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
楊若岩的鋪子紅紅火火地開張了,起名“中華印鋪”。這個鋪子從最初的兒童識字卡片印制起,到後來層出不窮的各種圖冊,楊若岩承接了各個階層人們需要的一些印刷品,大到地圖佛龛,小到名帖卡片,總之,一傳十十傳百的,這小小鋪子大有蓬勃發展之勢。楊若岩自是喜不自勝,其實她真的沒想到這些匠人這麽有才,稍一提點,立刻上道,大有舉一反三發揚創新的本事。
楊若岩高興之餘,總還是想起了給她幫忙的“挖井人”,可靜宇卻不見了人影,鋪子開張一個多月了,楊若岩手捧着白花花的銀子,樂不可支。想着找靜宇把他先期替自己投的本錢還上,可是他卻左右等不來了。楊若岩自然明白大概和自己那日給他和蓉兒“拉線搭橋”有關,自己認識靜宇才幾日?蓉兒和他早就是舊相識,如果靜宇有那心思,還用得着自己牽線搭橋?明明自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擺明了是借這個話題表明态度,靜将軍雖好,還需美人喜歡,自己對靜将軍不曾動心。自己這層意思傻子也明白,靜宇那日明顯就是負氣而走,看來是不想再回來和自己這種不識擡舉的女人打交道了。
看來,楊若岩還真是沒有發展“藍顏知己”的能力!楊若岩也郁悶了幾日,想着他不來,自己也不能就不去給人家送錢,總不能讓人家傷了心又虧了錢。良心作怪的楊若岩還真是大方了一回,她算好鋪子的投入本錢之後,又多加上兩成。把一個月的淨收入也分了兩份,本想五五開,想來想去,一咬牙,幹脆變成了四六開,自己四,他六。分完包好後,她還寫了一份清單,以表明賬目的清楚可靠。自作聰明,自以為磊落大度的楊若岩帶着一份對得住朋友的心情踏上了尋找靜宇的道路,她知道靜宇住所不遠,雖說是不遠,但是步行的話怕是也要走上半日。于是,楊若岩換上了男裝,還是靜宇先前托人給她捎來的那一套,很長時間沒有這樣出門了,揣着銀子,她還激動了半天。租了一匹不太高大的馬,騎了上去,問清了方向,一路向西而去。
時值十一月中旬,地處北方的天益郡一帶也已經入冬,只是沒有冷空氣來襲,天氣還比較溫和。至少楊若岩剛剛上路時是這樣的。可是老天爺偏要與她作對,今冬的第一場雪竟然毫無征兆的說下就下了起來。起初陽光明媚,楊若岩打馬揚鞭,甚是惬意;不久,忽覺陰風乍起天色昏黃,感覺有些不妙;沒等她祈禱完“千萬不要下雨”,結果老天爺就給了答案,沒有雨,下的是“雪”!雪花初時還不大,零星的,落在地上就消失在黃土路上,但是沒過多久就下緊了,紛紛揚揚,片片飛花似的,一會兒功夫楊若岩就“白了頭”。
軍中近來其實并沒有行動,每日的軍務也不多,尤其是今日又下了雪,靜宇更是在帳中閑坐,随便翻看着一些文書,喝着熱茶。
不經意中看見帳外一個腦袋探了進來,沒有出聲又縮了回去,他皺皺眉,放下茶盞,走到門口。
“誰?”
“回将軍,是營門負責傳報的侍衛。”
“人呢?”
“走了。”門口崗哨看将軍面露不悅之色,急忙說:“他說門口有人求見将軍,說是将軍的朋友,侍衛看着不像,他也沒有門帖,見将軍正忙,不敢吭聲就走了。”
“什麽時候侍衛傳話變成了偷偷摸摸的了,什麽時候我見不見來客由你們決定了!”靜宇聲音不大,但是一張原本就冷峻的面容更顯冷厲了,吓得幾個人不敢吭聲。
“去,問清楚什麽人,有什麽事!”
“是——,回,回将軍,”一個膽子大些的哆哆嗦嗦地說道:“那人不說有什麽事,就說要見您,說是姓楊——”
靜宇聽完,表情瞬時一變。就在他變了臉色的同時,楊若岩的臉色也變了,她氣呼呼地準備爬上馬背,準備打道回府,這軍營的侍衛也太可惡了,她老老實實地被他們盤問了半日,凍得手腳都麻木了,結果等了這麽久,換回一句“将軍正忙,沒有名帖不見客!”氣得楊若岩鼻子都歪了。沒有名帖不能見客?早說呀?你們軍營的門崗難道就不預備筆墨讓客人登記或者寫個求見帖子什麽的?自己大老遠來了,又頂風冒雪的,難道就因為沒有預約就被拒之門外了?哼!不見拉倒!本來還想自己四,他六,竟這樣對待自己!哼!自己六,他四!就這麽定了,這回還不用良心不安了!
正當她因為腳下太滑從馬镫上滑下來,差點兒出溜到馬蹄子底下的時候,一雙有力的大手,一下子把她的托住,扶穩。站好後的楊若岩一擡頭,吃驚地看見靜宇那張英俊的臉,又驚又疑地看着自己,心中更是惱火。二話不說,就試圖再次踩镫上馬,這次又沒成功,是讓靜宇給她拉下來的。
她朝天翻了個白眼,氣呼呼地質問:“請問閣下有何貴幹?”
靜宇見她滿頭雪花,耳朵凍得似乎紅得透明,睫毛上雪花融化,眼睛也濕濕的,拉着馬缰繩的手更是紅通通的,被風吹裂了口子。
心裏忽然有個地方就揪緊了。
“進去說話!”他還是命令道。
“進去可以,你得先告訴他們我是不是你的朋友?嗯?”楊若岩氣鼓鼓地等着門口幾個惶惑的士兵,“我是不是騙子?”
靜宇冷厲的眼光掃了幾人一眼,幾人吓得噤若寒蟬。楊若岩還沒有罷休的意思,“剛才誰罵我了?”
剛才有個士兵趕她走,說話不甚文明,軍中子弟從小沒念過書,指望他們張口都說文明禮貌用語那是要求太高了,楊若岩一時氣急,沒有想到。可就是想到了,她也不會無動于衷麻木不仁,因為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自己都是人民教師呢,任誰見了都得客氣兩句不是,不客氣也就算了,總不能說被罵娘就被罵吧,也不給個理由先!
“小的,沒罵,小的,小的,沒罵……”一個年紀只有十七八歲的小兵吓得不輕,沒等靜宇發話,自己就先跪下去了。靜宇皺皺眉,楊若岩也一愣,本來她準備好好給他上一堂禮儀課的,教育教育他,誰知這人吓得就跪在雪地裏了,她一下子有些接受不了,頓時閃到靜宇身後一側,不知道下面該如何繼續。
“先起來吧,把這班崗站好,晚上找李都尉領罰。”靜宇說完就拉着呆愣愣的楊若岩往營裏走去,走了好遠,楊若岩才想起她的馬,“哎,我的馬,不會凍壞了吧!”
“馬有人管,你還是先關心一下你自己吧!”靜宇語氣裏有幾分埋怨。
一進帳,他就讓人搬進來幾盆爐火,沖泡了紅茶,又拿了一些軍中常用的凍傷藥膏過來,然後讓人遠遠呆在帳外,不用進來伺候。他親自搬來木凳,放在火爐上,讓楊若岩坐過來。
“手!”他拿起藥膏,要給她塗擦。楊若岩這時才覺得手腳有了些感覺,刺刺的灼燒似的。
“我自己來吧!”她接過藥膏,靜宇看着她搓着手,半天才道: “你找我有什麽急事兒?”
這問題太合乎情理,這麽大雪,如果不是有火燒屁股的事,誰會傻乎乎地騎馬來這荒郊野外?誰料,楊若岩卻說道:“當然有事了。”然後把藥膏放下,伸手從腰間解下一個布袋,打開了給靜宇看。這是你的收益,你一直不來,我只好把你的錢給你送過來了,省得你以為我要賴賬!”她笑着說道,身子暖和起來了,她心情也見好。只是耳朵和臉頰都紅着,燙燙的,不太舒适。正用手摸着耳朵的楊若岩發現靜宇盯着她的目光有些不對,簡直是看外星人的表情,也是,自己頂風冒雪地趕來,不知道的還以為家裏着了火。她趕緊解釋:“我可不知道會下雪!出門前一刻還陽光明媚呢,哪知道我租了馬出來,還沒跑出二裏就變了天,我想着,都花了租金了,如果返回去就虧了,再說,這雪也不一定下得起來。誰知竟然下得這麽大!老天,我自己都奇怪,我是怎麽跑過來的?”
楊若岩笑得開心,仿佛自己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靜宇卻絲毫沒受她的情緒感染,冷冷地問她:“那你準備怎麽回去呀?”
“啊?”楊若岩笑不出來了。真是啊,自己今晚怎麽回家呢,就是這會兒就走,路上也不知要走多久,自己可以借靜宇的厚皮襖之類的禦禦寒,冷是不怕,就怕這馬在雪地裏失了足,自己再迷了路!這時節,路上人影也無,問個路也找不到人啊。
讓靜宇生氣的是,這女人竟然沒有腦子,一個人騎着馬敢跑這麽遠,就她那騎術,竟然能想着一天之中跑個來回?真不知道她怎麽想的。因此他一直沒出聲,就等着楊若岩在那裏苦惱。半晌,楊若岩也發現靜宇存心是在看她笑話,沒有替她排憂解難的意思,一臉的冷漠似的。她沒好氣地說:“那我明天走,你今晚給我找個地方不就行了?”
“軍中不留女人。”靜宇很無情地拒絕了她。這一刻楊若岩突然發現自己真是愚蠢,這家夥定然是對自己懷恨在心,竟然如此假公濟私,打擊報複。
“那,那,”楊若岩氣結,‘那’了半天,也沒‘那’出個整話兒來,這種情形,她就是再傻,也不至于負氣而去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和他賭氣吧?她其實知道他也不會見死不救,不過是上個月被自己傷了自尊,如今找到機會報仇罷了。
行,算你狠!自己就忍了,看在畢竟是自己傷了人家的心,傷心的滋味确實不好受,自己前世是沒機會找回“本兒”來,要是有機會報複報複,八成也會出手。就讓他出口氣又何妨?楊若岩的情緒又恢複了正常,好脾氣地問:“那你看我住哪兒合适?附近有客棧嗎?你看,我好歹也是給你送錢來了,就看在這一點上,你也不能見死不救吧?”
“是嗎?我倒忘了,你這是給我分了多少銀子啊?”靜宇帶着嘲諷的語氣似的,楊若岩也沒計較。
“這都寫着呢?你看看,你六,我四!”楊若岩一臉大度的表情。
“哼,你還真大方!”靜宇口氣更冷,這女人和自己算得還真清楚。在靜宇心裏,這樣的大方更讓他覺得不舒服,這難道不又是一種拒絕。可是楊若岩不覺得,她接話道:“那是當然了,怎麽能讓朋友吃虧!”
“朋友,你是說在下,真是榮幸得很!”靜宇雖然态度依然不佳,但是心裏對這個“朋友”的稱號,多少還是有些受用的。
“當然是了,我也覺得幸運啊,初來乍到的,就遇上你這樣的朋友,幫了我這麽多,我也還不上情,怎麽還能在銀錢上再占你的便宜!”楊若岩很誠懇地說道:“我這人比較笨,尤其是不擅長交朋友,原先朋友也不多,有的交着交着就沒了,也不知道怎麽得罪了人家。”她彎起嘴角笑笑,接着說:“不過,我知道誰對我好,也知道這世界上除了爹娘,沒有人有義務對我好,對我不好那是人家的本分,也不用埋怨;而如果有人對自己好,就一定要珍惜。”
靜宇不說話了,他靜靜地聽着,手裏撥弄着炭火,炭火把他的眼眸點亮了一般,閃着格外耀眼的光。楊若岩也不出聲了,拿着另一根燒火棒,笨拙地幫助他往裏面加柴。直到靜宇突然開口道:“你會不會生火?你這樣加柴一會兒火準滅了,就是不滅,也會把帳子裏搞得都是煙!”
“是嗎?我還真沒弄過!”楊若岩坦然承認自己的無知,毫不感到不好意思。她看看帳子,感慨道:“你這帳子雖大,可是還是覺得有風進來,不過也好,這樣才不會中了煤氣!不過,到晚上你一定記着把火滅了再睡覺,不然會有危險的。”
“什麽是煤氣?”靜宇問她。
“煤氣,嗯,煤——”楊若岩愣了,這時候應該沒有發現煤吧?那這個叫法不好解釋,“哦,這是我們家鄉的一種叫法,我們那裏有一種燃料,比木炭還好用,叫做煤。煤燃燒起來會産生一種看不見的氣體,這氣體太濃了,人吸進去就會中毒。所以爐子如果不安煙筒,是比較危險的。就是安了煙筒,晚上睡覺也最好熄滅它。”
“哦,那和柴火、木炭燃燒一樣,都會産生煙毒。”
“對對對。一樣一樣的——”楊若岩拖長了音,像給小孩子上課。
靜宇讓她搞得臉也板不起來了,楊若岩也松了口氣,如果他再繼續對自己冷言冷語的,自己還真不知臉皮夠不夠厚,還能堅持多久?
“你家鄉在哪裏?”靜宇突然有了和她聊天的興致。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楊若岩想了想,說道:“叫北京。”
靜宇聽了,沉思好久:“沒有聽說過。”
“嗯,地方小,不出名。”楊若岩補充道,自己心想“你要是聽說過,那才奇怪呢”,其實她根本不是北京人,只是随便說說而已。
“那你為什麽不回去,一個人在外面?”
“我要回的,我出來只是因為要到蜀國去,找一個叫樂住的大師,求他一件事,辦完事後,我就可以回家了。”
“樂住,在蜀國的京城?”
“對呀,”楊若岩驚喜道:“你也知道?”
“嗯。”靜宇應了一聲。
“準備怎麽去?不會還騎馬吧?”靜宇有些取笑她的意思。
“能騎馬就騎馬,不能騎馬就走路,不管是旱路水路,反正我一定要找到他。”
靜宇靜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道:“蓉兒和他哥哥也要去那裏,要不,我幫你問問——”
“不用不用,我不一定什麽時間才能動身,沒法兒和他們一起。”
“那你什麽時候動身和我說一聲。”靜宇的意思很明顯,楊若岩感動之餘更覺不安,怎麽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這種幫助?于是,連忙說:“不用——”說完看靜宇的臉色不對,想來自己又駁了人家面子,傷了人家的自尊,急忙收口。可是,剛剛建立的比較良好的談話氛圍似乎已經被她破壞了。靜宇停了幾秒,沉聲說道:“你為什麽總是拒絕?”
楊若岩想了一會兒,斟酌着怎麽解釋解釋,挽回一下,于是說道:“我是不願意影響到別人正常的生活,大家都有生存壓力的嘛,我總不能因為自己是個女的,就轉嫁自己的生活壓力呀,呵呵。”
靜宇心裏想的是,自己原先的生活正常不正常,說不好,但是自己的生活早已被你影響得亂七八糟,不過你是不知道罷了。他面上沒有太多表情,兀自在撥弄着爐火,火光映照出他棱角分明的面容,雖然紅通通的,但是總讓人覺得冷寂。楊若岩覺得這個人也許太孤單了,他在軍營中燃燒着自己的青春,把最美好的年華付與了寂寞沙場關山冷月,他也許就像是自己的弟弟楊若宇一樣,在特種部隊裏訓練,在沒有雌性的環境中打磨,只有鐵血,沒有柔情,只有戰友,少有情人。
刀頭飲血的生活可能他們倒是習慣了,可是到了和平寧靜的時候,反倒又生出寂寞冷落來。尤其是靜宇,身居高位,高處不勝寒,楊若宇沒有女朋友還有一群能喝酒鬥嘴的戰友、朋友;可是靜宇卻連這也沒有。想到此處,楊若岩非常內疚,自責。想着自己自顧避嫌,拒絕他不過是怕給自己惹麻煩而已,從不曾真正關心過他,考慮過他的處境和感受,一次一次把他試圖走近正常生活的嘗試,扼殺在搖籃裏,還自以為處置合理。很多做法也許是合理的,但是無情。自己什麽時候就變得自私無情了?
二人各想心事,一時間冷了場。半晌,兩人同時開口:
“我——”
“我——”
一樣的開頭,“我”什麽呢?楊若岩笑了,“你先說!你的話金貴!”
靜宇也被她感染得笑了笑,看到他笑,楊若岩松了口氣,好看的杏眼圓圓的,目光定在他的臉上,好像看一盤好菜。
“怎麽了?”他問。
“沒什麽,你笑起來很帥。”楊若岩感慨,“沒有人告訴你嗎?”
“你以為像你一樣的人有很多?”他略一低頭,也許也有點兒受不了楊若岩的注視。
楊若岩玩笑心起,逗他道:“喂,我說,靜将軍,難道你從來沒有被人誇獎過?怎麽還不好意思似的!”
靜宇擡起了頭,無奈似的看了她一眼,問道:“你們那裏的女人都是這樣說話的?”
“嗯?什麽意思?你是問‘當面贊美帥哥’嗎?”楊若岩故意重複道:“當然了,我們那裏一開口就都是‘帥哥,今天吃點兒什麽?’‘美女’!到中華印鋪怎麽走?”
靜宇忍住笑,不可置信地看她一眼。覺得這女人大概是從瘋癫國度逃出來的。看她眉飛色舞的樣子,忽然開口又問道:“那你們那兒的女人都像你一樣到處亂跑?”
“帥哥,注意你的措辭好吧!”楊若岩不滿道,“怎麽說是亂跑,好像我是無業游民?我明明是熱血青年投身事業的,我們那裏的女人和男人一樣都有出來做事,不只是做些女紅、幹雜活、擺地攤、當老媽子。我們女人什麽事都做得,進得了朝堂,下得了廚房!管得了老公,打得倒色狼!”楊若岩用力曲了一下手臂,顯示咱們婦女的有力量。靜宇看着她半晌沒評論,無法評論了,這些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
“那你真的要回去?”
“當然!”楊若岩想也沒想,“如果可以的話。我一定會回去的,就算那裏沒有這裏好,那也是我的歸宿,我的家。”
“可是你說過‘此心安處是吾鄉’。”
楊若岩吃驚地看他,“嘿,你怎麽知道我說過這句話?”
“你的心不能在這裏安下嗎?”靜宇笑笑,沒有回答她的疑問。只追問道。楊若岩想了一會兒說道:“這個,很難。”不過她又補充一句,“如果沒希望回去了,我也一定會好好生活!”
這個回答是百分之百的真實想法。既然楊若岩已經決定要以朋友的立場給予靜宇溫暖和關心,那麽真誠以待是必須的,她不再像從前一樣對自己的私事諱莫如深。
正交着心呢,楊若岩的肚子很煞風景地“嚕嚕”作響,楊若岩坦白道:“我餓了,聽見沒,肚子叫呢!”她一臉可憐巴巴的樣子。“給點兒東西吃吧,看在我陪你烤了半天火的份上!”靜宇好笑地看着她,真不知道她臉皮有多厚,明明是她從外面凍得像一坨冰似的,自己提供了火爐給她取暖,她連柴火都不會加,自己給她燒了半天火,反倒成了她為自己服務了?
“你想吃什麽?”
“有肉嗎?”
靜宇再次對她側目。她兀自還在那裏要求:“最好是羊肉,能涮鍋子最好。嗯,要是烤肉也可以!”
作者有話要說:
☆、寂寞新年
新年快到了,楊若岩的學生都放了假,中華印鋪也關了張,無所事事的楊若岩看着府裏家丁忙進忙出,采買東西,蒸煮煎炸,張燈結彩,每個人都喜氣洋洋的。年味兒就是比現代濃厚得多,可是這濃厚的節日氣氛卻攪擾得無家可歸、無親可探的孤家寡人分外煩憂。楊若岩很是自憐自傷了一陣,要是擱到現代,即使過年不回鄉,也可以逛逛街、看看電影,吃頓油大的安慰安慰自己。最不濟還可以躲在家裏上上網吧!現在可好,臨近年底這幾日,街上連條狗都見不着,你想逛都沒有地方開門迎客,真是好不郁悶!
只能在府裏的園子裏逛逛,看幾個小孩子堆雪人玩了。
對于蓉兒來說,這個年也是寂寞的。她的哥哥要留在宜君的宮中守歲,等到年後才能回來。
靜宇今年也被皇上召回京城,一方面彙報工作,一方面安撫犒勞。臨走時,靜宇來和她告別,她還羨慕地說:“真好,你可以回家了!”他不知道靜宇其實從沒有把京城的府邸當成自己的家過,如果可以,他寧願留在邊境的城鎮裏,駐守在一個有着明媚笑容的女子身旁。
“皇上過年會賞你點兒什麽呀?不會再賞你幾個美人吧?”楊若岩很八卦地探問道,聽說韓國的皇帝最喜美人,他自己好這一口兒,就以為所有雄性動物都好這一口兒,因此但凡有賞,總離不開這一樣。靜宇皺皺眉,表示對她的問題很不屑,只問了一句:“你要我給你帶什麽東西嗎?”
“地圖,地方志……有嗎?詳細的,這幾個國家的,蜀國的!”楊若岩要借一些她感興趣的書。
靜宇愣了一下,明白了她的想法。
“好,我到京城給你留意找一找。”
“嗯,好的,謝謝你。回來我請你吃飯,我還欠你一頓飯呢!”
靜宇臨走時,告訴她不要亂跑,如果有事一定要找陸老爺幫忙,讓他給自己多派個人手。
楊若岩很知道好歹地答應着,雖然她并不認為有那種需要。
陸府中只有陸老爺和楊若岩知道蓉兒和韓璃的關系,這是楊若岩後來才知道的。韓璃在她心裏的神秘感又增添了幾分,也偶爾會讓她想上半日,這種情形被楊若岩歸因為這個年實在是太無聊,太寂寞。
寂寞的新年裏,楊若岩和蓉兒兩個同樣寂寞的女人就來往的更頻繁了,只是二人仿佛是約定好了一般,再不提去蜀國的事兒了。楊若岩是個在家待不住的人,從前放了假也還總想着往外跑,這回放了長假,更是躍躍欲試地想到山水之間縱情。蓉兒本來并不覺得家中日子有什麽難熬,她之前在故鄉為母守孝三年基本上都是深居簡出,早已經習慣了。但是畢竟也年少,哪個少年人是真正願意學那苦行僧呢。在楊若岩的慫恿撺掇下,兩個人打着給山上寺廟送香油錢的幌子,今天訪一座山,明天拜一座廟的。蓉兒是真的虔誠,香油錢給得大方,不要楊若岩出一文,就算做兩人給的,起初楊若岩還有些不好意思,後來自我安慰道,蓉兒這個大施主還是自己游說來的,也算是對菩薩的貢獻了,于是倒也心安理得。
韓璃的親事基本上算是定下了,明玉郡主在後宮除夕家宴時受到太後的邀請,別有深意的參加了,韓璃對這個美麗溫婉的女子說不上是喜還是厭,坐在衆皇子皇侄中間,目不斜視,似乎置身事外的高人一般。這個特殊的受皇帝另眼相看的皇子,雖然一直都沒有太子活躍健談,但是坐在席間,舉手投足總是不能讓人忽視,那氣場足以讓欣賞者眼熱,讓忌恨者牙癢。
明玉挨着太後坐着,在太後那年過六旬的老婦身邊,襯托着如此明豔的散發着青春氣息的美人,更顯出歲月的無情,青春的短暫。正值青春年少的人們自然顧不上傷感,各自懷着各自的心事,目光各有所在。
明玉自然早已知道韓璃将與自己結親,太後也創造機會邀請她入宮,這是連瞎子都看得出來的‘秘密’。她盛裝出席,席中的女賓沒有誰能壓得倒她的美貌,韓珅看了一會兒,小聲笑道:“三哥,你猜,她去掉臉上的脂粉是什麽樣子?”看來,不管到了哪兒,韓珅都是“毒舌男”。韓璃對他的問題并不感興趣,對“上帝給了女人一張臉,女人一定要自己再畫出一張臉”的作法也不感興趣,他今晚的注意力似乎全在酒上。韓珅看他沒反應,不以為意,繼續興致不錯地看着她在太後面前承歡。
韓珅不喜歡這個女人,原因很簡單,他不喜歡這女人的爹。蔣恒是個老狐貍,把持朝堂幾十年,許多朝廷重要部門的主事都出自他的門下,如今他的兒子也當了将軍,平時見了韓珅這樣的皇子也不大看在眼裏,他的眼睛只盯着高位,他的女兒也一直待價而沽,被他當成寶貝。韓珅聽說他這次竟然同意把女兒給了韓璃,第一反應就是鼻孔出氣,嗤笑之後,他倒是也覺得對韓璃來講,這倒是對付太子的籌碼,不過凡事都有兩面,他敢肯定,韓璃有了這樣一位岳丈,怕是今後凡事都得聽他三分。這老奸巨猾的蔣恒,還不得把他的投資加倍拿回來?
宴酣之時,太後忽然讓明玉出來給衆人撫琴助興,明玉落落大方地行了禮,坐在一家古琴前,手指微動,琴弦乍響,滿座寂然,衆人的視線都聚集在她的周身,不能不承認,這是一個相當有氣場的美人,什麽是絕色尤物,就是不需要看到她的臉,只看那舉手投足就夠了。一時間,衆人神色各異,年輕的女子羨慕着,嘆息着,自傷自憐着;年輕的男子以太子為首的,對韓璃則充滿了妒意恨意。
淳于載祁也注視着明玉,目光中有複雜的情緒,她的美麗妖嬈似刺到了他的心,想那年輕時也有一個如花嬌媚的女子在宴會上撫琴,一曲《鳳求凰》就那樣印在了他的腦海裏。
琴聲悠揚,如春風拂面,清水微瀾;時而如若繁花似錦,勝狀難述。明玉低眉信手撥動着琴弦,也撥動了韓璃的心,韓璃有些出神,但是明玉不知道她的琴聲讓韓璃想起的卻是聽雨茶樓上的那個女子,她曾在無聊賴的時候,笨拙地撥弄了一首蒼涼曠達的曲子,卻被韓璃深深地記在了心間,從此,再看到撫琴的女子,仿似每一個都是她的影子。
琴聲止息,衆人兀自沉浸在各自的思緒裏,袅娜的身體從雕花桌案後面站起,施施然行禮,臉上笑意盈盈帶着幾分自得的喜悅。對于明玉來說,這麽多年來,衆人的注視和贊美帶給她的喜悅已經不那麽強烈了,但是在如此場合展示自己的美貌和才華還是第一次,尤其是在她未來的夫婿面前。她說不清那個穿着月牙白色朝服的男子哪裏吸引了她,可是今晚一見到那個低眉斟酒、面如白玉目似晨星的男子,心裏就躁動不安,甚至擔心自己的表現不夠完美,這真是從來沒有過的情況。也許人都是如此,越是想要得到一件東西,便越是擔心自己沒有這種能力。
“這麽快就要走了嗎?”淳于載祈面上雖看不出什麽明顯的不悅,但是語氣中能聽出不滿之意。韓璃自從弱冠之後,在宮中住着的時間實在是少得可憐,以至于即便是他這個日理萬機的父皇想要和他溝通一下感情也找不到機會,想來這些年兩人談話的次數還不如寫的信多吧。淳于載祈有時候真的看不懂這個兒子,他從來不拒絕自己對他的好,但是也似乎完全不需要。他盡力在做自己給他安排的每一件事,努力做一個好皇子,但是又似乎對這個皇宮天然的保持這距離,是骨子裏帶着的冷漠。
“回父皇,邵青封地還有不少事務需要兒臣處理,不便在京久留。”
淳于載祈點了一下頭。忽然開口問道:“蔣恒之女——明玉,你可見過了?”
“見過了。”韓璃等着後面的話。
“過幾月讓人選個日子,到她家裏下聘禮吧。你把事情交代好就早些回京。”
“是。”韓璃沒有拒絕他的安排,這讓淳于載祈比較滿意。他換了一種柔和的聲調說道:“璃兒,在外面一切都要小心。”
“謝父皇關心。”韓璃眼中有一抹特別的光閃過,但是很快就消失不見。他躬身行禮,退出寝宮,那身影很快就模糊在夜色裏。
楊若岩和蓉兒在二月開始的第一天就到郊外踏青去了,蓉兒不會騎馬,因此兩人就雇了一輛小馬車,帶着幾個府上的粗壯丫頭,駛向郊外一座名叫饅頭山的地方。饅頭山聽名字就非常庸俗,其間的景致竟然也十分平常無奇,環山慢坡,既不陡也不險,如果你不願下來走,馬車就能上到山頂,毫不勞費人力,惹得楊若岩感慨道:“嘿,這山,是不是‘奶奶山’?”
“什麽意思?”蓉兒不解地問。
“就是适合老太太來挖個野菜燒柱香,當天去當天回,絕對累不着的山呗!”
“是啊,聽說是這山上有個寺廟,菩薩很靈驗的,很多人都來燒香,香火很盛,每日午時都給香客提供齋飯,要不,咱們也去看看?”蓉兒對燒香拜佛一向興致不輸于老太太。
“好吧,去吃飯。”楊若岩只聽到了“管飯”兩字。
來到廟裏,有一位五十歲上下的和尚在正殿給香客們講佛法,香客們擠滿了不大的空間,連門口都跪着人。幾個丫頭使勁往裏擠了擠,擠出一個小地方,惹得周圍有人瞪眼。蓉兒拉着楊若岩要跪在地上,可是那地方也實在跪不下這麽幾個人。楊若岩苦着臉小聲說:“我在外面等你們好了,順便看看齋飯到哪裏去讨?”
看着擠在一起的人們,楊若岩心裏嘆道:“看來這世道百姓還是日子不好過呀,怎麽遇到難事要求佛的人這麽多?佛祖更忙得過來嗎?”楊若岩一直對“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