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7)
拿自己鬥氣兒,他們個個都自戀得不得了,怕是接受不了被人拒絕或者敗給別的男人。如果自己一概拒絕,時間長了他們就自然沒趣了。
想了這麽久,聽不到外面的動靜,楊若岩忽然有些緊張,她小心地打開門,剛想踏出去找找看,結果腳底下有什麽東西動了動,她吓了一跳,是韓珅坐靠在門邊的地毯上,神色黯然,楊若岩看到他的神情,不由得心也有點兒疼了,他平時在她面前總是嘻嘻哈哈,陽光男孩般,雖然有時也惹她生氣,但是大部分時間總是給她帶來快樂的,讓她忘記孤單。可是他現在孤零零地坐在那兒,一副受傷的樣子,這形象怎麽和平時的重合起來呀?
楊若岩小心地繞過他的腿,轉到他的身側,也輕輕地坐下來靠在牆上,扭頭看着他笑了笑說:“你倒會找地方,這裏坐着舒服嗎?”
韓珅往一邊挪動了一下,不理她。她又笑了笑。用手臂撞了他一下,“小孩兒脾氣!”
“我不是小孩兒!”韓珅這回有了反應,聲音很大。
“行行行!我說錯了。大孩兒,行了吧?”楊若岩笑道。
“你能不能不要把我當孩子!我已經二十了!我父皇像我這麽大的時候已經有兩個孩子了!”
韓珅很是郁悶!
“好好好!你不小了,我承認。”楊若岩不笑了,“可是,我太老了,韓珅,我比你大四歲,我告訴過你的。”
“你不老,誰敢說你老!我不在乎年齡大小,我——”韓珅沒有想好怎麽說下去,頓在那兒。
楊若岩又笑了,“韓珅,你是蜀國的皇子,為什麽會喜歡我呢?”
韓珅這回愣住了,他半天才問道:“你,你怎麽知道?”
“你說過的,我心裏其實有數。”楊若岩笑得更燦爛了,“我早就猜到你們一定是蜀國人,而且很可能出身顯赫,不過真正的身份是你剛才告訴我的,你說你‘父皇’,你忘了?”
韓珅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那是因為我本來就沒想瞞着你,只是我在等你開口問我,但是你從來不關心我是誰,從來沒有。”
“韓珅,不是這樣的。每個人對別人的隐瞞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因為原本‘傾訴’才是人的本能。我不問,是因為尊重,因為理解。”
韓珅臉色好了些,大概是能接受這種解釋。
“韓珅,我覺得你從小在皇宮裏可能很少接觸民間的女孩子,更沒有人敢和你交朋友,和你說說笑笑,所以你覺得很新鮮,但是你知道,我是不可能在你的皇宮裏或者皇子府裏生活的,那對我來說,就是囚牢。”
“那你想要什麽樣的生活?”韓珅語氣中帶着希冀,楊若岩卻無情地打破了他的希冀。
“我想要過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日子,我想和一個平平常常的男子生生世世一雙人,我不願被關在高牆大院,和若幹女人勾心鬥角,栖栖遑遑。你懂嗎,對我來說,那種生活一天也過不下去!”
不等韓珅說話,楊若岩繼續說道:“我想回我自己的家,我的家鄉,我不會在這個地方一直待着,你知道嗎,我只是一個過客,對任何一個人來說,都一樣。”
韓珅眼神中有從前從未見過的痛意,他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像是極力忍耐着某種情緒,看着楊若岩一字一句地說道:“楊若岩,我相信你。但是,如果有一天,你不想走了,那我一定不會放棄你!”
作者有話要說:
☆、亡命天涯
楊若岩沒有想到自己在陸府的教書生涯就這樣短促,自己其實還是蠻喜歡這份工作的,幹得不說是風生水起,那也算得上小有成績。更何況自己的私人小作坊,“中華印鋪”不敢說是蒸蒸日上,那也是月月有進項。哪裏知道,無緣無故地被卷入了一場暗潮洶湧的政治争鬥,自己成了池中之魚。韓璃在極短的時間內,迅速集結了人馬,準備帶蓉兒撤離,楊若岩被告知,必須與之同行,暫時離開天益,以後的事再行商議。楊若岩有了上了賊船的感覺,但是性命攸關,她曉得其中利害,也明白自己如果再被人關到馬廄裏,就不會再有那麽好的運氣了!
因此,楊若岩十分無奈,萬分委屈地坐在了開往蜀國的馬車上,一路上被颠簸的馬車折騰得無精打采、茶飯不思。
哪知還有人冷嘲熱諷呢,真沒人性!路上休息時,馬車停在一處樹林邊上,韓珅掀開車簾,看着一臉憔悴的楊若岩,酸酸地冒了一句:“心情不好嗎?是不是和靜将軍分別還傷心呢?”
這家夥可惡至極,臨行前,楊若岩和靜宇話別,只在房間裏呆了一盞茶的功夫不到,他就催了四五次。靜宇倒是一臉平靜,他自從和韓璃大醉了一場之後,心裏倒是敞亮了似的,原本他以為自己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怎麽會莫名其妙地被她攪和地心緒不寧。可韓璃坦白地對他說了自己的情況,也和他沒什麽兩樣,他頓時釋然了,心理平衡了。在他心裏,韓璃就是他的方向,他從小就習慣于跟随着他,他做的一切似乎都是合理的正确的,兩個人從來沒有分歧,就是有,也是他放棄分歧,選擇統一。
當然這不代表這回他也要放棄,韓璃也不要求他因為自己而放棄。那天,韓璃的話一直在他心裏,韓璃說:“靜宇,我不放棄我要的女人,但是也絕不會因為女人放棄我的兄弟!”
靜宇的眼裏蓄滿了水汽,他飲盡了杯中的酒,笑着說:“韓璃,這一次我絕不會讓你!”
“你小子,你什麽時候讓我了,聽起來好像我欠了你多少情似的!”
那天兩個人圍繞着一個女人展開的談話絕對是私密而詭異的,如果楊若岩知道了,不被氣得吐淨了胸中的鮮血那才叫奇怪!兩個人很卑鄙無恥地背後議論楊若岩的長長短短,就連她愛啃指甲的毛病都沒放過,最後,兩人還給她打了分,認為作為一個女人,也最多給個80分,要是娶了當老婆,還不知道能不能及格?兩個人說完,還哈哈大笑,也不知道是笑自己還是笑楊若岩,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們看了多逗笑的賀歲片呢?這種徹頭徹尾的人身攻擊加惡毒污蔑,如果被當事人知道怎能不氣瘋?
這會兒韓珅說的話沒有讓楊若岩氣得吐出血來,只不過他話音剛落,楊若岩就從車廂裏竄下來,飛快地跑到樹林裏,扶着一棵樹,吐了個痛快!就早上喝了一點兒米粥,還沒有消化又吐了出來,真是要命!
她顧不上理會韓珅,韓珅也顧不上再說她那些有的沒的,急忙跳下馬跑過去,皺着眉問她:“你怎麽啦?”
“沒事,暈車。”楊若岩擦掉眼睛裏流出的一滴眼淚,有氣沒力地回答。
“那怎麽辦?”韓珅急道。
“沒事。”她剛說完,韓璃就從身後拉住了她的手腕,一臉平靜,給她診脈。她想把手抽回來,但是失敗了,強行掙脫的話,就顯得太做作了。她只得由着韓璃給她診脈,眼角餘光看了一眼韓珅,韓珅臉色雖有不豫,但是也沒出言譏諷,想着韓珅是知道韓璃的醫術的,對他趁行醫之便能夠一握美人之纖腕,也只能怒而不能言。
楊若岩順從地跟着韓璃回到車上,被他一針又一針地紮得龇牙咧嘴,韓珅嫌棄地撇嘴道:“有那麽疼麽?”
“你試試看!”楊若岩沒好氣地說。
“要不,讓她騎馬吧?”韓珅幫楊若岩提要求。楊若岩非常贊同地看着韓璃——這個亡命天涯的小團夥頭子。韓璃只一句話就否決了:“不行,她騎術太差!”
楊若岩被打擊得面如死灰,腹诽不已,自己的騎術怎麽差了?真是污蔑!這會兒真是暈得厲害,等一會兒緩過勁兒來,定要好好地和他理論理論!
韓璃的醫術要說還是真的不錯,楊若岩只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就有了些活人氣兒,至少還能把簾子掀起來看看風景,和韓珅鬥鬥嘴什麽的。韓璃始終和蓉兒的車馬寸步不離,顯然在韓璃的心裏,他的這個妹妹是占着極為重要的位置的,對蓉兒他真的是緊張的很,看得楊若岩羨慕不已。
出發前,韓璃對她說了此行的大致路線,他說他要先把蓉兒送到他的封邑——邵青,那裏有他的部隊,有他的府邸,可以保證蓉兒的安全。他希望楊若岩也在邵青停留一段時間,如果京城情況穩定,她再去尋她要找的人。楊若岩沒想出更好的主意,已經上了賊船,還能怎麽樣,走一步算一步吧,好歹是離自己的目的地越來越近,而不是越行越遠,這就很幸運了!
前幾日還算是風平浪靜,沒有楊若岩想象的越境追殺之類的狗血情節,她這種幻想症患者還有些小小的失落似的,覺得旅途還真是無聊。無聊是因為一路上衆人都小心翼翼、如臨大敵,明明是她楊若岩該“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吧,可是她倒還沒怎麽緊張,看這些人卻有些緊張得過了頭,以至于她在晚上溜出來想在荷塘邊數數星星都被人逮了回去,還吃了一頓教訓。當然,她對某人說“數星星”的時候,某人的眼眸中還是閃過了一絲特別的神采,可惜啥也沒有表示,就轉身走了。
亡命天涯的小團夥人數其實不少,除了不知道數目的暗衛,其他人一路上僞裝成商隊,也并不惹眼。也許是因為進入了蜀國的境內,韓璃這一大早的就把他的面具假臉戴上了,楊若岩很是好奇地問韓珅,“他有多少張假面?誰給他做的?”
“他自己做的,在蜀國他常常出京處理事務,沒有人見過他的真實模樣。”
“真的嗎?他會做這麽逼真的假臉呀?”楊若岩不由得生出一種感慨:這世界上還有他不會的東西嗎?會武功、會權謀、懂地理知天文、會醫術竟然還會僞裝!
“他是不是沒有童年?從多大就開始學這些亂七八糟的,才能學成現在這樣?”楊若岩嘆道。
“他本來就是沒有童年。”韓珅回答。楊若岩不說話了,她知道韓璃從小在宮外生活,一個落難的皇子在民間的處境肯定還不如普通的暴發戶的兒子,他的母親也一定充滿了心酸和苦楚。自己也許并不那麽了解他,但是她懂得他的不易。能走到今天,他付出的一定是常人想象不到的代價,這一點不難想象。
時至傍晚,韓珅忽然被韓璃叫走,回來時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但是楊若岩還是隐隐覺得有些不安。按照行程安排,明天就可以到達邵青了,這時候能有什麽事兒呢?天黑的時候,在客棧吃飯,氣氛也有些古怪,衆人都一言不發,只有楊若岩自己覺得有必要活躍一下氣氛,但是努力了好幾次,沒人響應,只得作罷。
晚飯後,天氣很悶,楊若岩在客棧的院子裏坐着,心裏也有些莫名的煩悶。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跟着韓璃一直走下去,和蓉兒一起住在他的府邸,那自己算是什麽人呢?朋友?情人?自己既然已經決定要走,誰都不招惹,那麽就不應該繼續留在他的身邊,更不應該住進他的府裏吧?
“你有心事?”一個聲音輕輕地從頭上傳來,韓璃站到了她的面前。
“沒有。”
“那還是‘數星星’?”韓璃開玩笑。楊若岩沒有笑,看着他的臉,很陌生的一張臉,但是眼睛是熟悉的,依然深邃如潭。
“想出去走走嗎?就在外面,不遠。”韓璃開口提出這個要求。楊若岩想了一下,站起來,跟着他走了出去。
池塘邊沒有月亮的倒影,空氣中有暴雨欲來的味道。楊若岩覺得身上都是汗,她恨不得把外衣脫掉,只穿裏面的小衣。可惜,她怕這樣穿衣,立即被人的唾沫星子淹死,雖然她裏面的小衣也比現代社會時髦女人的吊帶裙保守得多。
還是現代社會好啊,她這樣感嘆,自己還是應該回去。
韓璃在她身前不遠處坐着,不知道在想什麽。楊若岩先開了口:“天氣真熱啊!”
韓璃“嗯”了一聲。楊若岩想,這人讓自己出來是不是該有責任活躍一下氣氛呢,幹嗎還要自己先談天氣?
“我明天不能和你們一起回邵青了,京裏有事,我要先回宜君。這裏離邵青不遠了,我讓暗衛都留下來護送你們,我處理完事情,很快就會回來。”
“嗯,好。”這回換做楊若岩沉默了。
“你沒有什麽想問我的?”韓璃突然開口。
楊若岩心裏浪潮翻湧,喉嚨卻似被堵上了,沒有說話。
“等我,楊若岩!”他忽然低低地喚她一聲,楊若岩心裏一顫,仿佛身體中有一種熱流竄動,攪得她坐立不安。
楊若岩不知道怎麽回答,于是韓璃的聲音變得更急切,目光似火看着她的眼:“答應我,等我!”
楊若岩猛然站起,轉身,她的眼睛有些酸澀,她不能讓他看見。
可是身後,一雙有力的臂膀将她擁入了一個溫暖的胸膛,她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青草香,有些暈暈的。但是她還是用最後一點兒理智掙紮出去,壓住心中的洶湧潮水,盡量用平靜的語氣說道:“我早晚要走的,我不喜歡等待。”
身後的人立在原地,沒有再上前,聲音卻有些傷感:“你竟然真的不願意?”
“對,我不願意在這裏生活。我不喜歡現在這樣的生活——”
“你也不喜歡我。”韓璃打斷她,聲音清冷地傳入楊若岩的耳朵,她的心卻在抽痛。這不是疑問的語氣,是肯定的語氣吧?他是這樣認為的?那麽好吧,就這樣也好。楊若岩忍住想要說“不”的沖動,她只能用沉默的背影讓他不要繼續無謂地追逐。
楊若岩丢下他快步走了,或者說是落荒而逃了,逃出去幾步遠的地方,她又聽見身後傳來他的聲音:“楊若岩,我看到流星了!”楊若岩身子一頓,但是還是向前走,走得越發快了。而此刻天上聚集了很久的陰雲終于承受不住雨滴的重量,瞬時,大顆大顆的雨點砸在地面上,不一會兒,楊若岩全身就濕透了,她還是一點兒也沒有放慢腳步,她的臉上全是水,跑進院子裏時,她回頭看那棵樹下的男人,他沒有動,還站在那兒,暴雨之中,落寞的也像一棵被遺忘的樹。楊若岩兩眼酸澀,看不清他的表情,直到跑到自己的房間裏,濕淋淋地打開窗子,向遠處眺望,他似乎還站在那裏,站在雨中。
第二日,韓璃走的時候楊若岩還沒有起床,窗外還是大雨傾盆,和昨夜一樣,楊若岩瞪着眼睛看着窗外,她其實一直都醒着。原本睡眠就不好的她其實自來到這裏之後,更是常常失眠或是多夢,她的心從來就沒有真正安定過。
蓉兒來敲她的門時,已經是辰時已過,她從床上跳下來,給蓉兒開門。
“楊姐姐,外面雨下得大,哥哥讓我們等雨停了再走。”蓉兒對她說道。
“行。”楊若岩答應着,随口問道:“雨這樣大,你哥哥們還是急着走了?”
“是。”蓉兒臉上有些擔憂的神色,“哥哥說,京裏有急事,不能耽擱。”
“哦,你放心,沒事的,他騎術好得很。”
說完,楊若岩有些後悔,這句話不會讓蓉兒産生什麽聯想吧。她有些郁悶,在這裏和蓉兒相處也需要謹慎言語、小心翼翼了,生怕她知道自己的秘密似的。這樣的生活她真的不喜歡,不習慣。昨夜她一夜無眠,想着諸多的事情,其實還是有結果的。她頓了頓,還是輕輕開口說道:“蓉兒,我想和你說件事兒。”
“什麽事啊?”蓉兒微笑着看她,眼神純淨。楊若岩更下定了決心似的,繼續說道:“蓉兒,我不想和你一起去邵青了,咱們就在此分手吧。”
蓉兒眼神裏全是驚訝和不解,急忙問道:“楊姐姐,為什麽呀?不是說好了嗎?你在邵青住一段時間在去宜君找人,不是——”
“這裏離宜君很近,我打算現在就去。我和你哥哥說過了,我不想再繼續麻煩你們了。”
“不——”蓉兒想說話,被楊若岩打斷。
“不只是怕你們麻煩,我也不習慣整天無所事事的熬日子,我想自己四處找找,如果暫時沒有消息,就當是散散心,我還會找點兒事做,你知道,我閑不住的!”
蓉兒不說話了,楊若岩确實是一個閑不住的人,這一路她們被保護的緊緊地,沒有一點兒自由,自己倒還罷了,她知道楊若岩是很難受的。等到了邵青,和自己在一起,定然還是要被明處暗處的侍衛盯着,不能随意出入活動,她一定是不願意的。蓉兒并不知道哥哥為什麽突然改變主意,同意帶楊若岩一起回蜀地,也不知道楊若岩和韓璃的感情糾葛,她真心替楊若岩考慮,覺得楊若岩說的也是實情,于是不說話了。
“蓉兒,雨停了我就走吧,你路上小心。如果我有時間一定會回來看你的。”
“那你先和我回邵青住幾日吧,要不你會不認得路的。”蓉兒很是不舍。
“放心,我雖然是路盲,可是我會問啊。再說,我現在有地圖呢,我對蜀國研究了很久,說不定比你還熟悉呢。”說到這兒,她的心又小小地酸了一下,她看那些內容繁雜名目衆多的地方志,了解那些個風馬牛不相及的知識,還是得到過韓璃的幫助的。她想起與他同處一室,安靜地看書,雖不說話但是內心充滿寧靜溫暖的時光,就有些失神。
淫雨霏霏的天氣竟然幾日都不停止,鬧得人很是心情郁悶。楊若岩又不是範仲淹,沒有那“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心态,這種天氣讓她窩火,焦急,她急着等到天晴就上路,自打她拿定主意,她就一刻也不想等待,仿佛是多等一分鐘下一刻就難以脫身似的。
客棧裏人聲嘈雜,想是也有不少和他們一樣被困在旅途的遷客騷人,商賈游子,終于等到這一日午後,像是漏了似的天空,終于不再淅淅瀝瀝地下了,雖然沒有大晴,但是人們大多都打點行裝準備上路了。楊若岩和蓉兒一起從客棧出來,侍衛頭子也知道了楊若岩要走的事,他在韓璃、韓珅離開時得到的命令是護送小姐回府,保護二人安全,但是并沒有說遇到這種情況該怎麽處置,但是侍衛頭子名叫辛固的,是個比較穩當的人,他心裏總覺得楊若岩如果走了,似乎不太妥當,于是他開口勸道:“楊姑娘,主子很快就會回來,您還是先到府上等幾日吧?”
“不用,我和你家主子本是萍水相逢,已經叨擾多日了,他臨行時我已和他辭過行,他是知道的,你不用擔心。”
楊若岩這樣說侍衛也覺得是這麽回事兒,侍衛大多是不熟悉楊若岩的,有些只是這次執行護送任務才見到她,一路上也不見主子和她有過多地接觸,所以侍衛都以為她是蓉兒小姐在地方上認識的普通朋友呢,主子對她的照拂,不過是“愛屋及烏”罷了。
這樣一來,楊若岩執意要走,侍衛也不好多加阻攔。不過,辛都尉還是派人去給韓璃送了一份密報,以防萬無一失。
臨別時,楊若岩原本心情還是很平靜的,她從來就不是一個容易感傷、心思細膩的人,對于人事分分合合,她常常有一份通透和曠達。對于韓璃,她确實為這份還沒正式開始卻夭折的感情難過了,但是一晚的輾轉反側已經夠了,再糾纏也無意義,無意義的事她現在已經不想做了。前世因為一個不屬于她的男人她蹉跎了太多的歲月,無意義的傻事也做得夠多,現在,她不願再重蹈覆轍,她希望奔着自己的目标努力,過自己喜歡的自由的生活,自私一回。
因此,決心放手的楊若岩心裏很輕松了,她和蓉兒說說笑笑地走到岔路口,長亭話別也不悲悲切切,蓉兒被她的樂觀情緒感染也沒有黯然神傷。如果,如果就這樣潇灑地轉身走了,該有多好,楊若岩後來這樣想。
就在楊若岩想要揮手作別的時候,蓉兒忽然看到有暗衛現身,滿臉風塵之色,見到蓉兒想說什麽但見楊若岩在場,就頓了頓。蓉兒有些緊張地問道:“怎麽了,哥哥有什麽事兒嗎?”
“回小姐,主子說,主子說他可能要遲一些時日才能回來——”
“為什麽?他怎麽了?”楊若岩也有些擔憂。那日她和韓珅深入交談了很久,知道了韓璃和韓珅的身份後,也大體上明白兩人在京的處境,王權争鬥從來就是血腥殘酷的,什麽事都能在這些血脈至親中間發生,韓璃急急地回京,難道有危險?
侍衛想了一下,覺得似乎遲早這件事也會無人不知,主子也并沒有禁言的命令,于是他就開口道:“皇上給主子指婚,安國公之女,鎮南将軍的胞妹——明玉郡主。”楊若岩睜大眼睛,後面侍衛說了什麽她總之是聽了但是大腦也沒有存儲這些信息,“滿屏”都寫着一句話,“指婚,明玉郡主!”這真是太滑稽了,她臉上真是浮出笑來。那人臨行前要自己“等他”,難道就是等他大婚歸來請自己喝杯喜酒嗎?真是太出人意料了,自己自作多情到了這地步?
她想掏出二兩銀子當份子錢,祝他新婚大吉,夫妻和睦,早生貴子!但是轉念恨恨地否定了這個想法,幹嗎随禮?他又沒有當面通知自己,連杯喜酒都喝不上,等回來自己嫁人時去哪裏把這禮金讨回來?
斤斤計較的楊若岩帶着這個舉國同歡的好消息孤零零地走了,她不知道最後和蓉兒說了什麽,不知道是不是托她捎去自己的虛僞祝福了。她想,如果沒有就算了,她不詛咒兩句已經很厚道了。她不明白這個男人為什麽要這樣?自己臉上寫着“白癡”倆字嗎?好吧,就算他是胸懷大志,無暇兒女情長,就算他需要一樁門當戶對的好姻緣,那總不至于大婚之前毫不知情吧?
他既然明知即将納新婦,那為何還對自己說那些話,做那些事?難道古時的男子都如此多情如此不堪?楊若岩開始慶幸自己之前對他的冷漠和決絕了,至少現在那态度是對自己的絕好安慰。我從來沒有想過等着你,我從來沒有想過跟着你,你走好,韓璃!
作者有話要說:
☆、白府醫館
一路上,楊若岩躺在一輛馬車上,唱着趙傳的那句歌詞“啊哈——有個傻瓜愛過你!啊——”她用各種調子唱,高高低低的調子,把趕車的老漢唱得手腳發麻,以為是發瘋的前兆。
“姑娘,你這戲文怎麽就一句啊?”老漢實在憋不住了打斷她。
“我又不是唱戲!這是歌兒,小曲兒!知道嗎”
“小曲兒俺倒是聽過,可是姑娘你唱的那能叫曲兒啊!”
“我記不住詞兒啊!”楊若岩懶懶地躺在車板上,聽着車板吱吱嘎嘎地亂響,她沒錢雇好車馬,雇了一輛敞篷車,破舊得很,但是躺在破棉被上面,倒沒有暈車的感覺,她不由得感慨自己還真是賤命,就好比坐在寶馬奔馳裏暈得七葷八素只想跳車,可是坐在連個空調都沒有的公共汽車上,吹着迎面而來的涼風,倒是十分惬意舒服。
“要不,俺給你唱個小曲兒?”老漢估計被摧殘了半日想報複一下,也打算用歌聲摧殘一下這個雇主。
楊若岩樂了,“您也會唱?”
楊若岩還真是低估了勞動人民的藝術細胞,藝術真是來源于大衆的,這其貌不揚的老漢開口一唱,那調門還真高,除了帕瓦羅蒂看來還真不能把他壓住,那簡直比那誰“阿寶”還“阿寶”,那鞭子一揚,歌聲被甩得漫山遍野,時不時還來個“海豚音”之類的,把小夥伴都驚呆了。
楊若岩咧嘴一笑:“我說您老唱的歌兒也沒幾句歌詞呀!”
“有的,就是不好意思唱了,嗨,年紀不小了!”老漢憨厚地笑。楊若岩更好奇了,聽這意思他會的歌詞內容很勁爆?能是什麽呀?你情我愛呗!楊若岩笑着請他不吝賜曲,把他吹捧了一番,就差沒說他是民間歌唱家了。老漢拗不過,只得唱起來,一唱真是驚天地泣鬼神,唱得楊若岩癡呆了半日。
楊若岩不敢再和老漢飙歌了,她嗓子喊破也沒人家的穿透力強,而且,老漢唱的酸曲兒那個詞叫一個“火辣辣”,她聽着都有些受不住了。于是她繼續走通俗路線,兀自有一句沒一句地唱着上輩子記着的歌,“只有青山藏在白雲間,蝴蝶自由穿行在清澗 ,看那晚霞盛開在天邊,有一群向西歸鳥——啊哈——有個傻瓜愛過你!”
每一首歌唱到最後歌詞準記不住,記不住她就不自覺地唱起了她的“神曲”,唱到後來,她不唱了,趕車的老漢卻忘不掉了,半路上老漢下車去方便,嘴裏哼着小調,楊若岩聽着竟然是她唱的調調兒,真是讓她忍俊不禁,心道:完了,這民家藝術家讓自己給同化了!
潇灑快意、雲游四方的楊若岩不知道,她一路歌唱一路向西,身後是有人緊緊跟随、實時記錄着的。原來,韓璃派人回來告知蓉兒,自己怕是不能很快回邵青找她,其實同時被派回的還有一支小隊伍,他們不是負責保護蓉兒的,而是負責跟緊楊若岩的。
那晚,被淋透的韓璃在外面想了好久,他自己在風雨中站着也開始冷靜地意識到,他和楊若岩隔着的距離。這距離也許需要他拿出極大的勇氣來超越,也許這場追逐和那對權力的追逐一樣,都絕不是輕而易舉。而對于一個女人來說,楊若岩也一定對此心有畏懼。
楊若岩吸引他的地方正是她給他的這種距離,她像天邊的雲朵,美麗飄忽變化不定,你想探求,你想發現,給你驚喜,給你感動。
楊若岩不知道韓璃竟然會派人跟蹤自己,如果知道,她大概是不會唱那麽多情歌了,要唱也是唱革命歌曲,諸如“大刀向鬼子頭上砍去——”,或者“向前進,向前進,戰士的責任重,婦女的怨仇深——”
京城的三皇子府處在風景如畫的遠春湖畔,原本未大婚的皇子是住在宮中的,但是韓璃沒有,他被特別賜予一處府邸,宮裏宮外随便他喜歡,愛住哪裏就住哪裏。說起來,淳于載祈對這個兒子确實是恩寵有加,當然,這也是因為韓璃這些年一直承擔政事,經常在外辦差,因此,住在宮內不太方便,故而早早就搬出宮來。
三皇子府裏熱鬧非常,皇帝已正式指婚三皇子,将明玉郡主許配給他,內史已将此事昭告天下,就等擇日完婚了。
喜氣洋洋的府中人并沒有看到喜氣洋洋的主子,韓璃已經在書房呆了好幾日,只有親信侍衛出出進進,一臉嚴肅,不像是去辦喜事,倒像是要去奔喪。也難怪,侍衛們風塵仆仆地從邵青趕來,報告小姐平安送到邵青王爺府,功德圓滿本該給點兒賞錢,就是不給也該說句辛苦之類的體恤話吧,結果,啥也沒有,有的只是韓璃一張黑臉。他已經接到辛固的密報,知道楊若岩在自己走後,立即就提出分道揚镳了,連邵青是個啥樣兒看都不看,可笑自己在動身前,派親信快馬加鞭地先趕回府裏,通知下人收拾出一間通透開闊的好房間,準備給她住。還費了好多心思選地方,以便讓她住在和自己不遠不近,既避嫌又方便見面的地方。可惡的女人竟然真的走得這麽急,毫不留戀!
韓璃的黑臉直到第二批侍衛回來複命時才略微好了些,楊若岩沒有被跟丢,這些隐衛多半是從小訓練的,專業素質過硬,敢打硬仗,善打硬仗,雖然這次的任務有些尴尬,難免有人心裏有些不情不願,但是工作麽,還是做得很像樣的。于是,楊若岩一路上精彩的表現就紛紛呈現在韓璃的密報信裏,事無巨細的記錄,包括她一天上了幾回茅房,蹲了多久都有詳細記錄。
被秘密跟蹤着的楊若岩猶自渾然不覺地四處閑逛,她想找一處距離京城比較近的地方,又不那麽起眼的,秩序比較良好、經濟相對發達,居住謀生比較容易的地方,等過一段時間再悄悄進京找人。她啃着指甲看着地圖,翻着縣志,最終圈定了一個叫漓水的地方。漓水是一個縣名,自然是因為這裏有一條名叫漓水的河,有水的地方總是環境優美、物産豐富的,連帶着人守着清江水,似乎也比別處清爽秀麗。
楊若岩住在漓水邊上一個叫做毛家灣的地方,這幾日一直在漓水邊上閑逛,想找點兒事做,但是實在沒什麽頭緒。要說這街市上體面人家的女子抛頭露面和男人争飯碗的真是不多,女子都把丈夫當飯碗了,像她這樣年齡一大把還沒找到“飯碗”的幾乎沒有。她又不想到人牙子那裏去找工作,到高門大院裏去伺候人,這個她還真不擅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