松?”
“對,就是他。”
韓璃沒有說話,面色上看不出什麽變化。
“錦淵,我看你應該早作打算。如果不行,就按最後一種方案準備。”
韓璃知道靜宇說的是與那人徹底決裂,勢不兩立。他眉頭輕鎖,不說話。靜宇的手拍了拍他的肩頭,似在安慰:“自古無情帝王家。你不欲絕情,便無法自保。”
“如果我只做從前的我呢?”韓璃突然開口,“那他是不是會罷手?”
靜宇愣了一下,半天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看着韓璃,壓抑着內心的情緒,說道:“錦淵,你說過,男人在世有責任讓自己在乎的人安寧幸福,你如果不夠強大,你如果不居于那個位置,你怎麽實現這句話?那人如此狹隘自私,為達目的可以抛開一切,你怎麽能忍心把這土地和土地上的生靈都交給他!”
韓璃默默地點點頭,眼神堅定。
權力對有些人來說意味着私欲的滿足,而對有些人來說,意味着一生的承諾,沉重地付出。而靈魂的高貴或卑劣就在這之間決出。
楊若岩遇到了一件大事,喜事。她從一個民辦鄉村保育員華麗地變身為一個貴族學校的教師了,工作環境由一個村邊的破落小院變為天益郡中陸府的私家園林,她的待遇由幾串大錢還随時可能拖欠變成了一年至少50兩,還主動讓她先支取10兩用着。她吃住在這個“陸老板”提供的院子裏,院中的丫頭小厮都對她如敬賓客,顯然政治地位也極高。楊若岩嚴重地被感動了,她開始喜歡上自己教書育人的職業,并且真正有了職業認同感。同時,她也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好運不是無緣無故的,只因為一個人。靜宇将軍。
是的,靜宇作為一名将軍确實是有着雷厲風行的速度的,他在離開楊若岩家的第二天就重返小院,并且給她介紹了這份好工作。為了能說服她,他還帶來了陸府的老爺,顯然,這陸府老爺是與他有着不小的交情的。楊若岩那時,正在給孩子們講“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不提防慷慨沉郁的朗誦,一下子打動了院外的陸老爺子,陸老爺子執意在外面等候,不肯打擾這楊先生授課,聽着楊先生解讀詩意,竟然激動得兩眼微濕,拉住靜宇嘆道:“這真是個女先生嗎?好啊,講得好!”
事後楊若岩感嘆:好?那是呀,想當初她準備着講這首詩去參加全國優質課大賽的,本來就要去買車票了,結果給“穿”到這兒來,可惜了自己大半個月的心血。沒想到在這兒遇到識貨的評委,而且還把自己這個人才給挖走了!真是世事難料!
楊若岩正拿着茶杯喝水潤喉,沒想到來了貴客。她愣頭愣腦地聽了半天,大腦飛速運轉,CPU工作好久,這才算理出點兒頭緒。原來這陸府族人聚居,陸家是當地望族,人丁興旺且重視教育,陸府有自己的書院,其實就是族人中适齡孩子讀書上課的地方,本來有位先生,但是忽然家鄉有事,告辭還鄉了。已經找了很久,也沒有合适的人,太老的迂腐,太年輕的怕女孩子上課多有不便,沒想到靜宇将軍給自己薦了一個女先生。之後,楊若岩聽到的就是這位陸老爺子對她的溢美之詞了,楊若岩被他誇得飄飄欲仙,只剩下了一點點殘存的理智,告訴她,淡定!淡定!但是,不管她怎麽淡定,面對這個合适的不能再合适的工作,她無論如何也不舍得說“不”,雖然她很清楚,這就算是欠了靜宇的人情了。楊若岩原本是想再考慮一下再做決定,但送走了陸老爺子,靜宇在門外對她說了幾句話,最終讓她下定了決心。靜宇說,她現在一個人住在村外的學堂,畢竟不太安全,那夜的事就是明證,不敢保證沒有歹人再次前來騷擾,為了自己性命安全,楊若岩終于決定去陸府就任。
跳槽搬家的楊若岩并不知道她走後,韓珅和韓璃失去了她的行蹤,四處派人尋找,當然這兄弟兩人的尋找是各自暗地裏進行的,互不通氣。楊若岩倒是想通知韓珅一下的,不過沒有手機這玩意兒,自己也不知道他住哪兒。想着都在天益郡裏,以後總有機會見面吧。她剛剛換了工作環境,正忙于努力适應,勤奮工作,以報答人家老板的知遇之恩,不要讓靜宇落得個所薦非人的不是才好。時光如白駒過隙,一轉眼就是十來日,她在陸府的深深庭院裏,享受到了來到此世最惬意的生活,她不需要再打扮成奶油小生的模樣,恢複了女裝。雖然她的打扮簡單樸素,但是低調中自有氣質如菊的素雅。看倦了黃面白須、一把骨頭的老學究,再看青春正好清爽秀麗的女先生,那些大大小小的孩子當真興奮得不行,頭幾天上課,楊若岩說了什麽根本沒幾人記得住,一個個都盯着她看,仿佛她臉上有字。這大家庭裏的閑人中好事的,也都三三兩兩絡繹不絕地前來觀摩旁聽,一個個眼巴巴地來了,咂摸着嘴又走了,真不知道是品嘗了什麽好吃的?味道還不錯?
好在楊若岩不在乎這些,她的最大的優點就是不怕人看,想當初上課或者組織活動,自己那不都是目光的焦點?幾十號人甚至成百上千號人的目光齊齊注視着,那也是常有的事。看就看呗,就當上公開課好了,聽衆越多,她興致更佳。至于有些看客心态複雜,宅心不仁厚,觀摩了半天,回去在背後說三道四,講究她什麽一個年輕女子抛頭露面,不合禮數,甚至什麽牝雞司晨之類的話也有,估計是嫉妒心作怪,扮演一下衛道士借機發洩。楊若岩統統不在乎,她深知得失道理,自己如今正得意,好東西占多了,自然有人難受。自己又不指望做賢良淑德的道德楷模,也不在乎名聲壞了不好嫁人,只要工作努力老板賞識,多發銀子就行。
楊若岩沒想到的是靜宇竟然也常來陸府順便“指導她的工作”,她對靜宇起初确實是當做領導一般,小心翼翼地。然而靜宇倒比她想象中的随和,陸府裏的孩子都認識他,許是陸老爺子擺過家宴,鄭重介紹過他。尤其是男孩子對他崇拜有加,他一來,書院頓時就熱鬧非凡,男孩子立刻圍上他,讓他教功夫;女孩子嬌憨地偷偷看他,估計是想象着自己以後能嫁個像他那樣的英雄。
楊若岩笑呵呵地躲到裏面去喝茶,有些不厚道把攤子甩給他,自己樂得清閑。
直到靜宇給這群孩子上完一堂“體育課”之後,她才笑吟吟地出來,給他端一杯茶,表示慰問。靜宇看着她忍不住說道:“你是不是該給我發些銀子才對!”
“我還想要求加薪呢!我之前對陸老爺說,要重視孩子的體質健康,不能只關注學業,要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陸老爺子讓我自己看着辦。結果,我自己說出去的話就收不回來了,天天被這群娃兒纏着要搞體育鍛煉,這下可好,我現在成了幹苦力活兒的了,頂着大太陽,還要陪着他們玩兒——”楊若岩半真半假地抱怨。
靜宇眼睛亮亮的,看着她很認真地說:“你說的很有道理。自古以來,文武殊途,更有文武相輕的痼疾。其實,文武兼修才是正道。不做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也不當有勇無謀粗魯無知的武夫,天下所有的學堂都應秉承這個路子來培養人才,國家之興才指日可待。”
楊若岩心裏暗道:真是領導啊,一開口就“自古以來,國家興衰”,自己可顧不了這麽多,沒有在這裏大刀闊斧進行教育改革的理想,不過是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罷了,既然當了和尚,這鐘就得敲響,這是楊若岩的做人原則。
“我們這裏的年輕女子讀書不過是為識幾個字,有楊姑娘這樣的學識和氣度的,靜宇未曾見過,不知楊姑娘為何竟流落在碧溪村上呢?如果有什麽需要,姑娘盡管開口,我一定盡力相助。”靜宇說得極誠懇,楊若岩差點兒就讓眼淚奪眶而出了。她極力保持着笑容,但是眼圈兒還是有點兒紅了,她真的沒料到他說這個。她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麽。幸好,屋子裏有孩子們吵鬧聲起,給她解了圍。她急忙說道:“我去看看,不知道是不是又打起來了!”
這次談話之後,靜宇仍然常常來客串體育老師的角色,也常常在這秋高氣爽的天氣,坐在書院的樹下和楊先生一起喝茶閑聊。但是話題卻再也不觸及楊若岩為何流落的內容,許是兩人心照不宣地有了默契,靜宇看來雖然直爽,但是并不是不識趣。楊若岩既有苦衷不願相告,他也就此不再提及。有秘密的人不只她一個,自己不也一樣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楊若岩最近是發現了一個秘密的,她無意中偷偷地聽見府裏的丫頭們說,這府上來了一個姿容絕美,天下無雙的蓉兒姑娘,據說是陸老爺子世交之女,早年就認作義女的。如今家道中落,父母已失,就投奔到陸府來。
據說,此女和靜宇将軍也是舊識。她遠路而來,長途跋涉,一路上就是靜宇親自護持的。
怪不得這半個月沒有見靜宇再來書院閑坐,她以為是靜宇軍務繁忙,哪知是辦私事兒,當護花使者去了。舊相識?一個是姿容絕美的少女,一個是年輕有為的青年,莫不是——楊若岩很八卦地把二人的關系想得更近了一層,之後,自己也覺得簡直無聊透頂。看來,安樂優裕的日子确實容易讓人堕落,滋生出俗不可耐的低級趣味!楊若岩這廂還在自我批評,結果院子裏人們對此事的關注遠遠比她要強烈得多,而且庸俗的人們想的都是一樣的。所謂郎才女貌,美人配英雄,這種見識府裏的人似乎都有。于是,楊若岩的耳朵就被這些消息轟炸了,搞得她也好奇起來,這蓉兒姑娘到底是怎生模樣?怎麽個國色天香?
蓉兒,本姓什麽不知道,可是如果跟着義父陸老爺的姓,這名字就太貴重了。陸蓉兒,鹿茸!珍貴!珍貴!說來這名字真是有講究,自己爸媽為啥子非要讓自己叫個“石頭”,一個姑娘被期許着“如岩石”一般堅硬?還是“如岩石”一般固執?自己是不是該改個名兒?改個婉約的,或者純美的?
楊若岩平時很少到書院外面走動,原因主要是初來乍到,不知府中忌諱,不願給人留下沒事亂竄居心叵測的把柄,自己倒無所謂,只怕給陸老爺子找麻煩。畢竟這世道,女人讀書也算不上什麽能耐,跑出來和男人搶飯吃就顯得更驚世駭俗了,陸老爺子慧眼識英才不為世俗所囿,自己更應該時時注意,少惹人注意。因此,雖然陸老爺子派人請過她幾次,邀請她參加家宴,但她都敬謝了,陸府的大夫人和幾個庶夫人也都來書院向她表達過多親近勤走動的好意,但她對這些夫人太太着實不感興趣,也不覺得自己有巴結奉承的必要,文人嘛,還是免不了清高的。楊若岩不否認自己這個缺點,她與人交往一向順從本心,率性而為,那也不完全是因為她品德高尚,着實是她生來在這方面愚鈍,想學人家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總是失敗,于是便喪失了進取心。
陸府的領導們最初對她的工作視察監督了一陣子,日子久了,太太夫人們就基本上不來了,幾個夫人太太的孩子都大了,最大的少爺年紀比楊若岩估計還大一些,楊若岩教的孩子不是妾室生的就是陸家親戚府上的,太太夫人也并不真心看顧,面子工作做完了,大家都相安無事。
楊若岩對陸老爺是真心敬佩的,她幾次和這位領導座談,雙方談話氣氛都相當融洽。 陸老爺子也喜歡經常來書院閑坐,有時檢查孩子們功課的進境,誰的書沒有背好,誰的字寫得沒有長進,他還是會用力敲敲孩子的腦殼,以至于有不聽話的孩子不認真上課,楊若岩就常常吓唬說:
“明早陸院長要來檢查。”話一出口,娃兒們就特別老實。
今天愛敲人腦殼的陸老爺又來了,而且還帶了兩位貴客。
作者有話要說:
☆、蓉兒姑娘
陸老爺子領來的貴客,一位楊若岩認識,就是多日不見了的靜宇将軍;而在靜宇身邊亭亭玉立着的那位,卻是不認得。楊若岩吃驚地看着這位美人,心裏猜了個□□不離十,一定就是傳說中的緋聞女主角!讓楊若岩吃驚的是,這姑娘怎麽想到來自己這兒。
陸老爺忙介紹:“楊先生,今天我是專門來讓蓉兒見見你的。”他一臉誠摯地對楊若岩說,“蓉兒是我的義女,現在父母都不在了,只有一個兄長常年在外謀生,如今要接蓉兒前去,可蓉兒至孝,執意在家守孝三年,前幾日才被靜将軍接了來。”
楊若岩連忙上前笑着說:“你就是蓉兒啊?我這幾天每天都聽見府裏的人稱贊你,幾十歲的嫂子也都說活了這麽大,第一次見到你這麽标致的姑娘!正想着明日書院放假,我一定要央人帶我去見見你呢!”
楊若岩不擅長誇贊人,但是她這幾句确實是實情,這蓉兒姑娘着實是姿容秀麗,明豔動人。楊若岩看了半天,忍不住誇贊,也許是不習慣□□裸地贊人,她自己的臉竟有些紅了。她忽而意識到該把人往屋裏請,這半天還站在院子裏呢,慌慌張張地向裏請,讓客人走先,自己愣頭愣腦地閃身,一不留神差點兒撞到靜宇身上,靜宇趕忙伸手一扶挽救了她跌跤的命運。楊若岩更窘了,暗罵自己笨蛋一枚。靜宇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似笑非笑的,楊若岩拿着茶壺四處找茶葉的時候,他走到她的身後,輕聲說了一句:“五鬥櫃左邊第二個抽屜。”
“啊?是嗎?”楊若岩傻乎乎地拉開一看,果然是茶葉罐子。
“你怎麽知道在這兒?”楊若岩低聲地問。靜宇笑笑,也低聲說道:“見過你在那兒拿過一次。”
好記性!楊若岩嘆服,背對着客人,悄悄朝那人豎了豎大拇指。靜宇神情自若地坐回了原位。
楊若岩在屋子裏沒頭蒼蠅一般找茶葉茶點招待人,忙出了一身汗,相比之下,蓉兒的氣質态度就顯得從容優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