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林硯生悠悠地唱着,蒙蒙地向臺下投出視線來時,一雙眼像是綴上細密的辰星,流盼着,瑩潤地彎起。銀鏈肆意搖晃,伴着燈光在欣長的頸上落下婉轉的影。

此時此刻的他就像是月夜下汲取清輝的精怪,靠汲取他人愛戀維系生命,跳脫地活着。

這下好了,新月和繁星都是他的了。姜煜世看見後面屏幕投出的林硯生的特寫,着迷地想。

林硯生的聲音經過音響的擴大有些變質,混着隐隐的電流,卻更加合适這首電子曲。

将Angel Disco Love作為結束曲,顯得極不莊重,甚至突兀。可暫停時刻向來不按常理出牌,好像唱着這首歌就永不會等來終結,只要長久地舞着,發瘋着迎接末日就好了。

不到五分鐘,兩百四十八秒的音樂,心足足跳動了三百五十一次。還是太短,原來一首歌這麽短,短到姜煜世都不忍去用标準去仔細丈量。

林硯生的心在看見那個風火着闖進場廳的身影出現的瞬間就開始墜落,墜得那樣徹底,像是從萬丈絕壁直下,遲遲等不到一個讓他平靜的契機。

明知姜煜世遲到了,林硯生卻還是并未感到絲毫氣憤,這太反常了。因為總比預想中要來得好——至少他來了。在林硯生張口的一瞬間,腦子忽然閃過一個陌生的情景,他覺得是不是自己曾經經歷過類似的情景。但那份記憶卻一點也不真切,像是被濃厚的雲霧遮掩,讓他窺不了分毫。

确定追加list的那天,入夜了,林硯生下了飛機,沒有回酒店,一個人悠悠走到鬧市口,周遭人頭攢動。有孩童哭鬧聲,有商販叫賣聲,有車鳴,有鳥唱。

秋夜被霓虹渲得不那麽蕭瑟,只是他覺得有些冷。

林硯生常常産生一種孑孑感,尤其是被人潮湮沒的時候。因為他知道哪怕撥開這層層的人群,前路的盡頭也沒有一個人是等着他的。

他才将飛機上關閉的手機開機,于是收到了姜煜世一條消息,上面只有反常的寥寥兩字:平安。

那一瞬間林硯生很難描述他的心情。

戴着的耳機的聲音很大,裏面正放着這首Angel Disco Love。迷幻電子般的調子,跳脫的旋律,于是他一下子又想起姜煜世。

姜煜世給他的感覺就像是能随時帶他漂浮空中,帶他漫游月球。美妙卻不真切,其實林硯生并不喜歡。

他站在馬路旁,煲起一支煙,煙燃盡卻還沒學會離開,看着夜色裏氤氲着的信號燈。

在那燈第十一次變成紅色時,林硯生決定在香港場唱這首歌。

是要唱給誰嗎?他自己問自己,最後還是決定逃避開這個問題。

沒有永不散場的電影,這場音樂盛宴同樣如此。

暫停時刻在臺上抱作一團,然後鄭重地,長久地朝觀衆席鞠躬,雷鳴的掌聲一波再一波,還有那些飽含愛意的嘶吼。

零星地走了些歌迷,更多的還是願意享受這最後的相遇時刻,持續地,反複地重複“暫停時刻”的名字,一聲聲地讓臺上的謝銳濕了眼眶。

此刻便失了些秩序,會場內多了幾分混亂,人潮漸漸将姜煜世的身影湮沒。林硯生輕微眯了眯眼,灼眼的燈光讓他有些睜不開,他擺弄着設備的手有一刻的僵直。

姜煜世果然走了,林硯生想,甚至他開始懷疑姜煜世是否真的來過,會不會是他那一瞬産生的幻覺。

直到他感受到自己身前被一大團黑暗籠罩侵襲,然後一擡頭對上了姜煜世固執的眼。

——姜煜世擠開人群,直直沖上了臺。根本不給林硯生思忖的機會,拉過他的手就向外跑去。林硯生被他拽着也一同奔跑起來,兩條腿下意識地邁着。他因長久歌唱缺氧而逐漸空白的腦裏真是什麽也沒想了,所有的感官彙集在姜煜世扣着他的那只手腕上,細微的痛感被無限放大。

姜煜世帶着林硯生闖過人群,就在衆目睽睽之下帶着他逃跑了。離開了那一方隔絕的天地,重返現實世界來。

正大光明又荒誕不經。

就好像姜煜世這個人,怪異而直白。

林硯生甚至想也沒想過掙開姜煜世的桎梏,只是由他拉着。好像一顆心也跟着姜煜世跑了,落進這港島甜蜜的晚風裏,融進迷渺的月色裏。

他們一路跑着,也許驚飛了海鷗停駐,也許引來了路人側目,可那又有什麽緊要呢?

最終停在那美麗的維多利亞港灣,海波暈開了他們懷抱着的一切。

林硯生聽見駛離的天星輪船發出長鳴,鴿子掠過的破空聲,還有從自己胸膛間傳來的喘息。

而姜煜世松開林硯生的手,拉下口罩,留意到林硯生被他捏得發紅的手腕,于是什麽也忘了似的地捧起他的右腕,愛戀地摩挲,向上純真地吹着氣。

林硯生還像是沒有回過神來,眼被迷茫蒙着,像是山間輕霧。

姜煜世深谙他做了罪人,而林硯生如今又露出這樣的神情,總讓他覺得自己是在別人的婚禮上接走了他那一位落跑的新娘子。

是,他這回是真的搶回了自己的新娘,姜煜世想着,像是着魔了。

旋即他攬住林硯生的後頸,強橫地吻着,舌帶着濕濡探進林硯生的口間,又纏綿地舐起他的薄卻豐盈的唇。

林硯生眼升起水汽,喉間含着嗚咽,手撐在姜煜世的胸口,軟綿綿地推搡。

姜煜世短暫地放過他,卻不完全離開,低低在他唇邊開口,“Angel Disco Love,唱給我的?”因為長時間的無言,姜煜世的聲音有些幹澀。

“你是在等我。你要唱給我。”根本不等林硯生開口,姜煜世又侵略地說着。确切地說,應該是陳述他所見的那份事實。

姜煜世用大掌撫着林硯生的臉頰,又輕輕用力順着下颌擡起他躲閃的臉,“我是你的Angel Lover。”

“不,不是。”林硯生幹癟地擠出這個回答。

姜煜世垂眼笑起來,那個笑容有些頑劣,犬齒銳利地顯露。他環腰抱起林硯生,然後将他放在背後靠着的欄杆上。欄杆細且窄,極難保持平衡,林硯生無助地抓住了姜煜世的肩,像是主動擁住他。

林硯生覺得羞恥,低頭卻正對上姜煜世戲谑的眼。

“那做我的Angel Lover,好嗎?”姜煜世撩起眼皮柔柔看他,低聲說。海灣對面銀廈高樓的燈光像是也納進了姜煜世的眼,随着海波蕩漾而浮沉。

“Without your love,I'm barely blind.

Take me to heaven one last time.”

姜煜世輕輕唱起來,聲音從海面上綿延開來。他聲音比林硯生低沉許多,所以多了份引誘,像是深窖紅酒。

此時此刻,他的天使戀人正坐在他的身前,而他只是個平乏的囚徒,卑微地懇求他的天使帶他解脫,帶他遨游伊甸園。姜煜世沒有喝酒,卻也像是醉了,海風也無法蒸騰的酒精正滞留在他的大腦。

“林硯生,我要你愛我。總有一天。”他卑微地說着這嚣張的話。

姜煜世順勢掌住林硯生的後腰,而他也驚措地發覺,林硯生将全部重心也交付給了他的掌心。哪怕他一松手林硯生就會墜進海裏。

林硯生緊抿着唇,心底有聲音反複地問他,是不是,是不是就是在等待這一刻?

可這個想法誕生的一瞬間他就清醒了,他和姜煜世才認識多久?他攥着姜煜世衛衣布料,指節用力到發白。

眼前的Aia摩天輪還在營業中,映射出的紫光将姜煜世的身影染出缥缈。

“神經病。”林硯生氣勢不足地回應。他想起姜煜世那一場場被報道出來的拍拖,又覺得自己這幅軟弱模樣真的可笑,“說這些話這麽容易,但你又懂什麽?”

姜煜世斂去笑意,又換上他那張像稚童般固執的神情,“你說我不明白?我明白得很。”他握住林硯生的手,十指交錯緊扣在一起,動作因放慢顯得有些缱绻。

“我中意食蘋果派,中意夜晚的芬梨道,中意唱歌,中意高迪的文森特公寓,中意庫裏的三分球……”姜煜世低頭數着,頓了片刻才又擡起眼來,藍眸閃爍着璀璨的光影,“但我最中意你。”

林硯生愣在原處,思緒像是已經和海潮私奔。

其實姜煜世并不在意林硯生的回答。他是個極好的獵手,從來不急于求成,今夜他打響愛的獵槍,不因勝券在握,只為竭盡全力。

林硯生和他重逢在維港,這樣的情形在他夢裏出現太多次。哪怕角色發生了細微的變化。五年前他和林硯生一般高,而現在他快要高過林硯生一頭,并且有足夠地氣力能抱緊林硯生了。

“我是在做夢嗎?”姜煜世埋進林硯生的胸口,鈍鈍地開口,下意識地持續向他祈求憐愛,“我想過很多次,想你在這裏,等我放學來見你。”

放學?等他?林硯生好像聽不懂姜煜世的話了,另一只未被握着的手失去的落點,僵在空中。

姜煜世像是有點委屈,“你不記得了?”

林硯生搖頭。

“沒關系,沒關系。”姜煜世低低重複,他作為公衆人物,當然有控制情緒的才能。其實想來也是,那也并不是一段能讓人刻骨銘心的回憶,在林硯生的心裏一定就微渺到不足為道。

只要他自己記得就好。

“你以前認識我?”林硯生皺眉,垂眼看向姜煜世。

“聽你歌長大的。”姜煜世于是這樣回答,順利招來林硯生的一記爆栗。

“為什麽解散?”姜煜世一直疑惑,“走到這裏沒理由放棄。”

“沒理由走到這步。”林硯生平靜地回答,也不願再多說。

林硯生試着從欄杆上躍下,卻被姜煜世抱得更緊,他慌張地環顧了四周,看是否有行人在瞧他們。

“你在看哪裏?”姜煜世捏住林硯生的下巴,逼他轉向自己,“現在,和以後,都只能看我。”他又微眯自己異美的眼,灼灼地望向林硯生微紅的臉。

“傻逼。”

林硯生總算是明白了。他無意間記着姜煜世的粉絲給預覽圖配字說:姜煜世的臉是接受了天使擁抱,聖母祝福的。可他此時此刻面對上姜煜世這張富有侵略性,濃郁豔美的臉,卻一點也不覺得和神性相關。

如果真要說加持,應該是被美杜莎親吻過的吧。

“你短發樣子很靓,耳鏈也很漂亮。”

小心思被戳開,林硯生只恨自己當時昏頭做了傻事,“……造型師叫我換的。”

注意到周圍的人似乎變得多了些,林硯生謹慎地将姜煜世的口罩重新拉上,拍拍他的肩,“走了。”

“不走,除非你親我一下。”姜煜世貫徹沒臉沒皮的宗旨,要挾道。

“你他媽小學雞嗎?”眼前這個人,說十二歲都将他說老了。怎麽一個大明星連基本的職業素養都沒有啊?

姜煜世彎了彎眼,“快點,人越來越多了。”他又一頓,“明天想上頭條?”

林硯生想了想“暫停時刻主唱和當紅小生姜煜世維港偷情”諸如此類的标題,被福利院的孩子的話知道他還怎麽混。

眨眼間林硯生脖頸連帶耳廓升騰起紅雲,他連忙蒙住姜煜世戲谑的眼,輕而柔地隔着口罩綿軟的布料,在姜煜世唇所對的位置印下一個吻。

在夜色朦胧的港島夜晚,這吻被濃烈霓虹燈光襯得纖薄,宛如一陣清風,一扇蝶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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