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林硯生不太熟悉Music Zone的布局,來回走了兩次場後才坐在臺上調整立麥。

三個小時後這裏會站滿了人,六小時後暫停時刻将永遠暫停。

林硯生對這一切沒有實感,他一直以來走的路,一直以來過的人生好像都是為了別人。也許因為“他喜歡”,或是“她們想要我這麽做”。

其實他本該注定成為一個碌碌無為的人,卻漸漸被音樂拯救,明晰了方向。短途拼湊成長旅的人生對于林硯生才更加現實,那些漫而長的目标将他人生釘得死死,況且他也沒那個能力控制一切按他的想法發展。

真是運氣,林硯生心懷感激。

暫停時刻是謝銳一手組起來的樂隊,成員都是因為各種機緣巧合在芸芸裏相遇的。一起睡過地下室,一起在大雨裏跑着去趕演出,常常争吵,總是理解,就這麽攜手走了四年。

林硯生點了一支煙,回神過來又按滅。

他要好好保持嗓子狀态才行,像最初唱歌一樣,用盡全力,想盡辦法地認真對待。

謝銳埋頭調着吉他,還是努力搞笑,講着足夠冰凍木乃伊的冷笑話。林硯生卻覺得壓抑。他慢着步子走出九龍灣國際展貿中心,站在馬路邊,用一種近乎發愣的神态欣賞着來往人群。

他跟着人潮走了幾條街道,就有一些暈頭轉向地找不到回去的路。回顧四周都是狹窄緊湊的建築與琳琅的燈牌,林硯生擡頭瞧了瞧街道名,又感到一陣迷茫。

手邊的交通燈發出“叮叮”的響聲,信號燈綠了又紅。

林硯生想起姜煜世,想他作為本地人應該就能夠輕車熟路地發現街與道間最隐秘的秘密。

他會來吧。林硯生回憶起姜煜世三天前電話中的焦急語氣,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耳鏈,想着。

姜煜世自從解鎖了微信電話初體驗後,就愈發變本加厲起來,日常都要給林硯生撥來許多個來,但林硯生像是內心有一套待人準則,每天最多接一個。

昨天夜裏姜煜世去深圳錄完節目回到酒店,躺在床上點開自己電子票的頁面,一個人柔缱又幼稚地笑起來,讓兩顆虎牙都露出冰山一角。

他中午才和林硯生通了一個無聊電話,內容類似于由“今天中午吃的什麽”引發的一系列姜煜世向班主任彙報學習進度的報告。

可他又想聽林硯生的聲音了,那是聽歌不能滿足的煙火氣的部分。

于是坐在桌前正在簡單處理編曲瑕疵的林硯生便接到了這如期而至的電話。林硯生正火大,他發現謝銳好像把上次他處理了一半的demo給删了,導致他又要重頭再來。

林硯生早年間習得一套控制自己的脾氣的奧義——從轉移注意力開始。

所以姜煜世撥來的電話全部被林硯生手動挂斷了。

那并不是不耐煩的表現,相反,他相當有耐心,撐着臉頰鈍鈍盯着手機屏幕。姜煜世打一次他挂一次,周而複始。

直接關機多沒意思。

打了十幾通後姜煜世好像就放棄了。

林硯生覺得這小孩真是缺少毅力,沒勁。于是将手機的wifi給關了。

果然沒毅力是當下小年輕的通病。

結果剛剛想去洗澡,就又聽到手機來電鈴聲,一看是一個陌生電話,林硯生下意識接起。

“哥。”那端傳來勝券在握的迷人聲音。

得,還是你牛逼。

姜煜世是聯系謝銳得到了林硯生的電話,還被他送了一大堆錦旗并且托付了全村的希望。雖然姜煜世并沒有表現出明顯的什麽意圖傾向,但謝銳還是發現了,并且不停鼓勵姜煜世奮勇追林硯生,好讓林硯生嘗點情愛滋味,能正常地寫些愛情歌。

不要再在寫歌前,為了理解愛情其中的甜趣傷感而拉着他重溫《情深深雨蒙蒙》了。說真的,他寧願看《戰狼》。

“每次打Wechat電話,都看見‘等待對方接受邀請’。”姜煜世突然開口,“‘發起請求’,這很像動物求偶,非常色/情。”

?驚人言論。林硯生一時間竟然不知如何教育。

“但這次的經歷不太順利。”姜煜世笑起來,輕描淡寫地陳述事實,“哥,你說我這次的求偶是會成功,還是失敗?”

林硯生望向窗外的港島夜色,看山,觀海,握着電話,頭腦裏卻空白一片。

“人哋講做人唔好咁貪心(人家說做人不要太貪心)。”姜煜世收了收輕浮調,像是想起什麽一樣說起這句話。

頓了很久,他才又開口,“但我不要。哥,你會知道我是個貪心的人。”

他說這話時語速慢了些,所以分量顯得尤為的重。一字一句變作滾石,一顆顆地向林硯生擲來,好像這港島的濃郁霓虹光影,在夜裏奏起一只悠長情歌。

他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被林硯生打斷,“真要來?”

“像假的?”姜煜世反問,也偷學來林硯生的言簡奧義。

事實證明,無論是對于十七歲的他,還是二十二歲的他,要讓林硯生相信他的心意都不是一件易事。

當林硯生頂着海風靠着谷歌地圖,繞了一大圈回到後臺時,收獲了造型師Lisa的大方贊美。

“就是這種淩亂感!太好了,直接噴發膠就可以了!”Lisa看着林硯生一頭亂糟糟的發,直接評論道。

結束底妝後,林硯生以為結束了,起身的瞬間又被Lisa按了回去。她還上手給林硯生塗起淡淡眼影來,對上林硯生皺眉的質疑目光,解釋說,“不能浪費今天的頭發。就當做……就當做致敬David Bowie他老人家好了。”

雖然林硯生自己千不甘萬不願,卻還是得到了衆人的一致好評。陸廷赫直說他現在比楊夢冰還漂亮,弄得林硯生更想跳樓了。最後還是被謝銳的“這場突破是對最後一次舞臺的真誠”給勸回來了。謝銳原本想在追加list裏添一首粵語歌,可林硯生的突擊工作真的完成得不好,從中學以來也只會吼兩嗓子beyond,這麽多年了一點長進沒有,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林硯生長久地将視線投進化妝間與樓閣的縫隙裏,盯着入場區,似乎在找什麽。直到謝銳給他拿來一瓶水,叫他到後臺去候場。

20:00,準時開場,準時登臺。

謝銳慣例做起了主持的角兒,還賣弄着從珠海前女友那裏學來的蹩腳廣東話,倒是讓會場內的傷感氣氛淡了些。

輪到林硯生打招呼,他握着麥站在舞臺正中,嘴裏含着寥寥幾句話,眼神卻放的遠,來回在會場裏逡巡,特意掃過了前排歌迷的臉。

陸廷赫覺得林硯生今天狀态有點奇怪,因為他唱歌竟然不閉眼了。

一切都按照全國巡演該有的尋常風格,精心編排的順序也按部就班,連着唱完了他們的成名曲,大熱電影的片尾,将場內觀衆的情緒推到了一個高潮。

有時聽着一首歌就會獲得附贈的這首歌背後那一段屬于你的故事,你的回憶。也許你在婚禮上播了這首歌做背景,後來每每聽見他對你說愛,就找回這首歌。也許你在失戀的夜裏迷蒙着放了這首歌一整夜,後來每每想起失戀,就憶起這首歌。

系結上回憶,所以音樂變得珍貴。

來的歌迷大多是剛剛邁進社會的,或還沒有邁進社會的大學生,聽暫停時刻的時間都隸屬花樣年華。也許暫停時刻的歌就捆綁着他們的一段青春,哪怕蒼白,哪怕平仄,但它都是鮮活存在的,是一個人最美的記憶。

每每想到這裏,林硯生就覺得自己好像也用一種獨特的方式真切地存在于這個世界裏了。

他像是酒精中毒了,頭腦混沌一片。

四周聚集而來的燈光在他眼前奔逃,彙成股股明晰卻迷亂的光線。

林硯生唱着,盡力地唱着,粉身碎骨地唱着,很像是他很多年前第一次握上麥克風,對待一切都認真。

臺下的觀衆做出手勢大聲地吼着他們名字,一聲一聲,其間還夾雜着“不要走”,“不要離開”。

于是他又難得的,生出了名叫“愧疚”的情緒。

汗從額上滾落,迷進了眼,氤氲一片。林硯生在水霧間睜眼,灼灼地望着入口,進入歌與歌間的間奏。

一切音樂停止,一切沸騰消弭,這瞬間好像萬籁俱寂。

19:00

姜煜世留在了深圳的外景基地,被導演塞了一個補拍特寫的理由,卻遲遲沒有等到制作人員。

錄個綜藝而已,哪裏需要什麽補拍特寫?姜煜世低頭看向自己手腕上的表,皺起了眉。結果一路被人帶到後面的休息室,這才得知他将要和臺長的女兒共度美妙晚餐。

“我有事。”姜煜世是真的有些生氣了,臉上一貫的笑意也逃得無影蹤。

“小姜,我以為你是個明白人。”導演拍了拍姜煜世的手背,又沖他笑了笑,“劉小姐已經在旁邊的餐廳等你了,總不能讓人小女孩兒難堪吧?”

姜煜世穿好外套,斂下眉眼,起身朝導演禮節性地點頭告別,就要離開,卻被導演助理攔住。

“得罪了她真沒好果子吃,她爸是做什麽的,你再清楚不過了。”

“所以你不會以為你們得罪得起我吧。”姜煜世笑起來,笑得有些戲谑,他擡眼向下睨着導演,“麻煩告訴劉小姐,要我陪,她不夠格。”

20:51

姜煜世的車堵死在了周六的紅磡海底隧道,終于一路擠到旺角來,商區多人流大,不免又是一場豪戰。

姜煜世皺眉,握着方向盤的指節泛白,被層層的車流弄得心煩意亂。指針已經形成了他難以承受的角度。

他徹底打算換個出路了,将車就這麽缺少秩序規章地停在一邊秩序井然的街道上,索性一鎖就開始跑起來。

管他呢,後果也好,際遇也好,那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見林硯生,只要見林硯生。

十月的港夜也帶了些蕭意了,風簌簌地吹。有什麽被他奔跑帶來的風揚起,飄舞在空中。也許有春天遺落的粉花風鈴木的瓣吧,姜煜世迷蒙着想。

姜煜世跑過長而窄的商業區,跑過起伏的山坡小道,穿過車流,穿過人潮。數不清跑過了多少街道牌,多少霓虹燈,直到他終于闖進演出場。

不合時宜地,又恰合适宜地。

原本陷入莫名寂靜的場廳被一聲推門聲而打破,衆人都紛紛回頭看向這位不速之客,其中也包括在舞臺上那光芒傍身的林硯生。

姜煜世撐着圍欄,隔着口罩大口地喘着氣,可一雙眼是亮的,熠熠地向臺上擲去的,貪婪得不留餘力。

林硯生和他視線交彙的瞬間突然笑了,低頭輕輕笑起來,又斂了斂神,掌着麥。

霎時間鼓點和貝斯聲響起,混着立體音響裏沉沉又迷幻的前奏背景樂,被牆面彙聚折射,将場內外分割成分明的兩個世界。全場又再沸騰起來,人聲撕咬着會場。

姜煜世伫在門邊,遙遙看見林硯生輕微地晃起頭來,将麥克風取下,踩着鼓點在臺上走着,偶爾轉個圈,眼神随着動作時不時純而真地抛來,可姜煜世能夠硬生生從那之間挑出一份妖冶。

很像《重慶森林》裏聽見California Dreaming的王菲,輕盈而跳脫,姜煜世第一次見他這樣。

王菲抱着漂浮的斑斓加州夢,林硯生呢,你又是懷着什麽樣的夢呢?姜煜世混沌地想着。

林硯生踩上這迷幻電子的拍,将聲音一下子融進去,編織成疊疊的夢。

“Angel lover(天使愛人)

She's under cover(她改名換姓)

Like late night fever(像夜晚的狂熱)

No way for me to run(讓我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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