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你還不走?”沈澤偏頭問林硯生。
林硯生埋頭啃着沈澤買來的雞肉多拿滋,冒着熱氣,像是在撫慰林硯生凍紅的鼻頭。他含糊回一句,“不。”
“你們寝室十一點熄燈吧。”沈澤笑起來,隔着校門的鐵欄遞來一只圍巾。
林硯生一看手表,十點五十五,确實該回去了,不然只能露宿風霜了。
他果然還是不習慣住校生活。
林硯生上高三後就選擇住校,不想受外界幹擾,誰讓他揣了個交大夢呢。常常會有高三學子的家長來探望自己孩子,不過林硯生的老爹是沒有這個覺悟的。
他常常一個人跑回寝室,路過大門時都會看到那樣的景象,覺得有點羨慕。
自從沈時瀾徹底脫離學校生活去奮戰雅思,過上天天回家的糜爛日子之後,沈澤好像失去了那種照顧弟弟的快樂。
幸好他還有個弟弟。沈澤抱着犒勞給自己白唱了很久歌的小歌手的心态,于是偶爾下班路過學校時,會過來看看“應屆生”林硯生。
“我開學考年級第二十一。”林硯生手忙腳亂将圍巾塞進書包,慌慌張張開口扔一句出來。
沈澤目睹了林硯生不知怎麽打了雞血,從去年的寒假開始瘋狂學習的全過程,其間大起大落非常多。高二下期将林硯生搞得神經衰弱,有時半夜心跳很快,于是不敢再睡,起來刷題。
如今小有成果,沈澤竟然也能有點感同身受的感覺了。
進入複習階段,後來林硯生真覺得義務教育階段的學習沒有什麽是不能靠努力解決的,根本輪不到拼智商的過程。
雖然一考室坐他左手邊的那個叫秦往的男生可能是真的智商挺高。
他最怕考試和秦往坐得近,每次考理綜或者數學的時候,開考沒一會就聽見秦往唰唰地翻卷子,真的很讓人焦慮。
“要是小時有你四分之一努力我就滿意了。”
“如果我有你這種哥,也不用這樣了。”林硯生随口一說。
“我當然也是你的哥哥。”沈澤說。
沈澤話罷,林硯生心在冬夜也被注入一陣暖流,半晌他反應過來,“你不能是我的哥,你是我老板。”
“行,你好好考大學,暑假繼續給我打工。”
“我要去交大!”林硯生孩子氣地擦拭着自己沾着面包屑的嘴,突然正經地對沈澤開口。
脆生生的一句話,宛如春雷驚蟄。
沈澤一愣,“好……好。”他不知道為什麽林硯生這麽執着要去那所學校,是因為地域嗎?于是沈澤說,“喜歡上海嗎,因為上海迪士尼?”
“你他媽騙小女生呢!”林硯生表現出明顯地不屑。
“香港也有迪士尼。”沈澤置若罔聞,半晌他又像是突然想到什麽,“放暑假了帶你和小時去香港玩。”
“帶我幹什麽?我又不是你們家的……”林硯生的聲音越來越小,尾音湮沒在凜風裏。
“你是小時的朋友。”沈澤說,“還是我的弟弟。”
門禁鈴驟響,林硯生被吓得一機靈。
林硯生道別沈澤,在料峭的末冬二月,抱着羊絨圍巾跑回寝室,将臉埋進細滑的觸感中,心裏惶惶地想:沈澤當然不能是哥。
考上交大吧,考上交大的話,他再把一切說清楚也不遲。
于是林硯生為自己執行了一場緩期徒刑,期限是今年的六月。
真正六月到時,他卻再不像那時一樣有一顆安然的心了。
連續幾次模考的發揮都不是很好,底氣不足的他站在外校考點的門前時,手都在發抖。
怎麽會這麽緊張?其實他考不考得上大學又有什麽關系呢,不會影響誰,不會取悅誰。
他的父親或許是睡在了哪個麻将鋪,昨天傍晚走的,一整晚都不見人影。對于那樣一個根本不知道今夕是何夕的人,他都沒有心情去提醒他“今天我要考高考了”,他都能預想到那人的回複:“你今年多少歲了,這麽快就高考了啊”。
夏天很熱,熾熱的光讓他在白日産生眩暈感。
周遭有班級集體的加油聲,有父母聲色的祝福,有老師的寄托。林硯生零零落落杵在中間,突然想跑了,是哪種極其不理智的跑,跳臭水溝一路漂流到長江裏,或者坐上火車去拉薩的那種。
謝銳念的文科,和他壓根不在一個考點,導致他一腔的緊張無法用暴力纾解。
林硯生長久地盯着自己的腳發呆,忽然聽見沸騰的人聲裏那一份屬于他的。
“林老師!!!”沈時瀾喊着,就撥開人群擠上來一把抱住了他。
“高考加油!”他趴在林硯生背上,嚷着。
林硯生板着臉将他甩開,“我知道。”心裏卻還是難免開心。
沈時瀾板着指頭數着那些高考注意事項,“第一,不要抄襲,夾帶,或是任何有關舞弊的行為……”
“行了。我聽過的考試規則比你多吧?留學生?”林硯生笑罵。
他斂着眼暗暗向四處搜尋,卻沒有發現那個身影。
沈時瀾笑,拍拍他的肩,“林老師一定要加油,考上交大用用我老哥捐的那棟樓,不然真的血虧了。”他又為難地說,“我還有下個點要去派送祝福呢,下午再來?”
“你快滾吧祝福天使。”林硯生說,笑着和他道了別。
他轉過去繼續排隊等待考點開門的時候,又有一只手搭上他的肩。
還沒有等他回頭,林硯生就感覺到自己胸前觸上冰涼涼一片。
“沈……澤?”林硯生不解地看着沈澤的動作。
沈澤正把玉佩系在林硯生的頸上,是他平日裏都戴着的那條。
沈澤垂眼,“我父親在我高考前的成人禮上給我戴上的。”他偏過頭對林硯生笑起來,“我當時覺得超土,你說說,帥哥怎麽能帶這個呢?”
林硯生紅着臉,不知道怎麽回複,那顆玉石落在他的胸前,浸潤着胸骨前的那片皮膚。
“可是意義是不同的,這是一份祝福,‘我希望你好’,‘我希望你順利’。我從來不信什麽封建迷信,我只信我的心意。”沈澤沉沉地說。
“的确高考其實沒有什麽緊要。但我希望你的努力能夠得到回報。”
林硯生怔怔地看着橫空出世救他于水火之中的這位好哥哥,一時什麽話也說不出了。
沈澤俯下身來給了林硯生一個厚重的擁抱,然後推了推他的肩,讓他向前走。
——考場大門開了。
林硯生最終一句話也沒有對沈澤講,甚至留下的也是一個幹澀的,驚措的表情,就被人潮推進考場。
那塊玉佩本來就該屬于夏日,上面帶着沈澤的溫度,此刻又染上了林硯生的溫度,在熾陽裏潤着溫和的光。
“你們找吧。”林硯生從門口讓開,淡漠着說,“如果真的有的話。”
他向來樂天精神濃厚,有些事能逃,能不細想就随它們去,大抵上和“能坐絕不站”這個道理是師出同門。
沈澤……沈澤?他已經快記不清沈時瀾這位哥哥究竟長什麽樣子了。
林硯生坐在沙發上抽完第四支煙,房屋內翻箱倒櫃的聲音終于暫歇。
“沒找到?”
沈時瀾搖頭。
“你為什麽不去問問你哥?”林硯生滅了煙頭,皺眉着問。
氣氛一下子凝固起來,沈時瀾和陳冉鈍鈍地盯着他。
“沈澤早就死了。”半晌,陳冉開口。
林硯生怔了一下,“抱歉。”
陳冉瞧見林硯生這幅雲淡風輕的安然樣子,無名火頓起,正要動作,卻被沈時瀾制住。
沈時瀾走的時候向林硯生道了一個歉,關于道歉的內容林硯生壓根沒有放在心上,因為那一瞬間,他滿腦子閃爍的片段像密集的疾電呼嘯。
從頂骨深處綿密滲透出的痛感像是鈍刀,不銳卻異常綿長。
他想,他或許知道那塊玉佩現在究竟在什麽地方。
但意識到這個事實的時候,林硯生長久地靠牆站着,卻再不敢有進一步動作。
萬一這個念想被證實了,要他怎麽辦?
将一切全部歸咎于既視感,想來也沒有什麽道理。
三刻的指針在潔白的牆面透出狹長的影。
林硯生發現好像年紀越大,人是真的會越來越懦弱,顧慮的事情多了,想逃避的事情更多了。
于是他又想到姜煜世,這就是哪怕姜煜世再騷擾他,他也沒有逃開的原因所在。
姜煜世做起事情來從來這麽如風如電,想要的,想愛的,想做的,用盡千方百計也要将那些攥進手裏。
說實話,林硯生挺羨慕。他覺得他十五歲都不見得有姜煜世現在這麽雷厲風行。
林硯生走進卧室,将放在衣櫃上面的儲物盒抱下來,灰塵沾了他滿身。
那盒裏躺着一把吉他,木質的,被三兩本高中習題冊蓋着,卻還是敵不過塵灰的洗禮。
他将書撿出來,握上琴頸,用力将吉他取出。
果不其然聽見了一聲脆響。
那是什麽東西撞上木頭的聲音,響在那空盒間。
林硯生一下子癱坐在地板上,握着琴頸的手顫抖着,心狂烈地跳。
最終他還是沒了下一步的動作,無事般将那個儲物盒放回了衣櫃和牆角圍合的深處。
又傳來敲門聲,林硯生像是深陷夢魇被驚醒,他蹒着步去開門。
是沈時瀾嗎?是他知道的确玉佩還在我這裏嗎?是他要來追問我嗎?林硯生這麽想着,就已經要被自己弄得天翻地覆。
可是,都不是。
那是姜煜世,是他許久不見的姜煜世。
姜煜世摘下口罩,紅着鼻頭,像是獨自跑了很長一段距離,連臉上都染上紅色。
在見到林硯生的那一個瞬間,姜煜世臉上的笑意便濃濃地溢出來,吹也吹不散。
林硯生清晰地目睹了那笑容綻開的過程,他蒙着一顆腦袋想,是東風起了嗎?可這是冬天啊。
姜煜世又耍賴似的将頭埋進林硯生僵直的肩上,愛戀地蹭着。
片刻,姜煜世擡起臉來,将林硯生同樣冰着的一雙手包裹進自己的掌裏,再揣進自己的大衣裏,又糯糯地開口,“人地好挂住你啊(我好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