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多了,典型的淑女,在堂屋廳子裏站着,看看孩子們上課的地方,也是四處走着,然而走路時步子不大不小,速度不快不慢,羅裙不搖而生姿,哪個角度看也無懈可擊。唉,楊若岩狠狠地自慚形穢了一把。

主賓落座後,開始了親切交談,大家就彼此關心的問題展開了愉快而輕松地交流。楊若岩最初的不适應大大緩解,在陸老爺的發言結束後,楊若岩得知蓉兒的兄長現在正在天意郡處理事務,一時不能把妹妹送走,又怕自己照顧不周,故而送到陸府暫住。緊接着,陸老爺子提出此行的真正用意,他認為府中沒有能和蓉兒說上話兒的婦人或小姐,想着自己貌似還能擔當此任,于是乎就希望楊若岩能和蓉兒多親多近。

楊若岩原本放輕松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來,她以為自己的單身宿舍要有人加盟了,這可是她真不願意的。倒不是不喜歡這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只是因為自己喜歡自由,希望有私人空間而已。她又臉色微紅,這是她拒絕人的表現:“陸老爺,蓉兒要是來我這裏同住,我是很高興的,不過——”她話音一轉,停了一下,她的重點當然在“不過”後面的這一句上,“不過,陸老爺,您不知道,我是實在不好意思讓蓉兒和我同住,我不擅整理內務,卧房到處都是書和雜物,只要一收拾東西,還定然會有要找的東西找不到。唉,我那兒真是有點兒亂的,”楊若岩說的基本屬實,她也顧不上考慮自己這樣說,作為一個女人,簡直是自毀形象。靜宇微微一笑,有所用意地點了一下頭。楊若岩更窘了,臉也更紅:這人幹嗎笑?難道是說他也知道我屋子亂糟糟?真是不厚道,我在碧溪村上住的那間房子還是比較整齊的好吧。楊若岩把目光投向靜宇,一咬牙接着說:“那個,主要是我的作息習慣不好的,晚上常常子時才睡得着,晚上經常要看看書什麽的,準備着第二天的課——”這也是事實,不過她早上起得晚這一點她不好意思講。

“楊姐姐,你誤會了。義父已經給我準備好了住處,也有人照顧得很好。楊姐姐很辛苦的,蓉兒怎能不懂事地打擾姐姐休息!”

“沒事沒事,我不是怕打擾,你無聊的時候盡管來!”

啊!不是要來同住!楊若岩更不好意思了,心裏暗恨自己莽撞,不過這樣她倒是放下了心。她感覺靜宇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她忍不住轉移話題道:“蓉兒妹妹一路上很辛苦吧?”

“沒有,靜哥哥對我照顧得很好,我一點兒不覺得辛苦。倒是耽誤了靜哥哥很多時間,辛苦了一路,真是不好意思!”

楊若岩眼睛瞪得圓圓的,差點兒忍不住說:真巧!一個“蓉兒”,一個“靜哥哥”,真是緣分也!她笑得古怪,靜宇看了她一眼,淡淡說道:“我與她兄長是至交,此次他兄長有要務在身,因此讓我代勞。只是用了些人手跟随着走一趟而已,沒什麽大不了。”

楊若岩又親自給幾人續了幾次茶水,大家繼續就一些不痛不癢的話題展開了友好的交談,蓉兒對楊若岩的工作似充滿了好奇和羨慕的,這楊若岩多少找回了一些面子,高興之餘,她很爽快地答應蓉兒要常來做客學習觀摩的要求,反正不多她一個,來個助教也好。

自打蓉兒常來自己書院以後,靜宇将軍的到訪頻率也明顯增多,他當真快成了書院的武術教習了,幾個男孩子崇拜無限地纏上了他,天天都恨不得上房揭瓦,楊若岩看女孩子杵在一旁傻乎乎地看着,很無聊的樣子,她心思一動,幹脆帶着幾個女孩練起了瑜伽。搞得府裏年輕的丫頭小厮羨慕的不行,有空兒就來擠在門口參觀。

楊若岩在院子裏鋪上厚厚的地墊,在衆人莫名其妙的目光注視下,雙手合十,先來了一套“拜日式”。起身後,又高談闊論一番,說女人不能生得弱不禁風,更不能過于臃腫,身材是第二張臉,美麗源于健康,源于身體由內而外散發的魅力。考慮到社會輿論的壓力,帶着這些小姑娘到府外官道上跑操是不可能了,但是學習了瑜伽就可以随時随地塑造完美身材。體育運動愛好者,楊老師,現在正積極開展青少年體育訓練的推廣工作,得到了衆多女性的積極擁護和參與,以至于府裏太太姨娘都被驚動了,因為她們發現自己的丫頭們沒差事做的時候不再是坐在門外閑磕牙了,而是三兩人一撥兒在一起做着某些古怪的姿勢,一打聽才知道此乃書院女先生推廣的,據說是在她的家鄉廣為流傳的婦人健身操。

在太太姨娘的要求下,楊若岩又多了一項工作,那就是每月逢雙日,晚上在府上一塊開闊地,聚衆教授健身瑜伽,報酬是豐厚的,楊若岩喜不自勝,高興之餘,常常還能給這些女人們提一些護膚美容的建議。楊若岩憑借着豐富的美容知識成了一名兼職的婦女生活顧問,府裏的女人誰碰見她,都拉着她問東問西,甚至上個廁所都不得快去快回。

充實而忙碌的楊先生最近心情極好,以至于笑容随時展露,見到府裏送菜挑糞的,也要和人家笑着問好,以至于府內府外都知道楊先生學問好還沒架子,人清秀還好脾氣。古時候的老百姓但凡有了些奇聞奇遇,自己解釋不了的什麽情況,往往喜歡胡亂猜測,以訛傳訛。楊若岩的名氣一大,傳來傳去人們對她的身世來歷就有了N種版本的猜測:

說什麽她是遠方某個未知小國的公主,避亂來此地的;說什麽她是一夜之間從雲端飄落的,替神明傳遞教谕的,等等。

楊若岩聽後小人得志般地大笑,全然不顧形象,也不管給她說這些表揚話的蓉兒就在一旁坐着,笑得夠了,抹抹眼角說道:“真是知名來自誤解啊!”

蓉兒轉動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卻不說話,這倒讓楊若岩有些意外,她以為蓉兒對她說完這些,應該也會詢問她的戶籍所在地,家庭主要成員,政治面貌什麽的,她也準備好了對付這類問題的說辭。可是人家并不詢問。楊若岩倒先開口問蓉兒了:“蓉兒,你為什麽從不問我這些?”

蓉兒一張膚白如雪的臉上泛起了一個甜蜜的笑容,她眨着眼睛,睫毛撲簌着,“我哥哥說,每個人都會有不想說的秘密。和人交往,若信任別人,不需非得了解她的從前。”

“你哥哥這樣教你,不怕你會被壞人傷害?”楊若岩不由得懷疑蓉兒哥哥的教育存在隐患,如今這社會不多生幾個心眼,不對人懷着幾分戒備,怕是會吃虧。

蓉兒聽了她的話,忽然斂了笑容,略帶傷感地道:“我哥哥說,他會一輩子保護我周全,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我一分。他給我安排的每一處環境每一個相處的人都沒有錯過,他看人從來不會看錯。他說女孩子不應該心機深沉,思慮過多,我娘年輕時就是因為家中有些事情不順心,常常郁郁寡歡,結果落下病來,早早就離開了我們,哥哥對娘發誓說,這一輩子,他絕不讓我還重蹈娘的覆轍。”

楊若岩愣了半晌,忽然濕了眼眶,“你真幸福,有個好哥哥!”

“楊姐姐,我是不是說錯話了,惹你傷心了?”蓉兒不好意思說。

楊若岩急忙調整情緒,笑了笑:“沒有,我只是想家了。我離家很久了,家裏人也不知怎樣。不過,沒關系,我總會有機會回去的!”不等蓉兒反應,她又嘆道:“還是有個哥哥好啊,我家裏有個弟弟,從來不讓着我!”

這幾日楊若岩有了些小小的麻煩,惹得傳說中好脾氣的楊先生很是不快。讓她不快的是一位姓金的小姐,說起來她和陸府并不沾親。她來這裏,不得不說是楊若岩最近名氣太大,牆內開花牆外香,不少郡中富貴人家,已聽說了陸府的書院有一位很好的女先生,動了心思,想把自己家女兒也送來培養培養。陸老爺其實是不願多事的,他本不缺那幾個錢。但是有些請托的人家着實官大勢強,不給人家面子确實不大好說。就像這位金小姐,是天益郡郡守的小舅子的女兒,郡守托人說項,陸老爺只得應承下來。這對楊若岩來說,本來不算什麽,一頭羊是趕兩頭羊也是放,老板發話要加人,自己有什麽不同意的。可是,這位嬌滴滴地金小姐來了幾天之後,楊若岩就後悔了。孔聖人說教育應該有教無類,楊若岩是知道的,不能将學生拒之門外,可是,老師也是人吶,楊若岩自忖離孔聖人的距離太大,她總還是見到喜歡的學生自然心情好,見到惡心人的,總是心情不爽。

這兩天楊若岩就不爽,相當的不爽。

“楊姐姐,你這幾天有心事?”蓉兒善解人意地探問。

“還不是那個金小姐!氣死我了,真不知道她是幹嘛來的?”楊若岩送走了學生,氣呼呼地邊收拾東西邊抱怨,“每天辰時過了才姍姍來遲,來就來吧,還帶那麽多伺候她的丫頭小厮,進門之後大搖大擺地一屁股坐下,連個招呼都不打,就當是看戲,也不能影響了別的觀衆吧!”

蓉兒手托着腮,聽着楊若岩抱怨。

“你說,哪有這樣的學生啊!我在這兒站着,她可好,坐在那裏品着點心喝着茶水,身後還有人給她打扇,這天氣能有多熱呀?嫌熱,她倒是少穿幾件衣服好不好,上學又不是上花轎,穿的花團錦簇層層疊疊的,不熱出痱子才怪!”

蓉兒還是托着腮,看着楊若岩,大眼睛眨呀眨的。

“她的腦袋簡直是榆木疙瘩,我講的基本的運算法則,這裏的八歲孩子一聽就懂了,她可好,都十三四歲了,不懂!我給她講了八遍,嘴都磨出繭子了,她還是算不對。算不對就算不對吧,她還惱了,非說是我講不清楚,你說可恨不可恨!我真是懷疑她嫁了人能不能給人家管好家,誰娶了她那真是娶了個奶奶!”

楊若岩氣呼呼地說着,看了一眼蓉兒:“咦,你怎麽不說話?”

“聽你說呀!哥哥說,別人生氣的時候不要急着勸,一定要讓他說完,有的人對你抱怨就是想找個人傾訴,其實并不需要你出主意,他說完了就消氣了,你認真聽着就好。”蓉兒笑得讓人頓覺春風拂面,這笑容竟然有些熟悉似的,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蓉兒,我們見過嗎?我怎麽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你。”楊若岩忍不住感慨。

“對呀,我哥哥說,人與人之間是有緣分的,有的人天天在一起相守一輩子但是心離得很遠,而有的人只初相識,看一眼就記一輩子。”

楊若岩忍不住笑了,她把手放在蓉兒柔軟的肩膀上,輕輕按了按, “你怎麽總是哥哥說,哥哥說的,是哪個哥哥?不會是靜哥哥吧?”楊若岩這一段時間早發現蓉兒的小秘密了,她一看到靜宇,視線就在靜宇身上膠着住,動不了,直到看得靜宇發現了,靜宇一看她,她頓時又把頭低下,那真是“一低頭的溫柔”,不勝嬌羞。16歲的姑娘,情窦初開了,藏也藏不住的愛慕啊,靜宇也不知道發現了沒有,自己要不要多一回事,當個紅娘?

蓉兒肩膀動了動,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

“楊姐姐,你不要亂說!”蓉兒掙紮了一下,但是沒有脫離楊若岩的控制。

“我可沒說什麽呀,咦,怎麽臉紅了?”楊若岩壞壞地笑看她。

“楊姐姐——”蓉兒站起來,真的要奪路而逃般。就在這時,門外有人喊道:“楊先生,靜将軍來了!”

“咦,這真是巧得很!說曹操曹操到。”

楊若岩走到院子裏,蓉兒慢慢地跟在她身後,低着頭。靜宇一進院子就奇怪道:“怎麽了,我在外面聽着這裏像是有人在吵架!”

“啊?你幹嘛看我?我可沒有欺負你蓉兒妹妹,對吧,蓉兒?”

楊若岩笑問着,拉了拉蓉兒的衣袖。蓉兒只得點點頭,解釋道:“楊姐姐剛才為了一個新來的小姐生氣,可能說話聲音大了點。” “哪個小姐?怎麽了?”靜宇不明所以。

“沒事兒,我和蓉兒随便聊聊,我總是忘了不是在上課,一不留神嗓門就大了。你這時候怎麽過來了,孩子們都走了呀!”楊若岩問道。

“我是來找你的,”靜宇回答說。

蓉兒一聽,急忙拿了東西要走,“我還有點兒事,楊姐姐,靜哥哥,我先走了,你們慢慢說。”

“有什麽事呀?剛才怎麽沒聽你說?”楊若岩不依不饒地打趣她。 靜宇只笑着看着兩個人,不說話。蓉兒紅着臉,嗔怪地看了一眼楊若岩,解釋道:“我真的有事兒,楊姐姐,我明天再來。”說完就快步走到院門外了,只留下娉婷美好的背影。

楊若岩把靜宇讓到梧桐樹下的石桌旁,他們一般都在這裏坐着聊天,十幾米外就站着靜宇帶來的幾個衛兵。畢竟男女相處還是要注意一下方式的,免得有瓜田李下之虞。她給靜宇倒了一杯加了菊花的綠茶,自己也坐下來喝了一大口。笑着說:“蓉兒真是好姑娘,是吧?”

靜宇不置可否,只“嗯”了一聲。

楊若岩看他這種反應,不好再說下去,心想也許人家覺得時機不成熟,現在不願說破,自己就別瞎操心了。她轉了心思,忽然想到什麽就問他:“有什麽事兒嗎?

靜宇揮了一下手,門口的衛兵見了急忙上來遞過來一個包裹,恭謹地放在石桌上,然後快步地退下了。

“什麽好東西呀?”楊若岩好奇地笑看着,“給我的?”

“嗯,打開看看,”靜宇還是沒有多餘的話。楊若岩心中忽而一動,有些疑慮,但是急忙自己否定了這個奇怪的感覺。她伸手打開了包裹,裏面是幾件秋日的衣裙,觸手可及的柔軟,一看便知是價錢不菲的。她不動聲色地只用手在最上面的那件湖藍色夾衣上摸了摸,微微偏了頭,看着靜宇,試探着問:“靜将軍是想讓我幫你送人嗎?”靜宇好笑地看她:“這是送給你的,我看你進了書院後,只有一兩件衣服穿,好像也沒空兒去買。剛好來找陸老爺時就給你捎了來。我也不懂買什麽,就讓副将找了女眷去買的,你看還行嗎?”

楊若岩心中一動,情緒有點兒複雜,她理智上的決定自然是拒絕,因為即便是在從前,她也從沒有随随便便收一個男人貴重物品的習慣,更何況如今?可是她也從不習慣拒絕人,拒絕人就像是自己做了虧心事一般,因為畢竟人家是好意。楊若岩有點兒不懂,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難道是自己每天總是這一兩件替換的衣裙讓人覺得很可憐?這靜宇将軍看着倒也不像同情心泛濫的人啊!街上衣衫褴褛的可憐丫頭多着呢,自己好歹也算是小□□活吧,不需要人救濟呀!她只是這段時間忙,本就打算過幾日到街上去采購衣物的,想到此,她忽然有了主意。

“行!真是太感謝了,我這一段時間比較忙,昨天還想着托府裏采辦東西的小厮給我捎幾件衣物呢,你看我把采辦的銀子都準備好了。這下不用找他們了,他們的眼光我還不大放心呢。”她把銀子放在石桌上,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你花了多少錢我也不知道,就給你這些吧?等有時間我請你吃飯!”

其實這已經是楊若岩有意多拿一些銀子給他了,她雖然不大懂行情,但總是知道靜宇不會買那便宜的,銀子給出去,她還真是有點兒心痛,如果是她自己選擇,肯定不會買這麽貴的。

“你一定要收下,我以後還想托你買別的東西呢!你要不收,我就沒法找你幫忙了。”她一臉真誠地懇求道。

靜宇愣了一秒,随即明白了她的心思。他不願為難她,微微皺眉,也不看那銀子,只用手輕輕拿起來,塞進懷裏。楊若岩松了一口氣,“喝茶呀!真是謝謝你啦!”

她這才發現,這包袱裏竟然還放着一套男裝,顯然靜宇是知道她有此癖好的,連這都給她預備好了。這使得她多少有點兒不安,總覺得是欠了人情一般,想到蓉兒對靜宇的心思,自己還生出一點兒莫名的心虛。

日子在平靜中飛逝,楊若岩的眼睛裏倒映出了高遠的蒼穹,秋日的天空湛藍明澈,如一大塊藍水晶,時有雁群飛過,總是叫一兩聲,讓人心驚。

楊若岩這幾天在講她所找到的所有關于秋天的詩詞,寫秋風蕭瑟,又是一年;寫雁過也,正傷心,不知明年今日身在何處;寫故鄉绮窗前,一枝寒梅已含苞欲放。她誦讀這些飽含着思念缱绻的詩句,常常忘記了自己不該情郁乎中,而應該跳脫于外,這些年輕的少年有幾人懂得思鄉呢?不過,她講,他們還是很認真地聽,試圖去理解楊若岩想要他們理解的東西。

“萬裏歸來年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 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楊若岩最後,終于還是醒轉過來一般,用她一貫的淡然的笑容和清朗的聲音,對她的學生們說道:“各位也許有一天也會因為生計而背井離鄉,希望你們能記住這句‘此心安處是吾鄉’,雖然思念總是難免,離別總是在眼前,但是人世的漂泊不應讓人郁郁寡歡,反而是讓我們學會珍惜所擁有現在,不管到哪裏,都應該努力活得精彩,活得有意義。……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靜宇和蓉兒不知什麽時候就站在院門口,看着楊若岩用異常明亮的眼睛注視着前方,目光中充滿勇氣和堅強,她講詩詞一向是很容易動情的,但是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忘我。她甚至沒聽見門外叩門聲,沒聽見小厮的通報,靜宇止住小厮,輕輕把門推開,就看到她那颀長的身影站得筆直,聲音落地有聲。靜宇不由得低聲重複最後那幾句詞:“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他們不知道,蘇轼是楊若岩最敬最愛的文學家,她從前曾開玩笑似的對同學說,從古到今,蘇轼是“人間不可無一世間難得有二了”,自己這輩子看來是嫁不出去了。這當然是玩笑,但是她确實把他當做偶像來崇拜的,唯一惋惜的是他到底還是有了個名叫朝雲的美妾,不管是否出于兩情相悅、情難自已,還是古代社會的傳統習慣,楊若岩還是狠狠地郁悶了一陣。也許回到古代,她是不會嫁給他的,但是她一定會義無反顧不可救藥的愛上他,愛就是愛,是自己的事,與他無關。就像前世她愛着追尋着努力靠近着的那個人……

恢複了女裝的楊若岩雖然算不上明豔動人,但是她的美卻常常在某一個剎那浮現出,不期然的就會讓人心驚。就像你驚詫于平靜無奇的水面忽然半江瑟瑟半江紅,就像你驚詫于一望無際的草原忽然風吹草低見牛羊,就像你驚詫于清冷蕭瑟的冬日忽然有孤山霁雪別樣的風情……靜宇依然常常到書院坐坐,或者和孩子們玩玩兒,但是很明顯,他看楊若岩的時候漸漸增多,眼神中內容也增多。楊若岩不是傻子,她也沒有妄自菲薄到毫不自信的程度,她能接收到某種發射給她的“信號”,但是她不動聲色,保持着和他不遠不近的距離。沒有什麽奇怪的,靜宇很好,可是,她對他沒有那種心思,僅此而已。

越是簡單的事實,有時越是難以出口。越是簡單的命題,越是不好論證。1加1等于2,為什麽呢?不知道。他那麽優秀,自己竟然沒有動心,為什麽呢?呵呵,楊若岩自嘲地笑。

作者有話要說:

☆、打人事件

靜宇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他對這女人動了心思,也許是從那夜她舍身施救,但是也許更早,想到楊若岩其實并不知道,在碧溪村上,發生泥石流的那夜,那個騎馬與她雨夜狂奔的黑衣人就是靜宇。而靜宇卻從那夜起就記住了那雙透着倔強和果敢的眼睛。這就是為什麽靜宇在受傷之時,最為兇險的時刻,決定翻身潛入她的院中的原因,直覺讓他信任這個女人。

但是靜宇卻不曾想到,楊若岩那般舍身救自己,更不曾想到,自己心裏竟然再也無法将她置之于外。本是想着将她引薦到陸府,自己就算了結了此事,然而他竟然忍不住利用在陸府來去自由的便利,進而再次主動地走進她的身邊。

但楊若岩卻無法朝着他的方向走去,因為她很清楚自己在這裏還完全沒有愛的條件。她還要試着尋找回家的機會,就算真的回不去了,想想這裏男尊女卑的家庭生活,她也一樣望而生畏。靜宇很好,但是身為将軍,少不了要三妻四妾吧,自己還是和他做朋友比較合适。只要不是混到彈盡糧絕,實在沒有自食其力的機會,她就永遠不會走進深宅大院。

“各位想一想,假令一個木材商要運十根圓木到集市上賣,木材太長無法裝運,需要把每根圓木都鋸成3段,已知鋸一處要一個時辰,那麽全部鋸斷需要多長時間?”楊若岩出了一道數學題考這群孩子。

“當然是三十個時辰!”有人答道。

“不對,”楊若岩笑着搖頭。衆人開始認真考慮。

“是二十個時辰!”陸一鳴忽然起身答道。陸一鳴是陸府旁支的一個出身不太好的少爺,楊若岩聽人說起過,似乎這個孩子是老爺從府外帶回來的,母親八成是身份太低,無法入府,按照慣例孩子要被帶走,不能親自撫養。陸一鳴的母親應該是容貌出衆的,因為這個孩子面容清瘦但是五官挺秀,一看就是美男的坯子,十二三歲了,雖身量還未長成,但是人前一站,已有玉樹臨風的姿态。

“怎麽是二十個時辰呢?”楊若岩笑着問。

“每根原木鋸3段,只用鋸兩處,十根圓木就是二十處,因此是二十個時辰。”陸一鳴語氣裏透着自信。

楊若岩豎起拇指稱贊:“厲害!真是一鳴驚人!”

衆人也都恍然,只有坐在後面喝着茶水的金小姐一臉不屑:“無趣得很!好好地鋸什麽木頭!”她發出來的“嗤嗤”聲,讓楊若岩皺了皺眉頭,心想:又來了!這位小姐今天看來又是更年期提前。

“給你們出個腦筋轉彎的題,考一考你們的智商!”楊若岩轉移大家的注意力,希望大家不要被這不和諧的聲音影響。她轉到衆人中間,笑着說:“一個袋子裏裝的球除去兩個以外都是紅色,除了兩個以外又都是黃色,除去兩個以外又都是藍色,這個袋子裏有幾個紅球幾個黃球和藍球呢?”

衆人一時苦思冥想,有人忍不住嘀咕,“這哪裏算得出!”

“楊先生,你是混我們玩的吧?”

“怎麽會?絕對有解。”楊若岩一臉認真。

“那你說說——”

楊若岩不語,衆人着急,只聽又是陸一鳴微笑着站起,看着楊若岩說:“楊先生,每種顏色的球各一個,一共三個球。對嗎?”

“啊!”

“三個呀!”衆人一愣之後恍然,随後熱烈地讨論,大聲地說笑。楊若岩又贊了陸一鳴,這孩子真是聰明!目光掃到後面的金小姐,金小姐看樣子想對陸一鳴說些什麽,但是陸一鳴沒有理會。楊若岩看看天色,說道:“各位!我們今天就先下課了。昨日習字作業有些人寫的不成樣子,一會兒要到我屋裏來一趟,其他人可以回家了!”

少年們哄鬧着,被留下的人一臉苦相,圍着楊若岩想求饒,大概是想出府玩耍,幾個人約好了,纏個不休,楊若岩正拿書卷輕輕敲着一個少年的頭。過關的喜氣洋洋,三三兩兩向外走。

蓉兒在裏面幫着拿出孩子們的字帖,有一個學生的字帖找不到了,蓉兒站在門口叫:“楊姐姐!展鵬的字帖放在哪了,怎麽桌案上沒有!”

“是嗎,我看看!”楊若岩幾步走回屋中。屋裏還幾個孩子不急着回家,纏着楊若岩道:“楊先生,你上次說給我們講一個狐仙的故事,怎麽還沒有講?”

“我什麽時候說的呀?我給你們講的故事還少麽!”楊若岩拍着這個小胖子的頭,笑着說。

“明天再講一個好吧?我已經給我表妹說了,放假時她來找我,我給她講一個好故事。”

“行不行啊,楊先生!”

楊若岩笑着,想了一會兒,“那你們幾個幫我把院子打掃幹淨,我一會兒驗收,合格了我就答應!”

“成!”幾個人“嘩啦”一聲全跑到院子裏去了。

楊若岩正收拾着東西準備收工,卻沒想到院門外傳來了叫喊聲,夾雜着女孩子的哭音:“別打了,別打了——”

楊若岩和蓉兒對視了一眼,楊若岩從屋裏跑了出來,正碰上慌慌張張來給她報信的展鵬:“楊先生,你快去看看,那金家的打了一鳴,一鳴正要和他們拼命呢!”楊若岩一邊往外跑,一邊問:“為什麽打起來?”

“不……不太清楚,好像是他們罵一鳴的娘——”

楊若岩皺皺眉,已經來到院門外,頓時一驚,只見一鳴臉上都被打腫了,卻還死命地抱住一個比他高半頭的小子撕扯。金家的小姐遠遠地站着,不制止不說,嘴裏還嘟哝着什麽,一臉鄙夷。

楊若岩厲聲呵斥:“住手!一鳴!先住手!”陸一鳴聽到老師的聲音,擡頭看了一眼,長長的睫毛氣得抖動着,清秀的臉上滿是怒氣。停了幾秒,他終于還是松了手,然而那被他抱住的小子趁機竟然一拳打在他的胸口,一鳴悶叫一聲就摔出去老遠。楊若岩氣得鼻子差點兒流出血來,這心火就像潑了汽油般一下子騰騰燃燒。她一把扶起陸一鳴,看到他青紫的臉,氣得自己也臉色發白。她把陸一鳴交給身後趕來的蓉兒,“蓉兒你看着他,別讓他亂動!”然後轉身,把目光逼射在打人的小子臉上,直盯得他兩眼不敢直視。

“為什麽打我的學生?”楊若岩冷冷地質問。

“誰讓他惹我們小姐不高興,自己讨打!”這人嘴還硬。

“何順!別啰嗦了,小姐累了,回府!”金小姐的跟班中一個長着三角眼睛的小厮大聲地喊打人者。打人的小厮立即應了,繞過楊若岩就想走,楊若岩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

“你——幹什麽?”這個叫何順的吃驚地叫。他沒料到這女人竟然敢抓他,而且手上還真有勁兒,他用力掙紮也沒掙脫。

“你打了人就想走?”楊若岩說着,眼光掃向一旁的金府小姐。金小姐氣急敗壞地叫道:“是陸一鳴他先動手打人的!”

“好好的他就打人了!說說!你們說他什麽了!”楊若岩怒吼,這一嗓子把周圍的人都驚呆了,趕來看熱鬧的陸府家丁誰也不知道好脾氣的楊姑娘也有這樣彪悍的時候。一時沒有人趕上前勸阻。

“楊先生,她下了學出門時被門檻絆了一下,就說是一鳴擠着她了,沒給她讓路,底下的小厮就罵人,罵一鳴的娘是——”

“他娘本就是*子,難道還不許人說!”

“*子養的還好意思來這裏念書!”

“他娘——”

這幾個金府的小厮口無遮攔地說着,一口一個‘他娘’,楊若岩明白為什麽一向老實本分的一鳴,為什麽今天發瘋似的打人了。楊若岩大聲朝幾人吼:

“閉上你們的狗嘴!你們的娘就是這樣教你們欺負人的?你們娘就是這樣教你們狗仗人勢的!”

“你罵誰!”又有兩個小厮也沖了過來。

“自然是罵你,”楊若岩一臉冷笑,“你們難道不是主子一拉屎,就沖上去給她舔屁股的狗嗎?”

幾個小厮年紀差不多都十來歲了,比陸一鳴他們都大了不少,身材也高壯,竟然以大欺小,還欺負得理直氣壯不知羞慚,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叔可忍嬸也不可忍了’!

金小姐氣得臉色發青,她沒想到楊若岩發飙,說的話竟如此不雅,氣得說了半天“你你你”,到底也沒說出“你”後面的下文。

人越聚越多,楊若岩也不願和這幾個人多糾纏,她伸手突然把那小厮的胳膊扳倒背後,這一招還是楊若宇教她的,她應用的最熟練。那人突然就殺豬一樣地嚎叫起來,胳膊扳倒背後,只要楊若岩輕輕用力,他就劇痛無比,再使勁一扳,胳膊準得脫臼。

“給他道歉!”楊若岩把他‘押送’到陸一鳴面前,陸一鳴沖上去就給了他一腳,幾個半大小子急忙把他拉住。

“啊!啊!”那人慘叫,“殺人了!”

“你道不道歉?”楊若岩執拗地問。周圍的人有些擔心了,有些奴性大的反而感覺楊若岩做得過了,心說打狗還得看主人,惹得金府不快有什麽好處,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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