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深秋的成都浸浸的冷,南方特有的濕意像是細細密密的尖刃,被風捎來。

林硯生迷迷瞪瞪從電腦桌前睜開眼,手腳冰麻地直起身來。

他昨天熬夜,大概在淩晨三點完成了編曲,但在最後一遍試聽的時候睡着了,所以被賜予了成為一位snowman的權利。

他正打算爬回窩裏再睡個回籠,一陣又急又促的敲門聲卻不合時宜地傳來。

“找誰……?”林硯生倚在門框,迷惑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大概三十出頭,是冷豔的長相,雖然現在表情顯得有點兇惡。

“你終于回來了。”女人挑眉,“我來拿沈澤的玉佩。”

林硯生覺得好笑,“沈澤是沈時瀾的哥,你不去找沈時瀾,來找我?”

女人震驚地望着眼前這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你還要不要臉?不來找你我該去找誰?沈澤把玉佩給你,可那快玉佩是他父親送給他的,現在老人家要收回去!”

“我和沈澤有什麽關系?就他送沈時瀾上學,我跟他打過招呼,他就得送我東西?”

女人氣極,“什麽關系?你現在在這裏裝什麽傻?整個圈子誰他媽不知道你高中就勾引沈澤?沈澤也迷了竅,就該讓他現在還活着,看看他當初撿的小婊子現在是個什麽嘴臉。”

林硯生皺起眉,為什麽這人跟他說的話他一句都聽不懂,“我和沈澤?”

女人氣得發抖,作勢要擠開林硯生沖進房裏找東西。

但敵不過林硯生的男生體格。林硯生鉗住女人的手,于是局面僵持起來。

一聲電梯開門打破了緊繃的局面,是沈時瀾。

他正氣喘籲籲跑過來,看見林硯生家門前的這一情形,着急地皺起了眉,“冉姐!”

陳冉轉過身來,用力甩開了林硯生的桎梏,向後退一步停在沈時瀾身邊。

“我不是叫你不要來嗎!”沈時瀾胸膛劇烈起伏。

“有些東西本來就不該屬于他,我只是替沈澤拿回來。”陳冉恢複了平靜,說道。

“你也知道這件事?”林硯生扣着門把,指節隐隐用力。

沈時瀾低頭,又聽見林硯生說,“沈澤真的送了我東西?”

“和你沒關系,林老師。”沈時瀾深吸一口氣,為難地說,“你只需要幫我們找一找玉佩就好了,應該就在你家。”

“那就是真的了。”林硯生覺得腦袋昏昏的疼,“為什麽?”

林硯生露出疑惑的神情時常常讓人覺得他還是個小孩,固執的模樣自幼起都沒有變過。

沈時瀾垂着眼,嘴巴沒有絲毫要張的跡象。

陳冉此刻也陷入了迷茫,眼前的林硯生好像真是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

“我在問你話。”林硯生的聲調微微拔高。

沈時瀾搖頭,為難地用掌将臉掩住,喉嚨裏發出嗚咽聲。

林硯生的少年時代過得很渾很瘋癫,那時人總有一種幼稚的脾性,以極不成熟的方式争奪自由的權利。

在第二十一次被他爸因為耍酒瘋而施加暴力時,他從二樓的卧室陽臺上跳下來了。

他又沒辦法對一個酒瘋子講什麽道理,而且他爸清醒後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也讓他束手無策,簡直陷入了怪圈,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所以他只剩下逃了。

他當然不是傻子,瞄準了那顆巨大的梧桐樹,一路壓斷樹枝落下來,減了不少力度,最後只在手臂上劃開了一條長口,屁股有點痛而已。

其實他也沒這麽多把握,甚至沒有想的那麽周全。反正摔死也比被那個老傻逼打死好。他當時騎在陽臺上,聽見客廳再次傳來酒瓶砸破的聲音,迷糊着想。

他深谙小區的曲徑幽道,摸着就從後門逃出去了。

一下子鼻端又充盈了清新的空氣,沖破了那間屋給他帶來的酒精味的記憶,這種感覺讓他幼稚地覺得自由得要命,于是熱血地連着跑了幾個街道,最後在一家店鋪門口的長椅上停止了他的征途。

當興奮消退的瞬間,被蔭蔽的痛覺再次顯露,林硯生手臂上的長口怪滲人地溢着血,讓他整條手臂都血淋淋的。

他站起來左右環顧有沒有什麽診所或是醫院,可以讓他處理一下傷口,卻一無所獲。

林硯生擡頭看他坐着的這家店的名字,Dionysus。

隐隐看得出裏面的燈紅酒綠,還能聽到音樂聲。酒吧,鑒定完畢。

放什麽洋屁,神神叨叨的。林硯生又悻悻坐回去,想着今晚到底睡哪兒,怎麽說還是要等老傻逼酒醒了之後才能回去。

“小朋友……你的手。”後方傳來溫潤的聲音。

那是沈澤。

林硯生撩起眼皮瞧向來人,覺得眼熟,答道:“哦,沒事。”

“你是小林?”沈澤笑,他偶爾去接送沈時瀾,見到過自己弟弟粘着別人滿街跑,也常聽沈時瀾将‘林硯生’這三個字挂在嘴邊。

沈澤還知道他是四中校樂隊這一屆的主唱,因為他們文藝彙演的現場刻成的碟,被沈時瀾在家裏的電視上放了很多遍。

“你是……?”

“沈澤,沈時瀾的大哥,你好。”沈澤溫柔地回答道。

沈時瀾是家裏最小的孩子,以至于他這個年長十二歲的大哥肩負起了半個爹的責任,強制性的變得成熟起來。

所以哪怕林硯生将沈澤盡量看作隔壁班同學的哥哥,也總覺得他和沈澤并不是一輩的的人。

還沒有等到林硯生回答,沈澤就又開口,“跟我進來。”

林硯生下意識就被沈澤的招手給招進去了,一顆腦瓜裏都沒有閃過任何諸如‘會不會被拐賣’的問題。

沈澤走在他前面,一路上都有酒保,服務生,還有一些客人都朝沈澤打招呼。

周圍鬧哄哄的,林硯生也是第一次粗略地見識了下酒吧這種聲色場。他好像是聽說沈時瀾的哥開了家酒吧來着。

沈澤将林硯生領到最裏的休息室,叫他坐下,自己轉身拿回一個醫療箱,半蹲在林硯生跟前,垂頭為他處理傷口。

“小時經常受傷,你們小孩子是不是都這麽鬧騰啊。”沈澤用棉布将血污清理幹淨,擡頭看向林硯生,柔柔的笑。

林硯生哪裏受到過這樣的待遇,從小受傷全靠的是邦迪哥哥,邦迪哥哥解決不了就只能靠時間哥哥了。

“我不是小孩子,我高二了。”雖然林硯生一顆心髒蹦蹦跳,但該犟的嘴還是要犟。

“嗯,小林說的很對。”沈澤又該死的用起那哄孩子的語氣,聽得林硯生十分冒火。

“傷口太大了,需要縫針,我開車帶你去醫院。”沈澤看着那一道蜿蜒在少年白皙手臂上的紅痕。

“不用,它自己會好的。”

沈澤看起來和煦,嚴肅起來還是不可小觑,一沉臉就把林硯生吓慫了。

于是林硯生坐上了沈澤的車到了醫院。

關于縫合這檔子事,林硯生還是個雛鳥。他躺在手術床上,正在經歷愛之初體驗,心裏的情緒挺奇怪的,睜着一雙閃閃的眼盯着急診科外科醫生。

“弟弟,你不怕?”醫生向傷口上倒着酒精,想通過談話轉移林硯生的注意力,卻發現林硯生還是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的動作。

“這有什麽怕的。”

“唉,外面的人是你哥?”

“……是。”林硯生怔了一下,旋即壞心眼地回答道,也讓他有個寵他的哥哥吧。

縫合的時間極短,林硯生被纏上厚厚紗布就活蹦亂跳地出縫合室了。他還以為沈澤會在大廳的座椅上等他,沒想到他竟然就站在門外。

……那不是對話也被聽見了?林硯生白淨的臉一下子就紅了,這下他該怎麽說啊。

“疼嗎?”沈澤問。

“不疼。”才怪!還是有一點點疼。

沈澤并沒有再問什麽讓他為難的問題,只從兜裏掏出一支棒棒糖來,低頭剝開遞到林硯生嘴前,“小時從小疼的時候我都給他買這個。”

林硯生一張臉更紅了,他看着沈澤成熟溫柔的臉,覺得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張了張嘴含住了那支棒棒糖。

“可樂味,我覺得小男孩都會喜歡。”沈澤又說。

“我不是小男孩。”

沈澤帶着林硯生走到大廳,“你家在哪兒?我送你回去。”

林硯生連忙搖頭,大哥可別了,我剛逃出生天呢,“不回。”

“和家裏人吵架了?”

“和家裏人打架了。”林硯生用後槽齒咬碎糖球,說道。

沈澤畢竟不算是什麽真正的長輩,他聽完說,“在我家睡一晚?”說完又覺得這種提議好像不太恰當,又補充道,“……我叫小時來陪你。”

“不用叫他。”林硯生答得幹脆,“我困了。”

天知道他只是借此想逃開一些不堪的局面。

沈澤一愣,說好,再摸了摸林硯生的頭。

林硯生視線對着男人的喉,視線下部的翠綠物事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看清那是一塊玉佩,落在沈澤胸前。

他原來聽鄰居的婆婆說,戴玉佩的都是受着寵愛的孩子。

沈澤一定很受寵愛吧,不知家裏,還有周遭。

他着魔似的盯着沈澤的那塊玉佩,碧得豔麗,好像上個夏天沒來得及帶走的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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