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16)
息。
他疲倦厭煩時,疲累的目光就落在那一疊關于楊若岩的密報信封上,曾經他也是這樣,在疲累之極的時候看着關于她的消息,想象着和她在一起的過去,幻想着能和她在一起的未來,心情就會很快好起來。可是現在,看到那一疊厚厚的信紙,他連打開的心情也不再有,或者是他不願承認,是沒有打開的勇氣。這個女人狠狠地損傷了他的自尊,打擊了他的自信,他原本以為無堅不摧的自我,在她面前一次又一次失敗,潰不成兵。
從毛家灣回來已經好幾個月了,他還沒有打開一封密報,他是想習慣這樣的生活,像不認識她之前一樣。然而把她戒掉,竟然是這樣難的,就像此刻,他終于還是慢慢把手伸向了最上面的那個信封。
視線落在紙上,他的目光果然就瞬時變得和之前不同,他迅速地浏覽着,仿佛是饑餓的乞丐在狼吞虎咽,時而目光透出疑慮時而陷入沉思,甚至有時又浮出了笑意,看到最後,他目光卻露出了複雜的情緒,他手裏握住兩份密報,大概都是幾個月前的,密報裏只有一句最重要的話,楊若岩病了。探子寫的是楊若岩那幾日沒有出門,房內夜晚也沒有熄燈,密探沒有見到她出來,也沒有人進去。密探只覺事情蹊跷,于是急報請示韓璃,信封上有加急的标志,可是那時焦頭爛額的韓璃沒有看到,自然也沒有得到回複。探子不敢輕舉妄動,在院中潛伏隐約能聽到屋子裏有些微的響動,還有女人壓抑的咳嗽聲,知道楊若岩并沒有再玩失蹤的游戲,于是也就放心了。
直到第三日,府上才有人前來探問,結果人進去了,不大一會兒就慌慌張張地跑了出來,不久,白雲鶴也急急地趕了過來,這之後,密探們才知道楊若岩重病,在屋子裏輾轉忍耐了三日,沒有人知道,因為她請了事假,大家都以為她不在府裏。白雲鶴大聲地怒斥府裏的夥計,還有和楊若岩住的較近的丫頭女眷,如果不是他今天覺得有些不對,差人來她房裏看看,這丫頭自己在床上爬不起來又喊不出聲,再熬上一天估計就是能救回一條命,大概人也成了病秧子了!
此後,密探們盡職盡責地探聽着楊若岩的病情,皇帝老子生病時都沒有人記錄得這麽詳細。下到丫頭們的對話,上至府裏主子的閑談,那幾日都在圍繞着楊若岩,她的病好像也有些古怪,聽白雲鶴和白永成皺着眉會診時,仿佛是說看脈象身體并無大問題,但是似乎心脈有傷,不知道這姑娘遇到什麽難過的坎兒,可憐沒有人傾訴,大概憂思過度,損傷肺經,整個人高燒不退,神志也不甚清醒了。什麽用藥之類的,密探雖不懂卻能想法子把方子也搞到了,給韓璃附上,以顯示他們工作的認真勤懇。
府上有些關心她的人背後是可憐她孤苦伶仃,一個親人也沒有,年紀不小了也沒有張羅親事,怕是在心裏憋悶久了終于生出病來,仿佛她患上的就是“思春症”,就好比是《牡丹亭》裏的杜麗娘。而有些對她的才貌人緣有些嫉妒羨慕的女人,背地裏說的就比較難聽了,密探們很聰明,含蓄地說了幾句,提了一提,總之,是說她待價而沽,假作清高;或看上了哪家的公子人家又不肯娶她做正室,故而尋死覓活,說的也是有鼻有眼,很全活兒。
這些非議其實平時就有,楊若岩也有所耳聞,權當是風刮過而已,她的腦袋将這些都自動屏蔽了。可是韓璃從前并不知道這些,他以為她的生活是一片生機勃勃,春風和煦,就像她描述的,她說自己作為高素質人才,得到的是莫大的信任和善意,她為什麽從來不說這些,她自己到底是怎麽想的?
韓璃自己親眼見到一個冬天這個女人每日都在奔忙,就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氣,穿梭于病患之中她也沒有染病,怎麽天氣轉暖她忽然會得了重病?心脈有傷是什麽意思,誰讓她傷心?難道是自己?韓璃有些困惑和迷茫,這個女人永遠不在他掌控的範圍以內,而是永遠在他能理解料及的範圍之外。這些問題他還顧不上想明白,就一連将之後的好幾封信一股腦地拆開,急急地在上面掃視着,終于心算是放了下來。探報說,楊若岩在十日後徹底病愈,但是很是沉默了一段日子,人也消瘦很多。韓璃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心痛,這個女人是因為那天的事傷了心?可難道傷心的人不該是自己嗎?如果她委屈生氣為什麽她不說,她有什麽話是不能對自己說的?
韓璃想不清楚,其實有很多事情和想法他也沒有全部對楊若岩和盤托出,畢竟有些事情他覺得女人不該過問,他不願她知道自己的挫折,自己的恐懼,更不願意她擔心自己的處境是多麽的艱難和危險。
楊若岩不懂,所以選擇“成全”。
韓璃也不懂,所以才會誤解。
探子最近一個月的密報,是最精彩紛呈的。楊若岩似乎又變身成功了,女“小強”楊醫生如今又有了兼職,郊外的原生态飼養農場經理,在那個韓璃給她的莊子裏,如今被她找人圈建起了養殖家畜的場子,據說她親自給人談妥了條件,叫什麽牲畜代養,反正就是人家買來家畜幼崽,她給人家養,養到出欄的時候按照事先談妥的價格收購。城裏幾家大飯莊都對這個項目很感興趣,楊若岩請人按照她寫的方子配比飼料,這飼料的配方還是當年她閑得無聊在電視上看的,那天好像什麽好節目都沒有,只有農業軍事頻道在播放科學飼養家禽,她看了一會兒倒覺得挺有趣,被沖洗的幹幹淨淨的小豬白生生的挺可愛,一排排現代化的雞籠裏面公雞母雞都個個精神抖擻。楊若岩生病的最初幾天神志不清,自然什麽都沒想,後來幾天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事情,就包括如何處置韓璃留下來的農場。
韓璃的話雖然是氣話,但是倒是提醒了楊若岩,她覺得蜀國的難民救助工作做得不太好,這麽大的國家每年不是旱災就是水災,今年的雪災也讓不少人無家可歸。朝廷無暇顧及,只能靠寺廟香火救助,還有極少量的富人随心情去施舍,這總不利于民生,而韓璃日後登位,民心所向才能穩定大局,楊若岩決定把農莊經營好,盈利全部用于替韓璃搞慈善,這也算幫他積累人氣。
韓璃并不知道她的打算,他只覺得自己送給她這個莊子是不是又做錯了,他并不是讓她操心費力地去經營莊子賺錢的,她難道真的對賺錢這麽感興趣嗎?她大病初愈就四處張羅人馬搞什麽養殖,韓璃無法想象她整日呆在臭烘烘的豬圈雞籠旁邊數豬崽子或者撿雞蛋,那是個什麽樣子。他當初相中這個農莊就是覺得它依山而建,環境清幽,現在也不知道讓楊若岩折騰成什麽樣子了?這個女人就不能安分一些嗎?
密報裏說,楊若岩和找來的夥計一起送小雞娃回莊子,結果路上不知怎麽雞籠的門竟然晃開了,小雞娃四散奔逃,楊若岩和夥計們大聲呼叫着追趕,楊若岩手腳最麻利,夥計最多的一人只逮到了五只,楊若岩一會兒工夫就親自将十只小雞仔關進了牢籠,手上還淌着一灘雞屎,她還開心地直叫幸運,說是一只也沒少!
小雞長得最快,在楊若岩配置的飼料喂養之下,十幾天的功夫,莊子裏的農戶就能聽到早晨小公雞打鳴的響亮鳴叫了,楊若岩的豬圈也有了一批歡吃歡喝的小豬,她嘗試着讓夥計給小豬定期洗澡,沖洗豬圈,可是遭到了夥計的無情嘲笑,大家都認為自古以來豬就沒有幹淨的,幹淨的就絕對不能是豬,于是楊若岩這個經理只能聽之任之了。豬既然沒有高級待遇,那雞也一定是不能免俗了,楊若岩想象中的幹淨的養雞場最終也成了泡影,一群散在各處雞們倒是無比自在,楊若岩只能自我安慰道:這是綠色雞呀!吃蟲子的,真正沒激素,現代養雞場的雞也比不了!不過撿雞蛋确實花時間,後來她等到母雞開始下蛋之後,還是威脅夥計好好把雞看好,務必保證每蛋都要進窩,每蛋都不能遺失,否則她也要夥計滾蛋。夥計對這位有着諸多奇思妙想但是又嚴重缺少實際經驗的管理人才十分抓狂,但是又不能反抗,好在楊若岩沒有興趣天天來監工。當楊若岩發現可愛的小豬其實很髒很臭,歡快的小雞其實很吵很煩之後,她就不再有心情把它們當做寵物了,“趕快長,長大了趕緊賣”,這就是她的唯一想法。
好在夥計們說,她的飼料還真是不錯,這家禽和家畜長得都很快,別家的莊子聽說了還常有人來問飼料的來源,羨慕得很呢。楊若岩和夥計說,不妨事,有競争才有壓力。飼料賣給他們,不要高價,夠本就行。即使如此,“楊氏精飼料”還是聞名遠近,還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就在楊若岩基本當上了甩手掌櫃的時候,白雲鶴也知道了她的莊子,她說自己替朋友打理莊子是為了搞慈善,白雲鶴不知道什麽是“慈善産業”,他只聽懂了她的意思是盈利的絕大部分要用于救濟貧苦百姓,白雲鶴大為嘆服,大贊她的朋友品高德隆。白雲鶴在打聽到莊子的情況之後,就有心也奉獻一些綿薄之力,于是就說那個莊子的位置很适合種藥材,可以推薦幾個藥農給楊若岩,讓她在莊子上種藥草,楊若岩覺得也挺好,于是興沖沖地又帶着幾個老藥農前去找地種藥。莊子裏的農戶舍不得地裏的種子,莊稼,楊若岩就自掏腰包先把損失賠付了,并且許諾如果這些莊戶跟着藥農師傅一起學種藥草,來年有了收成自己就分給他們一半,粗略的估算也要比他們種莊稼多收入幾倍呢,有些膽大的就上了楊若岩的船了,反正自己莊子是這個女人的,就算這個女人的船是賊船,自己也跑不了,還不如幹脆跟她幹算了。
于是楊若岩的莊子裏把剛長出的莊稼幼苗拔了扔掉的消息很快就不胫而走,密探們說,現在其他莊子的農戶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情況,謠言四起,說是一夜之間這個農莊來了妖風,把莊稼全部連根拔起了。還有的說是,莊子的主人換了,不知道是什麽神秘人物,據說是能掐會算,知道今年的運數走勢不适合種田,故此幹脆不種了。搞得別的莊子種田的農戶也無心耕種,想着就算種得再好,如果傳言是真的,今年定有大災,那自己再勤快又有屁用?搞得官府都下來人督促耕種并辟謠了。
韓璃看着這些報上來的楊經理最新工作情況,他有些哭笑不得,這女人的腦子裏天天都在想什麽?他實在是鬧不懂。
當然,他現在要對付的主要對象還不是這個女人,他已經沒有退路,不管是為了誰,他都必須和韓德争個你死我活。他曾經想過隐退,但是想到太子的陰狠歹毒,就知道他絕不會讓自己過上閑雲野鶴的生活,為了他要保護的人他必須和他争,并且不惜一切代價。他知道蔣家對他來說是顆重要的棋子,但是他遲遲不肯利用蔣明玉。倒不是因為他多麽高尚,因為蔣家的意圖他也知曉,大家心照不宣談不上誰高尚誰卑劣,就算是犧牲了蔣明玉,他也不覺得自己該負主要責任,他還沒有那麽憐香惜玉。他不願接受這樁婚事,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楊若岩。她雖然讓韓璃傷了心,他也發狠說不再想她,可是一想到楊若岩會因為蔣明玉而從此離他更遠,甚至永不相見,他就無法忍受。楊若岩對自己的感情不會有假,韓璃其實是知道的,他只是不明白楊若岩為什麽不願意勇敢一點,站在自己身邊,哪怕只在原地等候就好,為什麽要放棄自己呢?他知道楊若岩很在意蔣明玉,他不願讓她傷心,可是楊若岩是否知道,又是否在乎呢?
酒樓裏,楊若岩一身石榴紅的裙裝特別顯眼,她今天是和幾個飯莊的老板談生意的,因為她的養殖業如今開展的如火如荼,眼看着就要大大地賺上一筆,幾個飯莊的老板就有心要把價錢壓低,覺得她是個女人,大概沒什麽主意。于是,就聯合起來,想給她些壓力。
楊若岩的氣場是幾個老板沒有想到的,當初那個面容憔悴瘦得只剩一雙眼睛的女人,今日容光煥發了。她沒有同意去這幾個老板所在的任何一家酒樓,她自己請客定了一個飯莊。
幾個老板看着一桌豐盛的飯菜,和楊若岩殷切的笑臉,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互相看着,都等着別人先發難,但是誰都沒有開口,氣氛一時有些尴尬。好在楊若岩沒有讓他們太為難,自己先開了口。這一開口,老板們更是萬萬沒有想到的。楊若岩給老板們舉起一杯酒,感謝老板們對她的信任和支持。
楊若岩深情地表示,如果沒有衆位的幫助,自己一個什麽也不懂的女流是完全沒有成功的可能的。張老板,李老板,王老板,這樣一路敬起酒來,煽情地說道:“幾位是我的貴人,我這裏感謝大家了!”
眼睛裏仿佛還閃着些淚光,楊若岩繼續說道:“幾位大哥,你們放心,我絕對不會讓你們吃虧,讓你們寒心。這是我的賬目,我今日也拿過來給各位哥哥過目,我的成本和支出,收益和結餘都清清楚楚寫着。我說過,我第一筆買賣不為掙錢,就是為了交朋友學經驗。我和幾位大哥既然有緣,我就打算長期和你們合作。不瞞各位,我就算這筆買賣一文錢也不賺我也不心疼,因為眼下已經有不少飯莊來和我談生意,也有人把主意打到了您幾位的這批家畜上,但是我都回絕了。我只說等着以後有機會再合作,但是這筆貨一定要交給你們。在商言商,但是誠信二字不能丢,我雖然別的經商經驗少得可憐,還得需要您幾位提點,但是這個道理還是懂的。目光短淺的商人永遠也不會成大氣候,你們說是吧?”
幾個老板面面相觑了一秒鐘,都回過味兒來,這些都是場面上混的人精,哪需要人把話說得那麽明白的?他們立刻不約而同盛贊起楊若岩的能幹和見識,基本上把楊若岩誇得是天上有地上無了,誰也不說再壓低收購價的事,而是争先恐後地想和她套近乎,争取下一批貨能定給自己家。
說實話,楊若岩家的豬是真的頭頭壯,看着就喜人,那雞養得也是個個都活蹦亂跳,連叫聲都很有性格。如果失去了這個合夥人怕是還真難找到第二家,畢竟莊子裏人家窮,活計又忙,少有人家能把牲畜伺候的這麽好的。
楊若岩笑了笑,也沒有表現出志得意滿的喜悅。她淡淡地舉起杯,又敬了一杯酒,說道:“我還想和大家說一句,我這莊子是幫朋友打理的,我的朋友囑咐我把莊子的收益大部分用于救助受災的百姓,我準備将你們這批貨的錢及時地用于這件事上,到時一定對民衆說明,這些善款也有幾位的贊助,讓幾位能留個美名。”
這幾個老板更是忙不疊地許諾,一定抓緊時間籌銀子,絕不賒賬,絕不讓善款打白條。楊若岩還是淡淡地笑,好像這些與她關系不大,只看你們幾位的了,那老板怎麽不喜歡有個好名聲呢,摘掉為富不仁的帽子可能還不行,但是至少在短時間內能讓一些人知道自己的好不是?和誰做生意能名利雙收啊?楊姑娘的莊子!
楊若岩不願自己出名露臉,于是找了個管事接着做這些事,她把這第一筆生意做完,就隐退到了幕後,說是身體不好,不再負責具體事務。她重金聘請的管事确實是一把好手,僅僅幾天功夫,就拟好了莊子下一步的發展綱要,并且将賬目理得井井有條,楊若岩不禁嘆服,真是專業人才啊!自己不吃不睡搞上半個月也不一定能有人家搞得好。于是她更加放心地退回白府醫館,繼續她的學醫生涯了。
她讓白永成出頭,設立了一個救助醫療總站。所有的經費由她的莊子出,對外的說法是蜀國三皇子淳于韓璃在民間設立的救助機構,而且她特別囑咐道:“白大哥,你能不能将把醫療站盡量開到邵青以北,貧困一些的州縣?”
“為什麽?我們這裏也有貧病的百姓啊。”白永成不解地問。救助哪裏的百姓難道還不一樣嗎?
“不一樣。白大哥,我打聽過了,邵青以北是蜀國最貧困的地區,那裏的局勢也不大穩定。”白永成不知道她為什麽又關心起政局來。
“邵青是三皇子的封地,他征募的士兵大多出自那裏,如果那裏的父老得知自己受到的恩惠是三皇子所為,那他們定然會想辦法告訴自己的子弟,那麽,士兵也定會感念三皇子的恩德。以後,招募軍隊大概也更容易。”楊若岩沒敢說的是,如果以後韓璃登上皇位,那麽,那裏的百姓定然是擁護他的。
“你和他——”
“我們真的只是朋友,他救過我,我就是想還上這個人情。”
“我是不是也該還他的人情?那次把我從牢獄之中救出的也是他吧?”白永成看着楊若岩說道。
楊若岩臉色有些尴尬,她不願提及那件事,那一直是她覺得很不舒服的一件事。她欠韓璃人情她不覺得有什麽,但是對于白永成她不知道該怎麽做。
“白大哥,那不是你欠他的,是我欠的。白大哥,這次麻煩你了,我不知道該怎麽做,所以只能找你幫忙。我想如果你能聯合一些地方上的醫館,讓他們支持我的這個計劃,事情大概就容易多了。”
“你不用說了,我知道。”白永成打斷她,笑了笑,“你放心,我能還上這個人情。”
楊若岩不知道說什麽好,只得點頭說“謝謝”。
作者有話要說: 被網審的有九章之多,不知道何時能有結果,有點兒小緊張——
☆、形勢緊張
韓璃與太子的明争暗鬥愈演愈烈,皇帝廢太子立韓璃的消息不胫而走。
這個消息是靜宇告訴她的,靜宇的神色有遮掩不住的擔憂。
“我想帶你離開蜀國。”靜宇開門見山地說道,這是他此行的目的。
“為什麽?”楊若岩很驚訝。
“你不是說要找樂住大師嗎?我打聽到了他現在的位置,他不在蜀國,我可以帶你去找找看!蓉兒也跟我們一起,你不用覺得單獨和我在一起會不方便。”
楊若岩盯着靜宇看了一會兒,緩緩地開口問道:“韓璃怎麽了?你告訴我實話。”
靜宇半天沒有說話,只是沉默。
“靜宇,你告訴我,韓璃怎麽了?”楊若岩眼睛突然有一種恐懼和驚慌,讓靜宇心裏一痛。
“你不是說你不會為他留下?現在為什麽不走?”
“你先告訴我韓璃現在怎麽樣?形勢對他很不利嗎?他有危險了?”
“你還是先擔心一下你自己吧!”靜宇忽然生了氣似的大聲朝她說道。“韓璃對我說,讓我不管用什麽辦法一定要把你帶走。你現在的處境很危險!”
“那他怎麽辦?他為什麽還沒有大婚?”
楊若岩問出了這些日子她一直糾結的問題,靜宇臉色很是難看。他盯着楊若岩問道:“你不知道他為什麽不娶蔣明玉?”
“我——”楊若岩胸口發悶,說不出話。是為自己嗎?他難道真的這麽執拗,真的非要冒這個險!
“韓璃現在還沒有到你想的那一步,他現在正全力争取時間和力量拼上去賭一次,也不見得就一定失敗。可是你和蓉兒讓他不放心。”靜宇終于把情況大概給她說了一遍,并且告訴她,如果她不走,韓璃也不可能有精力顧及到她的安危,奉命保護她的暗衛也不足以抵擋太子狗急跳牆的反撲。
“我,我現在不能走。”楊若岩遲疑着開口說道。
“為什麽?”
靜宇一臉困惑不解,看着她等她解釋,可是楊若岩沒有解釋。楊若岩不想告訴他,她正在經營着這裏的一個農莊,并且正在和白永成策劃着醫療救助站的事宜,雖然白永成幫她在外面找各個合适的合作人選,但是很多事情不可能全由他一人完成。楊若岩手頭的工作也很繁瑣,離不開她。這個事情是她為韓璃做的,雖然現在才剛剛起步,但是據白永成反饋的消息,這件事運作得很順利,不出意外的話,到這個月底,将會有十幾家醫館接受楊若岩的善款,并以韓璃的名義對貧苦患者實施免費救治。楊若岩憧憬着這個救助的規模還能不斷擴大,憧憬着韓璃也會因為她的努力而更少些困難,她覺得不管自己是不是會離開這裏,會永遠離開他,她總想最後用行動證明,她不是沒有心,不是沒有情。她想讓韓璃記住曾有一個女人願意用自己的所能去愛他,用自己的方式。
“你就不怕死嗎?”
“不怕,如果我不能過我想過的日子,那即使是活着也沒意思!”
“可是,你們如此,讓韓璃怎麽心安!你們這是害他!”
“你帶蓉兒走啊!蓉兒也不肯走?”楊若岩吃驚地問。“那不行,我去勸她,不行的話,我就陪她走一程,先哄走她再說。你夠笨的!連個小姑娘都哄不住!”
靜宇被她氣得一口氣憋住,口水差點兒把自己嗆死。他有些恨韓璃,幹嗎要他來勸這兩位姑奶奶,簡直是自取其辱!
蓉兒最近有些心煩意亂的,她隐約知道朝堂上的一些事情,也知道哥哥拒絕和蔣明玉完婚的主意。韓璃并沒有瞞她,并且很認真地和她進行了一次長談,韓璃很內疚地對蓉兒說,不能很快地給她自己許諾過的生活,還害得她擔心,很是對不起,但是,他話語堅定地告訴她:“蓉兒,我不能娶明玉,我不是怕自己對不起明玉,我是怕若岩傷心。我可以傷任何女人的心,但是她不行!”
韓璃說的已經再明白不過,他已經把楊若岩視為和妹妹一樣重要的女人,他的承諾他的決定是絕不會改變的,哪怕楊若岩不說一句話,他也不會讓她受一點委屈。
“哥哥,這樣你就太辛苦了,我實在是不願看你這樣!”蓉兒淚流滿面,韓璃輕輕拍着她的肩膀,微笑着安慰她,“你願不願意哥哥幸福?”
蓉兒點頭,淚眼迷蒙。
“那你就相信我,聽我的話。”
靜宇和蓉兒來找楊若岩,楊若岩還正在莊子上數小豬仔,她決定陪蓉兒走一程,不讓她太害怕,順便也想看看邵青西北的救助站是不是順利地在為韓璃聚集着人氣。
靜宇來了以後,隐在暗處的侍衛都變成了公開的,身份暴露後,楊若岩很是有些郁悶。這麽多的家夥都是天天圍着自己工作的?韓璃是不是把自己每天上了幾回茅房都摸清楚了?被人盯着的感覺還是很不好的,如果有機會她一定要對韓璃說說,非常時期也就算了,等以後沒有這些烏七八糟的事兒了,自己可是堅決不允許有人肆無忌憚地侵犯自己的隐私。
楊若岩對這些探子的工作很是好奇,她這幾日在馬車上總是拉開車簾和一個年輕的侍衛說話,侍衛很憨厚,打扮成個家丁的模樣,看年紀有二十出頭的樣子,直眉楞眼,一看就是個頑固執行命令撞南牆也不回頭的主兒。不管楊若岩怎麽問,他就是打死也不說。楊若岩還偏偏不服這個氣了,她不急不惱地追問不休。
“喂,你有名字嗎?”
“我叫柱子。”
“柱子?嗯,是有些柱子的氣質。”楊若岩笑着逗他。柱子不說話,臉有些紅。
“我說柱子,你主子讓你來觀察我什麽呀?”
“主子讓奴才保護姑娘。”
“就是保護這麽簡單?”
“嗯,就是保護。”
行,嘴挺硬的。楊若岩笑笑,慢條斯理地說道:“你還不知道吧,你給你們主子寫的密報,我都見過了!你什麽文化程度啊,那文字寫得都不通暢,表意也不清,你們主子還和我抱怨呢!”
“不,不是我寫的。”柱子漲紅了臉。
“那是誰啊?真沒文化!”楊若岩憋住了笑。蓉兒也把頭轉過去四下裏看。經常操筆的暗衛大概是柱子身後的一個小眼睛男人,那人的小眼睛盯着柱子,都快把眼角瞪裂了。
“你瞪他沒用!”楊若岩把頭轉向這個小眼睛的侍衛。笑着說道:“你在密報裏都寫了什麽呀,怎麽不撿些有價值的,你主子愛看的寫呀?
“小的不知——”
那人一臉羞愧難堪,心裏也委屈呀,自己主子從來沒有告訴他哪些是重要的,哪些愛看哪些不愛看啊!
“你說說,你的構思和選材,讓我聽聽,也給你指導一二。你不知道吧,我可是教過好幾年書的女先生呢,不信,你回去問問你主子,那,你問問靜将軍,他不會撒謊,你問問他,我是不是騙你?”
靜宇用鼻子哼了一聲,不理會楊若岩的無聊問題。
“你看,靜将軍也覺得你太蠢吧!你要是問問我,保管你下次寫出你主子欣賞的密報,讓他重重賞你!”
小眼睛侍衛被說得動了心,開始請教楊若岩密報寫作注意事項了。蓉兒輕輕地笑着,也好奇地問:“你們每天都藏在哪兒啊?”
楊若岩也接口道:“還有,我睡覺的時候你們幹嗎?”
“咳!”靜宇大聲地咳着,想打斷這場很無聊的談話,可是楊若岩根本不理會他的暗示。
他只能開口大聲地斥責那個小眼睛侍衛,“有沒有規矩!你主子要是知道你和這位姑娘談這些,你覺得他會賞你?”
“小眼睛”忽然回過神來,自己大概是被忽悠了。于是狠狠地懊惱地閉了嘴,這回是真的“打死也不說了”。
楊若岩很氣惱地向靜宇翻了幾個白眼,說了一句“讨厭!”,然後就把車簾子重重一甩,再不出聲了。
蓉兒小聲地笑,問道:“楊姐姐,你到底想問什麽呀,要不回頭我偷偷把哥哥的密報拿來給你看看?”
“對啊,你不是說見過那玩意兒嗎?”楊若岩一下子又坐起來,問道:“說說呗,你看到那些家夥都寫什麽了?”
“唔,我沒仔細看,”蓉兒忍住笑,“不過,好像挺詳細的,大概是什麽都有。”
“啥叫什麽都有!”楊若岩抓狂地叫,“說說,啥情況!”
蓉兒笑倒在車子裏,楊若岩生氣地按住她,作勢要給她搔癢,“你哥哥做壞事,你要替他受罰!接招!”她的手還沒有碰到蓉兒的兩肋,蓉兒已經笑着在車廂裏翻滾起來了,靜宇聽着這兩個女人的笑聲,叫聲,真是暗自嘆氣,怎麽就不知愁呢?這是逃難好不好,不是去踏青啊!
晚飯的時候,一行人已經遠離了邵青,來到了邵青以北的第一個縣治翁坪,翁坪是個沒山沒水的地方,有的只是一眼望不盡的丘陵,耕種的人們正忙着春耕,路上見到的人都是行色匆匆。楊若岩想起了自己的莊子,也不知道自己今年的草藥能不能有個好收成,藥農告訴她,采莖葉的藥草這幾日就要采摘了,她本想去看一看的,可是為了陪蓉兒,只得托付白易昌幫她照管。白易昌和他父親出了一趟遠門,剛剛回來不久,就得知楊若岩成了農場負責人,很是好奇,楊若岩就帶他去莊子上看了幾次,看熱鬧也是要付出代價的。楊若岩臨行前如此對他說道:“我的小豬,我的雞,一個都不能少!少一個你就要賠!”
在翁坪住了一夜,第二日大家早早又動身啓程,靜宇告訴兩人,今日将到達邵青最大的一個兵源地——尉貢。尉貢有他的一個朋友,他準備到朋友處暫住。蓉兒開口問道:“尉貢,是不是黃哥哥在那裏呀?”
靜宇點點頭。蓉兒很高興地對楊若岩說:“楊姐姐,今天我們可以住在沒有老鼠的房子裏了!”
楊若岩困倦地打了個哈欠,慢慢地說道:“是嗎?可是我可等不到晚上了——”她把車廂裏的靠墊放在身後,側了身閉上眼睛,準備補個眠。
靜宇好笑地看着她,昨天在路上還精神抖擻地叽叽喳喳說個不停,怎麽今天這麽困呢?
蓉兒給靜宇解釋說:“昨天晚上楊姐姐大概沒有睡着,有老鼠。”原來這家客棧的衛生狀況不大好,蓉兒和楊若岩一進客房就發現床上有老鼠屎,地上還有一只死“小強”。楊若岩和蓉兒忙活了一個時辰,把床褥重新抖了抖,試圖把各種小昆蟲都趕走,哪知剛一上床就看見頭頂房梁上站着一只黑乎乎的小東西,兩眼賊亮,骨碌碌地轉着盯着楊若岩兩人。蓉兒吓得不輕,一下子把楊若岩的胳膊給抱牢了,死死抱着不丢手,楊若岩好笑地安慰她:“行了,你抱住我,我怎麽捉老鼠啊!”
她不說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