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要姜煜世遵守諾言顯然是不現實的。最終林硯生回到酒店已經淩晨一點。

謝銳沒有睡,坐在床邊擡起眼看向開門的林硯生。

“回來了?”謝銳說,“怎麽不跟他睡。”

林硯生皺眉,“你他媽說的什麽話。”

謝銳倒在床上,半晌才又開口,“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想着你還挺他媽灑脫,樂隊一散,你轉眼就飛了。”

林硯生沒有回答,走進洗手間洗漱。

“林硯生。”他聽見謝銳喊着。

“你真喜歡上姜煜世了。”不是疑問,謝銳語調極其平靜,他認識林硯生這麽多年,知道林硯生從來也不是什麽任宰任割的主。

林硯生捧着毛巾的手一頓,只感受到粗糙的毛線灼在他臉上。

“我還說勸你不要一直走不出來。”謝銳走到門邊,“結果還給我省事兒了。還是大明星魅力無邊。”

“……什麽?”林硯生鈍鈍地盯着鏡子。

謝銳輕輕吸了一口氣,沉默了片刻,“不說這個了。”

“合約我和王勝确認過了。以前接的工作全部劃歸到你個人名下,王勝還要我給你說,好好做最後這個,以便順利轉幕後制作。”

林硯生垂眼,“你呢?”

他鮮少和旁人聊及所謂未來,“你打算以後做什麽?”

“撿回老本行,拉老頭投個資,拍個電影什麽的。”謝銳笑起來,他本科念的編導,在影視方面的才能,說實話要強過音樂。

林硯生也覺得可行,現在玩樂隊,并且還能堅持的,有幾個不是家裏有礦。

謝銳跟着林硯生的那段“風雨中那點痛怕什麽”經歷,只是因為半途跑出來搞音樂和家裏鬧翻了臉而已,和陸廷赫一樣,回去假意認個錯就照樣做回公子哥。

雖然林硯生是的确只能一個人抗。

林硯生走出來,坐上陽臺的椅子,拿出一支煙,含在嘴裏,卻又瞬間意識到香港這個城市究竟有多苛刻,正打算取下來時,謝銳卻火光一現地給他點上了煙。

“禁煙房。”他含糊地說着。

該死。怎麽又能想起姜煜世了。

謝銳靈光地眨眨眼,神情和十九歲虎頭虎腦離家出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站上床頭櫃,将天花板角落的煙感一下子給砸了。

破碎的金屬零件哐哐的掉落,在深夜驚起一陣波瀾。

林硯生突然想起他第一次見到謝銳時,是一個不太妙的清晨。

他恍惚間記得,自己好像當時躲在公園的小亭裏睡覺,結果謝銳在他熟睡時,将他戳醒,叫林硯生騰個地兒,口氣很不客氣,嘴裏還叼着一根煙,拽得三五八道的。

十幾歲正值林硯生的叛逆期年齡,林硯生被鬧醒,無名火“蹭”得升起,連罵了幾句髒話又對謝銳的要求置若罔聞。

事實上挪一挪是再騰得出一人的位置的,但林硯生還就他媽不想挪。

足以引發謝銳受的一肚子的窩囊氣,兩個人就在長亭裏動起手腳來了,遠看還以為響應老年舞蹈團的號召,在那兒跳社交舞呢。

之前謝銳剛和他爹吵了架,瘋瘋癫癫騎着他的大摩托馬路上亂竄,又在公園前被晨練的大爺大媽教育,叫他不要騎着他裝上發動機的破愛瑪電動車來擾民。

謝銳立刻杠上了,駁道,媽的傻逼老頭,老子這輛是雅馬哈,愛個鬼的瑪!

于是大爺大媽群起而攻之,被練舞用的扇子敲得背脊生疼。

兩人打着,聽到遠處突然穿來一陣步聲,随着就是“在那兒”的喝聲,林硯生敏感地捕捉到,推開謝銳就要跑。

謝銳連忙抓住林硯生後領,說你跑個蛋,打不過就跑,你是娘們兒嗎。

林硯生挑眉,那你就等着他們來打你吧。

謝銳跟着他的眼神看去,發現烏泱泱來了一幫混混,十多個的樣子。他問,你仇家啊?

林硯生不知如何準确描述,遲疑了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謝銳瞬間中二熱血沸騰起來,将林硯生留在亭子裏,自己走出去面對那一撥人。

再聽見對方頭目“你閃開,不然連你一塊打”的語句後,謝銳更來勁了,朗聲回答說,“要打他也是我來打,輪不到你們!”

林硯生心情無比複雜,尋思着這人是不是剛剛被他給摔傻了。

以一對多這種玄乎的事只會發生在施瓦辛格或者影視中,看謝銳明顯占了下風,林硯生想也沒想就沖出來加入打鬥。

謝銳虎頭虎腦地,居然從旁邊綠化帶裏,直接拔起了一顆前幾日飽受雷雨摧殘的小樹,掄着去砸人。

照他想的,這是群攻技能。

最後林硯生看準時機,硬拖着越戰越勇的謝銳逃開,叫謝銳把他摩托車啓動,于是兩個人手麻腳亂地出發,又在清晨留下轟鳴。

後來就謝銳拔樹這件事被林硯生笑了很久,甚至早年間都喊他謝智深。

謝銳今天又說起這件事,意料之中地聽見林硯生叫他的一聲謝智深。

“你懂什麽,熱血高校看過沒?知不知道,老子當時拔樹的時候,覺得自己就是芹澤多摩雄。”謝銳叼着煙笑。

林硯生說行,那他就是泷谷源治。

林硯生和謝銳對視了一眼,最終彼此都沉沉地笑起來。

第二天林硯生是被電話鈴聲鬧醒的,醒來時旁邊的床空無一人——謝銳走了。

他迷糊地摸着坐起來,一看是姜煜世的電話。

“幹嘛。”林硯生起床氣重到一種程度,雖然随着年齡的增長有了一定的改善,但就目前來說還是不太樂觀。

“我又要趕飛機去倫敦出外景,馬上上飛機。”姜煜世聽出林硯生語氣的不悅,“剛起床?”

林硯生沒有回答,聽見姜煜世又說,“都中午啦,傻豬豬。”

“……???”林硯生一腦子的困意被這三個字全部出逐出境了,“你少他媽亂叫。”

那端傳來姜煜世哼哼的笑,他确實陷入了疑惑,“我是真不知道該怎麽叫你了。”

姜煜世躲在休息室打這個電話,外面隐約能聽見哄鬧鬧的粉絲呼喊聲。

“那就別叫。”林硯生說,“……或者叫哥。”

“不要。”姜煜世答得幹脆。

林硯生聽見這個回答,才發現好像姜煜世不太愛在不使壞的時候叫他哥,尤其是對他說了那一段肉麻的話之後就更不叫了。

他不知道,姜煜世一直害怕林硯生總拿他當小孩,從十七歲開始就是這樣,林硯生總拿他說的當小孩子的玩笑話,所以他只好小心翼翼地避開,不讓林硯生意識到他們之間的年齡差。

其實姜煜世也就好奇了,就差三歲而已,多三歲就能翻一輩了嗎,他覺得林硯生持有的這種觀點簡直是無稽之談。怪只怪林硯生和他初逢時他還是個傻兮兮的學生仔。

“昨天在旺角亂放車被貼了罰單,早晨我去警察廳去交罰款,只帶了一個手機去,還覺得自己在大陸,一個手機就可以走天下啦。結果辦手續的時候才想起來,人家根本不支持手機付款啊。”

“馬雲爸爸蒙蔽了你的雙眼。”

“真是丢臉丢到死哈哈哈,阿sir看我又蒙頭捂臉的,差一點把我捉起來。”

姜煜世聽見林硯生那端有了輕輕的一聲笑,心裏像是被貓撓了似的,不自主心情很好地跟着笑起來。

“就想聽聽你的聲音啦,接下來有十多個小時要飛,都沒辦法和你聯系上。”他又黏糊糊地開口。

林硯生無語,“你翻微信語音啊,沒網也能播。”

“可是你沒有給我發過語音……”

林硯生都能想象出來姜煜世做出的那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了。

姜煜世正思忖着接下來要怎麽圓,卻被林硯生挂掉了電話。

他真快要郁結了,揣了手機走出小房間,卻瞧見門外經過的男子。

他明明進來鎖了門的。

“梁叔。”姜煜世客氣打着招呼。

“哦,阿世。”那人說話帶着一股比姜煜世濃郁許多的港味,“最近很忙啊。”

梁衡輝就沙發坐下,西裝衣袖因擡手微微上縮,露出名貴的腕表,“阿世也認真拍拖啦,什麽時候讓我好給阿嫂說說,讓她放放心啦。”

姜煜世有些尴尬,顯然他在房間裏打的電話被梁衡輝給聽見了。

“梁叔又有大生意做,這次又要去哪裏啊?”姜煜世淡淡轉開話題。

“去LA做點事。什麽大生意,幫人跑跑腿而已。”

梁衡輝的年紀其實不是很大,大概三十五左右,按理說姜煜世憑着個人習慣,應該叫他一聲哥的,只是在他小時候,梁衡輝為了服衆一直做出老成模樣,也不讓姜煜世叫他哥。

照梁衡輝的說法,他是姜煜世母親秦詠秋那一輩的人,姜煜世叫他哥是亂了輩分。

此時此刻雷迪的出現,簡直是姜煜世的一道曙光。

他匆匆忙忙向梁衡輝道別,飛快地就跟着雷迪前去登機。

從小到大,姜煜世對于這個莫名地立足在他家的叔叔,都提不起一點點好感來。

梁衡輝微眯起陰鸷的眼,打出了一個電話,“去找旺角的唐華,問一問他的人,昨天有沒有看見小少爺。我要知道他和什麽人一路。”

剛走出休息室,姜煜世的手機上傳來一個消息提示,是林硯生給他發送的,微信語音消息。

林硯生聽了姜煜世的話,又覺得挺不好,但又想不出到底該說些什麽。無意間想到了昨天姜煜世是生日,所以最後只清唱了一段生日歌。

他不壓扯着嗓子唱搖滾時,其實聲音渺渺的,低低的,像是酒精上頭的醉語。

這段生日歌被他唱的很實在,不用什麽處理調子的技巧,平平實實。

姜煜世覺得林硯生的嘴壞毛病的确要改了,再這麽大起大落下去,他真快要死掉了。

他知道林硯生其實溫柔得要命,只是總愛用厚厚的盔甲将自己包裹起來。

他這樣想着,卻又希望林硯生并不是一個有溫柔本質的人,這樣的話,這份溫柔就只屬于他一個人了。

耳機裏傳來的歌聲僅三十多秒,卻足夠讓姜煜世供給他的永動心髒。

姜煜世編了一個謊。

從記事起秦詠秋告訴他的,他的生日是十月十三日,不是該死的十月十四日。

他不知道為什麽秦詠秋總要給他強調他的生日究竟是十三日還是十四日,他明明什麽也沒想。

直到舊宅搬遷前,他誤打誤撞在車庫的堆積配件的小房間最高架子上,發現了他的出生證明。

只是他不知道秦詠秋的目的,只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本來生日也不是什麽重要的日子。

身份證上,百度百科上,都是昨日。所有人也都在昨天給他祝福與愛意,只有林硯生,林硯生陰差陽錯地撞上了姜煜世的這個秘密。

在十月十四日,姜煜世的生日,林硯生為他唱了一首生日歌。

這是迄今為止,他在真正生日裏,收到的第一份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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