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陸少爺本來也就出身低賤,他在自己府上不是也有人經常欺負嘛。
聽到人們有這樣議論的,楊若岩更惱火了,原來陸一鳴是常受這種侮辱的,她大聲說道:“你們聽好了,陸一鳴是我的學生,誰也不能欺負他!我識得他娘,他娘是我的朋友,她是個很好的母親,誰要是再敢說他們的壞話,我就和他沒完!”
話一出口,衆人皆驚,有人大聲宣稱和*子是朋友,這還是第一回聽到,真是稀奇。更讓人驚詫的是,楊若岩竟然當真手一用力,随着一聲殺豬似的慘叫,和輕微的一聲骨響,這個倒黴的何順胳膊脫臼,成了楊若岩殺雞駭猴的犧牲品,這只折了翅膀的“公雞”被楊若岩丢到一旁,楊若岩看也不看一眼,只對着看客說道。
“大家都看見了,人是我打的,與這孩子沒關系!”
金家幾個小厮見狀,急忙扶着人帶着又驚又氣的小姐跌跌撞撞地跑了,衆人也陸續小聲議論着散開了去。
這事件發生的突然,持續的時間其實也并不長。
蓉兒在一旁驚恐不已,看着楊若岩變了一個人一樣,将那男子的手臂卸了下來,實在有些接受不了。
“楊姐姐,這——我們要不要找我義父說一說?”
“蓉兒,沒事兒。那人的胳膊只是脫臼而已,找個郎中一捏就好了,不過是讓他吃點兒苦頭,給他一個教訓而已。楊老爺那裏我自會去道歉,反正這金府小姐我是不能再教了,有她沒我有我沒她!”
楊若岩喊了幾個孩子好好囑咐了一番,把陸一鳴送回家去,又輕輕說道:“對了,還得和陸老爺說一聲,讓他多照應一下一鳴,別讓那些人再找他的麻煩。”
“楊姐姐,那你呢?”蓉兒擔心地問。
“我不怕,敢再來的話,我還卸他們的胳膊!再不行,我還可以報官!”
府裏氣氛有些壓抑,書院裏在這事發生之後接着還正常上課,明天就是十日休沐假,大家的興致高了起來。蓉兒本來這幾日也很擔心,但是提心吊膽地等了幾日,也沒見什麽動靜,金府派人只說是小姐身體有恙,不來書院了,其他的倒也沒提,似乎是覺得小事一樁不值一提。楊若岩也沒覺得有什麽大不了,正準備着明日到集市上買一些日常用品。這裏的人們也沒有對家裏小姐有禁足的要求,不管是不是已婚女子,都是可以随便出門的。
楊若岩一大早就神清氣爽地揣上自己的幾輛碎銀子,不緊不慢地出了府門。逛街對哪個時代的女子來說,那都是一種充滿誘惑的娛樂活動。楊若岩一直喜歡獨自閑逛,這是她與別的朋友不太一樣的地方。說到底,她還是更喜歡自由自在,沒有人同行,她想停便停,想走便走。街上的鋪子瞧着感興趣的就進,不感興趣的就閃。街邊的小吃想吃就買,不想吃的也會駐足看一看,了解一下當地風俗特産。若是買東西,看上眼了問問價錢,只要價錢自己能接受,立時就買下拿走,毫不猶豫。她這性子真有點兒男人的味道,從不猶豫,也絕不後悔。原先有幾個女同事是很喜歡找她同去購物,因為覺得她買的衣服又好看價錢又合适,就想讓她給自己出出主意,當個購物顧問。她躲不過,為了顯示她并不是那麽不合群兒,就“欣然前往”了幾次。有個女伴購物時斟酌考慮、猶豫不決、矛盾糾結,買一件衣服,試了八遍再往返三趟,最後還是買了又退回。哎呦,那份頑固型便秘似的痛苦糾結、欲罷不能啊,她領教過後,再也不肯陪她逛街了,這真是要她的命啊!
這個時代的女子雖然也受到諸多限制和束縛,但是據楊若岩看來,社會道德基本上還在可以讓她接受的水平,女人穿着和行為都類似唐時風氣,可以着輕衣薄裙,可以素顏也可以淡妝,可以與家人同行,也可自己随便上街走動。甚至偶爾也可看見女人穿騎裝上馬在郊外奔馳的,紅男綠女的也有盛世之風。楊若岩明了這些,覺得自己以後出門大可不必非穿男裝了,反正也總是被人識破——她想及此,突然想起韓珅和韓璃,自己已經一個多月不曾見過他們了,不知他們是否找過自己?韓璃大概不會,韓珅可能回去碧溪鎮尋她吧?尋人不得,不知作何想法?不會是以為自己人間蒸發?應該對他說一聲的,楊若岩想,畢竟他們是自己來到此處,最早遇到的幫助過自己給自己帶來過快樂和溫暖的人。
她想到了聽雨茶樓,于是到街市的中心一家點心鋪子問路,買了幾樣茶點心,包起來,笑着打聽聽雨茶樓的位置。得到了答案,她急沖沖地向茶樓方向走。街頭有拉腳的馬車,她沒有坐,想着也不會太遠,就省幾個大錢吧!楊若岩還是很會過日子的,她這樣想。
轉個一個街角,她忽然看見河岸邊上有幾家酒肆,酒旗迎風飄着,有一個男孩在酒肆外的空地上收拾一條大魚,魚還活着,男孩顯然并不擅長幹這殺生的活計,手一滑,魚脫手跳出,垂死掙紮,男孩追上去,手忙腳亂地抓——楊若岩看了一眼,正欲挪開目光,卻突然怔住,她走近幾步,細看幾眼,這才開口喊道:“陸一鳴?一鳴!怎麽是你?”
陸一鳴聽到聲音,吃驚地擡頭,一臉尴尬的複雜的神情。門裏走出了一個婦人,已經不年輕了,但是一看就知道曾是一個美人,這婦人的眼睛和鼻梁和陸一鳴長得酷似,基本不需要做什麽介紹和鑒定,就可以斷定這是陸一鳴的母親。婦人狐疑地看着楊若岩,楊若岩走上去笑着和她打招呼,“你是一鳴的母親吧,我是楊若岩,陸府書院的老師。”
楊若岩話音未落,陸一鳴一下子鑽進屋子裏,再也不出來了。楊若岩很奇怪,這孩子怎麽今天這麽沒禮貌了?以前不是這樣的啊?這婦人的表情也比陸一鳴正常不到哪兒去,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仿佛是幹了什麽虧心事。她局促地搓了一下衣角,忽而像下定了決心似的,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哦,楊先生啊!你搞錯了,我不是他娘,我——是他的親戚,一個遠親。”
這回輪到楊若岩吃驚了,她搞錯了?那陸一鳴和她怎麽長這麽像?不會吧?再說,為什麽陸一鳴見了自己這麽慌張,怎麽不解釋?
“一鳴呢?”楊若岩恢複了平靜後,輕輕問道。
“他——在裏面幫忙,這孩子就是心眼兒好,看我這裏忙,總是偷偷來給我幫忙——楊先生,你能不能,呃,能不能,”她很為難似的說道,“楊先生,你能不能不要對別人說起他來這裏的事?他府上的人如果知道——”
“放心吧,大嫂,我不會講的。”楊若岩了然。一個被寄托在嫡母名下的孩子,常常跑到他那不被接納的出身低微的娘那裏去,如果被發現了,那是很嚴重的事。怪不得他見了自己驚慌地奪路而逃。楊若岩看看這家酒肆,不太大,這女人估計就是靠經營這個酒肆為生,年歲不大,眼角已有了風霜的印記,她聽了楊若岩的保證,終于松了一口氣似的,急忙想起還沒有讓座,她很尴尬地用帕子擦着一張椅子,讓楊若岩坐下:“楊先生,真是對不住,我這屋裏小,不便請您坐,只能坐在這外面——”
“不用忙了,我還有事,馬上要走的。你幫我和一鳴說一聲,讓他別擔心。以後有什麽事需要幫助,就與我說,能幫上忙的我一定盡力。”
“楊先生——”婦人眼睛微濕,有些欲言又止的樣子。終于她還是開口:“楊先生,一鳴總是說起您,說您是他見過的最好的女子,就像他——”楊若岩想,大概這孩子的原話是說自己像他的娘一樣,這婦人深感自己地位卑賤,怕說這話自己不悅,所以說了半截兒又打住了。
“楊先生,我不會說話——這孩子有出息,心眼兒也好,從小在府上沒少了吃苦,但是從不抱怨。他從沒有遇到過一個替他娘說話的人,替他出頭的人,只有您。楊先生,謝謝您,雖然以後他還是可能會被人欺負,遭人冷眼,但是,就因為在您這兒,曾經得到了這樣的對待,他一定會堅持好好活下去,會做個好人的!”婦人深深一揖。楊若岩眼裏也酸澀異常,她極力保持平靜的微笑,安慰她: “放心吧,一鳴真是個好孩子,我相信他以後一定會讓她娘過上好日子的。”
“楊先生,勸着孩子別老是來我這兒,再誤了功課。”
“嗯。好。”
婦人擦了眼角,露出羞澀的笑臉,楊若岩心中卻沉重起來。這個婦人對自己命運大概全然接受了,她從不想反抗,也從沒想過争取嗎?她真的就只想着有了一個兒子,此生就無憾了?哎——這樣是不是麻木着也好,省得意識到了應該争取自己的幸福,卻無可奈何,結果更痛苦!自己呢?如果自己回不到前世,飄蕩在此生,又何處可以安放自己的心?
走出這條街,人漸漸稀少,許是到了正午,人們都已回家吃飯休息了。正低着頭想着心事,突然看見前面有一座宅子,門口有幾個人對自己指指點點的。有過被追打經驗的楊若岩警惕性是極高的,她看不清人的長相,但她看見了那幾人從門後再次閃出來的時候,手裏拿了棍棒。陽光灑下來,隐約中似乎宅子大門的匾額上,有金府的字樣。
不會吧!楊若岩自嘆自己點兒背到了這種地步,剛得罪了金府小姐,給一個金府小厮的胳膊卸了環,這轉天自己就送上門來了?
早知道就坐馬車了,省幾個大錢還挨一頓棍棒?這金府的人也忒嚣張,光天化日就拿着家夥出來打人?自己也值得他們三四個男人拿着棍棒出來對付?估計是上次偷襲那小厮給他們留下的印象太彪悍了。這場情況下,楊若岩是不會吃眼前虧的,她哀嘆倒黴的同時,已經迅速轉身,百米沖刺般的逃命了。想着自己要不要先別往陸府跑,省得給人家惹麻煩,還是繞個圈兒吧;但是又怕路不熟再跑進死胡同,那樣就慘了。她正跑着,不提防前面突然也有人過來,原來這幾個人對這裏地形很熟,看到楊若岩跑了,立刻分成兩組兩路包抄。楊若岩眼看後有追兵前有攔截,情急之下她只得先和迎面趕來的人過過招,想着先把他放倒再跑,于是看這人沖上來時自己微一側身,然後擡腿就是一腳,那人慌忙躲閃。楊若岩本來是想踢向他的要害,臨了又猶豫了一下,到底也不想傷人,萬一她這一腳真踢中了,怕給這人絕了育,這不太好。猶豫只一秒,腳就放低了,結果只碰到此人的膝蓋邊上,這人晃了晃,沒有摔倒,反而反手就是一棍,正好打在楊若岩肩上,楊若岩疼得差點兒掉下眼淚,從前她和楊若宇比試,從來沒玩過棍棒。前世的她也從沒機會惹事,就是有事也是楊若宇出頭,哪裏輪到她動手,說是缺乏實戰演練真是害死人!
她的右肩劇痛中,眼角餘光卻已見又有一人舉着粗棒向她襲來,她下意識地舉起左臂,想着玩了,自己這條胳膊怕是真要廢了。眼睛一閉,準備聽着骨頭碎裂的悶響,忍受那時的劇痛。“啊——”慘叫聲起,有人應聲倒地翻滾。但是,但是卻不是楊若岩。
一瞬間楊若岩的面前,出現了一個高大寬闊的背影,那人并沒有回頭看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地上的人,不知何時,那粗粗的棒子竟然已經到了身前這個人的手中。另幾個男人一看事情有變,立刻扔了家夥撒腿就跑,這人也沒追,地上的人吓得直哆嗦,說不成話:“別打!別打!我——不是,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
楊若岩早認出面前的人是靜宇,她從驚詫中醒轉,發現自己還真是好運,這靜宇恍若從天而降,這種被英雄救助的感覺還真是不賴!楊若岩上前幾步,剛想拾起地上的一條棍子敲打暴徒幾下,可是肩上立刻劇痛傳來,“呃——”她哀叫一聲,氣急敗壞地站直身子,左手扶住肩膀。
“傷到哪裏了?”靜宇一臉鐵青卻掩飾不住的擔心。
“沒事,”楊若岩勉強擠出個笑來,氣惱地伸腿一腳踩在那人的屁股上,踩得那人扯着嗓子嚎叫。楊若岩又奮力不顧形象地踩了幾腳,氣呼呼地罵:“你個王八蛋!我要不是看你年輕,想着和你無冤無仇,不願讓你斷子絕孫,你早就成太監了,你知道不知道!”
那家夥連聲呼叫:“知道!知道!”
“你知道個屁!”楊若岩又踩了他一腳。
那人直在地上哼哼着求饒:“救命!我再也不敢了,我——”
“說!你認識我嗎?你幹嗎打我?”
“不認識——不認識!是他們!是他們說你打了何順——哎呦!”
楊若岩氣得又是一腳。
“你個笨蛋蠢貨,你替別人出頭,現在人家見你倒黴不是全都跑了?”
那人只剩下哀嚎。
幾個靜宇的随從早已把剛才逃跑的幾人抓了來,就捆在一起,扔到了街角。等着靜宇發落。靜宇走過去,楊若岩也想上前,卻被他攔下。
“你不要去,我自己解決。”語氣裏帶着命令,不容反駁。楊若岩愣了一下,只得停住,知道他是為自己好,不願自己在和這幾人正面接觸,以免再生事端。
“哪府的?”
“回将軍,就是前條街上金府的。”侍衛回答。
靜宇目光如炬,透着殺人般的怒火,沒說話,這幾人就都開始“篩糠”。他們怎麽也想不到,駐軍守将,威名赫赫的靜宇将軍竟然有空兒到天益郡城中,管起了他們的閑事!
“告訴金府老爺,這幾個人襲擊朝廷軍兵,目無法紀,被我帶走了。”
“是。”
楊若岩一愣,不是吧?這罪名也忒大了點兒,她忍不住上前問道:“那什麽,你要審問?”
“嗯。”靜宇還是一臉怒色,好像楊若岩也得罪了他。
“不用了吧,就教訓一下算了,本來不是大不了的,就是他們——”
“你不用管了。”靜宇揮了一下手,幾個侍衛二話不說,拖着幾個哭爹喊娘的人就走。楊若岩不知道,當地的駐軍守将是官階極高的,當地郡守見了巴結都巴結不上,幾個大戶家的家丁得罪了将軍,那還用說什麽,先拉到軍營裏關上一個月再說。這些人平時橫慣了,方圓百十裏就他們家有勢力,吃了楊若岩虧的小厮何順,當天晚上就哭着向老爺告了狀,金老爺已經得知了此事,雖然也不滿意楊若岩,但是,知道陸府和靜将軍有交情,投鼠忌器,就想算了。于是罵了小厮幾句,金小姐哭哭啼啼地走了。這小厮咽不下這口氣,幾日來就找了幾人準備到陸府鬧事,誰知碰上了楊若岩。本以為出了一口氣,結果沒想到自己反成了襲擊軍兵的了,這真是有冤沒處訴啊!
靜宇接過來自己的馬缰繩,看着楊若岩呆愣愣地站着,肩上的衣服又髒又破,顯然這一棍子不是輕的。他眉頭又皺了一下,想着這女人也太不小心,一個人到處亂跑,連個做伴的人也不帶!今天一早他到陸府,見了陸老爺聊了幾句,陸老爺就說了此事,陸老爺倒不是告狀,只是覺得楊若岩作為一個姑娘,遇事還是應該小心,不宜樹敵結仇,以免給自己帶來麻煩。陸老爺不好親自對她說,怕楊若岩以為是自己埋怨她,想着靜宇和她熟一些,可以找機會給她好好說一說。畢竟金府這樣的人家,最好還是不要招惹。
靜宇很吃驚,他不知道楊若岩竟然能和男人動手,他倒是知道這女人膽子大,卻也想不到她還會拳腳。他心裏疑惑,和陸老爺說了沒多一會兒就前去書院,結果吃了個閉門羹。府裏人說,一大早就見到楊先生獨自出府去了,說是去集市上逛逛。靜宇猶豫着,覺得自己到集市上去找她似乎也沒有什麽必要,見到了也沒有什麽要事,總不至于拿她動手打人的事和她交流吧,那還能怎麽說?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心中有事,他走得比較慢。走到街口,他總是覺得眼前像是出現了楊若岩和幾個男人厮打的情景,這讓他有些不安。他對幾個侍衛說要到集市上買些東西,于是也在街上閑逛了一會兒。沒什麽可買的,也沒碰見楊若岩,他忽然想起了一事,問手下:“金府在那兒?”就這樣,他問清了金府的位置,朝這邊走,竟然真讓他給碰上了。遠遠地看見楊若岩被幾人追趕,他情急之下連馬都忘了騎,飛奔而去,好歹算是沒有來遲,他眼見得再晚一會兒,這女人的胳膊就要斷了,心裏又急又氣。
楊若岩揣測着這“救美的英雄”怎麽看着心情不佳呢?她也不知說什麽,只覺自己肩膀疼得不得了,但是又不好意思開口。
“上馬,”靜宇語氣稍緩和些,把馬拉到楊若岩跟前,“我帶你去找醫館。”
“不用了吧,我買點膏藥貼貼就好!”楊若岩忙客氣着。想着自己以前打球也受過傷,都是雲南白藥一噴,貼幾貼膏藥就好了。
“李政,你去找輛馬車——”
靜宇完全不像是在和楊若岩對話。楊若岩趕忙攔住:“不用了,我可以上馬!”她瞧着靜宇身邊的侍衛已經有人開始拿眼偷偷瞄自己,估計在猜着靜宇和自己的關系,還是不要被他照顧呵護得過分了好吧,好歹自己騎馬而去,看着也像個豪爽的江湖女子,不要被人當成靜宇在外面養的家眷了。
她左手拉住缰繩,幸好右手還是能動的,雖然很痛,但是骨頭應該無礙,她龇牙咧嘴地用力爬上馬,真是“爬”的,這個詞形容她的上馬動作很準确。爬上馬背的楊若岩很快就發現,她打錯了算盤。靜宇在她上馬之後,竟然也踩镫上馬,坐在她的身後,她的身體似乎立刻落入了他的手臂圈中,她覺得似有些不妥,但是還沒有說話,馬就四蹄踏開,飛馳而去了。她的身體僵硬着,後來也慢慢松弛下來,心想不用這麽矯情吧,人家一個古代人呢,都沒覺得不妥,自己一個新社會女性,還唧唧歪歪什麽呀?她只得自己安慰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竟然被鎖定,驚訝!
☆、有緣重逢
楊若岩在屋內治傷,肩膀頭紅腫異常,但是她覺得骨頭是沒事的,她試圖對眼前的花白胡子老頭講講自己的看法。
“那個胡大夫,我覺得吧,大概是肌肉損傷,沒有傷到筋骨……啊——”楊若岩的話被胡郎中大力一捏,立時打斷。
“沒有脫臼,真的!也沒有——哎……呦!”她又被打斷,卻猶自不知死活地還想替醫生出主意。
“能動的!沒事,真的沒有骨裂傷!就來一副膏藥——啊!”
這胡老先生許是沒有見過這麽多話的病號,他皺着眉手上勁頭更大,朝楊若岩嚷道:“有沒有事,你說了不算!來老朽這兒診病,老朽說了算!”
楊若宇有氣不敢發,只得小聲嘀咕:“好好好,您好好檢查吧!”
心中暗自腹诽,醫生都是怪胎,古今都一樣!态度真差!
靜宇看着楊若岩被胡老先生呵斥吃癟的樣子,心裏又好氣又好笑,他沒有走進內室,只在外間簾外等候,聽着楊若岩終于不叫喚了,心裏也松了一口氣。他很恭敬地迎着胡郎中,問道:“如何”
“嗯,骨頭無礙。不過也得好好休養幾日,方可痊愈。”
楊若岩翻着白眼聽着,心道:“還不是和我說的一樣!”
“這是幾副湯藥,水煎後分三次服用,連服三日。”
“啊?還得喝湯藥!”楊若岩又叫道,很是不願意。外傷喝什麽藥?是藥三分毒好不好?
胡老爺子壓根兒就不理會她,估計是想着她一個姑娘,好好地和人械鬥,被打了還不知老實地閉嘴,叽叽呱呱地說個沒完,真是不可理喻!
楊若岩這幾日郁悶了,因她光榮負傷,這幾日學生都被陸老爺放了假,說是要讓她靜養。楊若岩心想,自己大不了不寫字就好,難道說說話也妨礙養傷?
更可惡的是,這胡大夫開的湯藥,簡直苦得無法忍受!上輩子從來不喝中藥的楊若岩無比懷念從前的“糖衣片”和“軟膠囊”,這一大碗黑乎乎的,沒端到嘴邊就催人嘔吐,楊若岩懷疑那胡老頭是安了壞心,嫉賢妒能,看自己懂得多,于是懷恨報複。
陸府丫頭每日盡職盡責地把藥熬得又濃又稠,蓉兒還每天都來監督,楊若岩幾次想趁她不注意把藥處理掉,都尋不到機會。
“蓉兒,我這是外傷,不用喝藥也能好,這藥根本不對症!”
“楊姐姐,你說的不對。我哥哥說了,醫病不能‘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你受的雖是外傷,但是內裏有血瘀之處,髒腑也難免受損,如不徹底祛除邪毒,總是會落下病根——”
“怎麽就有了‘邪毒’?”楊若岩恨恨地,中醫診病就是不靠譜,還是西醫好!
“我真的喝不下去了,你看,我一喝這藥吧,就吃不下飯,一整天嘴裏全是苦的!你不要管我了,我——”
“不行,靜哥哥說了,你可以不吃飯,但是必須吃藥。”
“你這丫頭是死心眼啊!他又不在,他說的也不一定對!”
楊若岩氣苦地叫嚷。
“靜哥哥的話肯定是對的。”蓉兒也不高聲,只是篤定地堅持,不讓步。
“你這是□□裸的個人崇拜啊!”
楊若岩哭笑不得。
“喝吧,楊姐姐,靜哥哥說了,如果你不喝,三天之後學生還要放假。”
“啊?”
楊若岩心道,這是什麽事兒?老師被打了本來就夠沒面子了,學生這幾日閑着無聊,有不少都跑來院子裏探病、窮打聽,不知道她得了什麽病,她回答時都是支支吾吾,一臉尴尬,尤其看到陸一鳴,她就心虛,想着,這孩子要是知道了,心裏定然不好過,千萬不能被他知曉。她實在不能再安心當病號了,再說,她天生就是勞碌命,讓她閑着還不如讓她幹活呢!
靜宇再到陸府書院,已經是七八日之後了,這中間軍中事務繁忙,他不便再親自前往楊若岩處,但是,卻派人送了不少補藥,楊若岩推辭得十分賣力,倒不完全是客氣,只是一看到那一包包散發着藥香的東西,她胃裏就想翻騰,真是看都不願看。搞得來送東西的李政忍不住在心裏感嘆:這女人真是不識貨,她不知道這補藥值多少銀子嗎?有的藥材實屬貴重之品,尋常百姓想買都沒地兒買的,這女人竟然不要!自己将軍也不知道怎麽了,一味地熱臉貼人冷屁股似的,幹嗎要對這女人花這麽多心思?難不成看上她了?
李政還真是很仔細地打量過楊若岩,真是沒發現有什麽特別動人之處,想着自己家的将軍在京城府上養着兩三個皇上賜的美眷,他自己卻在外奔波打仗,問都不問,據說,那将軍府上的美妾姿容出衆,百裏難挑出一個!靜宇的正妻至今虛位以待,也不知将軍打得什麽主意,大家都看将軍年歲漸長,膝下子嗣全無,也盼望着他能早些找到自己心儀的女人,扶成正妻,生個一男半女。但盡管如此,李政也絕不認為楊若岩堪當此任,她哪裏看着也不像賢妻良母!
靜宇從來沒考慮過這種問題,他在韓國的身份本就是一個掩護自己行動的工具,他連将軍之位都沒看在眼裏,哪有閑心去考慮娶妻生子,在韓國紮下根來呢?
但是現在,他的心中似乎有了新的盤算,對于這個叫做楊若岩的女人,他無法無視、無法逃開視線,真不知道遇到她是劫是緣?
腳步又停在這個院落的外面,他駐足向內望去。
快到了下課的時候,可是書院裏卻沒有人喧嘩。只聽着似流水淙淙切切的女聲,從裏面傳出,“十裏平湖霜滿天,寸寸青絲愁華年。對月形單望相護,只羨鴛鴦不羨仙。”
靜宇一愣,腳步更是滞住,停在門外,又覺得有些不妥。猶豫間,又聽裏面說道:“這是一出戲裏唱的曲子,我今天給你們說說一出名叫《倩女幽魂》的戲文。戲文裏說,有個江南書生,名叫寧采臣,為人慷慨爽直,一次,到金華去住在了一座古寺中……”
楊若岩很投入地講着她所看過的蒲松齡的《聶小倩》和徐克的電影《倩女幽魂》,她沒有注意到窗外站着靜宇,正用一種說不清的眼神看她。聽衆似也投入地聽故事,心情跟着故事起伏跌宕。楊若岩講到了故事的結局:“聶小倩死了,寧采臣将她的骨灰安葬,助她早日轉世投胎。寧采臣每對人言‘生平無二色’,他一生只愛過一個名叫聶小倩的女子,而這世上,只有一個女鬼名字叫做聶小倩。”楊若岩深吸一口氣,悲劇的确讓人傷感,但是她還是沒有按照蒲松齡的安排,讓寧采臣娶了聶小倩,又生子,還納一妾。她痛恨這個結局,連帶着對蒲松齡也不滿,雖然她也知道不該苛求古人,但是她實在是太愛那個聶小倩。因此她寧願相信電影《倩女幽魂》裏的結局,她寧願選擇痛徹心肺,也不要那中國式的美滿團圓。
“楊先生,這個故事是真的嗎?”有孩子問。
“不知道。”楊若岩很誠實地回答。“世間的事沒有眼見的,就不能輕易說其有無。”
“小倩要是不死,跟着寧公子回家該有多好!”
衆人唏噓不已。
“不,寧采臣家中已經有妻,小倩不會跟随。”楊若岩說道。
“為什麽?”馬上有人質疑,楊若岩突然意識到她已經不是在講故事,不是在分析聶小倩,她是在講“楊若岩版的聶小倩”,而眼前的孩子們從小見慣了父輩三妻四妾,好幾個都是妾室所生。這個話題實在不好繼續了。她于是站起身,說道:
“我猜的,随便說說。”楊若岩笑笑,“不早了,放學,回家去吧!”
楊若岩一直都對這個故事耿耿于懷,張國榮飾演的寧采臣一直是她無法釋懷的一個夢。那絕代的風華,只有張國榮,俠義而多情的“哥哥”,在看到這個“哥哥”時,楊若岩就立時羨慕起了聶小倩。
如今,命運無常,她飄轉兩世,浮華紅塵裏,她似乎也如同那個名叫小倩的女子,異世的孤魂而已,如何去奢求愛情?她抱着學生習字的字帖,耳邊似乎還響着那首《黎明不要到來》,她今天有些失态了,許是太久沒有想這些問題,今日一觸及就不能抑制情緒。
窗外有人輕咳一聲,她吓了一跳。忙轉頭看,見到是靜宇,有些不好意思。
“你什麽時候來的?”她忙出去笑着和他打招呼。
坐在院子的老地方,仍舊是菊花茶,靜宇今天神情中有些不一樣的東西,楊若岩卻沒有發現。
“傷好了?”靜宇問她。
“還敢不好!再不好我就憋死了!”楊若岩訴苦,幹嗎好好地剝奪了她的勞動權利。
“才閑了幾日就受不住,那些大戶人家的婦人不都是這樣在家裏待着嗎?”靜宇語氣裏透着不以為然,他當然是知道她與那些婦人決然不同,但是這女人到底怎麽想的,他從來都不了解。
“哦,那也是啊!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是待不住。”
“那你以後嫁了人呢,也像現在這樣生活?”
楊若岩一愣,她和靜宇聊天從不曾涉及這個話題。她想了一會兒,說道:“如果嫁人一定要過那種生活,我就不嫁。”說完,她開玩笑似的說道:“怎麽了?有人看上我了,請你說媒呢?”
靜宇表情很奇怪,似乎并不覺得她的玩笑有什麽好笑。
“如果有呢?你有什麽條件?”
“啊?”楊若岩又是一愣,心想這人今天好古怪,怎麽對自己的婚姻幸福這麽上心了,隐隐地她也有些不安。靜宇對她的态度顯然她不是毫無察覺,只是不願觸碰不想搞清楚而已,也許靜宇自己也搞不清楚,這樣最好。楊若岩以前一直這樣想。
“怎麽不說話?”靜宇還在問。楊若岩笑了笑:“在想啊!我得好好想想啊!”
楊若岩覺得,不管靜宇是不是對自己有了心思,自己是斷然不會同意的,既然這樣,不如幹脆讓他死心。
“想好了嗎?”靜宇還真是固執地等一個答案。
楊若岩又是一副半真半假的表情。“我想過了,我這人呢姿色雖沒幾分,但是妒意卻不小,不願和人共事一夫。那娶我的人呢,首先就要耐得住美□□惑。其次呢,我不保證能生得出孩子,而且就算生了孩子,也不保證是男的,娶我的人不可把我看做傳宗接代的工具。”
靜宇面上倒沒有太驚訝的神色,只是不遠處侍立的李政幾個随侍,聽了她的話下巴差點兒掉在地上。楊若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