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那個夜裏外面落了雨,成都陰沉綿密的雨飄着,讓這座城市更加濕潤,好像哭了一樣。
林硯生沒有睡着,這整一天發生的事都他媽這麽魔幻,要他怎麽睡得着覺。
謝銳和他通了一個電話,在淩晨。
“沈時瀾說今天陳冉來找你了。”
林硯生花了幾秒去思考陳冉是誰,“嗯。”
“因為沈澤?”
“要來拿什麽東西。”林硯生說得含糊,“但他們沒找到。”
林硯生皺眉,他想起那琴盒裏的響聲,他為什麽會知道,又為什麽會擁有?“為什麽來我這找沈澤的東西。”
“林硯生,有些時候我真懷疑你是裝的。”
林硯生愣住。
“這麽多年你很多習慣都沒改過來。”謝銳強調,“很多。”
“你記得沈澤抽的什麽牌子的煙,記得他愛穿什麽衣服,從來不回學校,不走那條酒吧街。”謝銳忍了太久,整整五年。
每年元旦,他都會陪林硯生去爬雪山,同一個。
每次目睹林硯生站在觀景臺看金頂日出,握着圍欄身體前傾的樣子,謝銳都害怕他萌生一躍而下的沖動。
僅僅是因為沈澤在林硯生高三,打着兼顧學習同時也要強身健體的标語,說要帶他和沈時瀾來這座雪山。但他那時被他老爹賭博欠債的債主圍在家裏,裏裏外外塞了七八個高大男子,讓他一點逃脫的可能都沒有,直到姑媽趕來幫忙還債,都已經收假開學一天了。
那場邀約被他耽擱了,所以林硯生一直記着,心心念念到現在。
林硯生握着手機的手冰冷得可怕,大腦嗡嗡的。
他總愛抽那苦味濃重的煙是為什麽?他為什麽每次看見風衣白襯衫都惶惶?他又為什麽從來不敢回去學校,回到那扇鐵門前?哪怕繞再遠的路也不會走到那條舊居外的酒吧街上去。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什麽?
從後腦部隐滲的鈍痛感,又帶着強烈的抗拒,掙紮,使他腦裏像是打了一場戰争,又分不出什麽勝負,閃閃回回零碎的片段。
“林硯生……?”謝銳聽到這端一直沒有聲音,意識到自己可能失言了。當時他明明向沈時瀾保證過,不提不說的。
直到他等來長久的忙音。
這夜林硯生做了個短暫模糊的夢,醒來時迫近黎明,他斂了斂神,沒有半點遲疑地将下午重新藏好的秘密又從衣櫃上取下來。
他覺得他是瘋了,腦部發麻。拽起那把吉他狠狠向地上一砸,一下不夠,又砸了第二下,第三下,直到那木盒完全開裂,粗弦繃斷,在靜谧的夜裏發出餘震的共鳴。
林硯生站在破碎的木箱前,向下睨到那落在盒子深處的東西,在隙進來的月光裏泛着平淡的白。
觸及到玉佩的瞬間,他站在這冬夜裏,突然又好像回到了那個六月的炎日。
一塊石頭而已,怎麽還能夠儲存溫度呢,林硯生晃悠悠地想。
林硯生攥着這塊玉佩,大腦深處細細密密滲出來的記憶的逼迫感,霎時間就使額上密密麻麻出了一層薄汗。
他突然有點犯惡心。
他換了身衣服,在将要黎明的時候沖出了家門,那時地鐵、公車都沒有開始運營。
由于常年缺乏鍛煉導致的體力不好,連續跑過幾個長街道林硯生就覺得自己快死了,寒冷空氣冰的他氣管夠嗆。半跑半走的,他終于站在了四中門口。
林硯生已經很多年沒來過這裏,但那明明不是很遠的距離。
校門早已重新裝潢過,那冰冷冷的黑色鐵栅換成了安檢閘機。林硯生望着,竟然找不回一點熟悉感。
林硯生缺氧的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地吸着氣,頭疼與反胃同時襲擊,将他攪得天翻地覆。他開始幹嘔,攥着玉佩的手用力到自己都被咯得生疼。
天色将明未明,卻看不見旭日的蹤跡。他才意識到,沈澤好像是真的走了。
就在這一個瞬間,就在他看見這校門的一瞬間。
竟然所有記憶都無可對證了。
林硯生知道五年前那叫做Dionysus的音樂酒吧就轉讓了,知道五年前沈澤死在香港,或許墜進淺灣,或許葬身公海。
這些破碎的記憶從來都在他的腦裏,享受逃避的快樂,所以他回憶起來才這麽容易。雖然他只回憶起了一個梗概,更多的重心都是他還在學校的時候。在那之後的事,仍然處于混沌邊緣。
僅僅是這個程度,他此時此刻都快要窒息而亡了。林硯生掌着校門外的石柱,暗暗地想。
“诶,你有沒有事啊。”林硯生突然感覺到自己被拍了拍肩,他扶着柱子轉過頭來,看見一個穿着校服的小女孩,她将肥大的褲子改得窄窄的,冬天也将外套敞開穿,露出好看的衛衣,蹬着一雙紅白的空軍一號。
這樣神經兮兮的臭美做派帶給林硯生一種錯亂感,他想起他讀高中時用演出獎金買了雙籃球鞋,每天都将褲腳挽得高高的,因此還被謝銳笑了好久。
“我操!林硯生?!”女孩兒在他轉頭的一瞬間驚呼出聲,“我還沒睡醒吧??”
林硯生現在難堪得要命,臉色也一定不好看,但還是對她點了點頭。
“你、你回學校看老師?”女孩兒顯然還是對林硯生有一定了解,知道他從四中畢業。
林硯生不知怎麽作答,周圍的鬧聲大起來,有學生陸陸續續來上學,連保安也從保安亭裏走出來。他又聽見女孩說,“林老師……你可不可在這裏等我一下。”
林硯生不解,那女孩還沒等到林硯生的回複就直直朝學校裏奔去了。
林硯生發愣地望着女孩甩起來的馬尾辮。
可能是也的确沒有回過神來,林硯生就站在校門左側,抽着煙,腦子裏什麽也沒有,他試圖抑制什麽的肆意的生長。
原來和善的保安阿姨早已換了人選,現在是個體型魁梧的大漢,在他的銳利的目光之下,林硯生不得不再向外站一些,以免影響學校的風氣風貌。
女孩跑起來的速度真的挺快,林硯生一支煙都沒有燃完,她就又重新出現在了林硯生眼前。
“兩年前,我剛念高一的時候,學校在翻修。”女孩喘着氣說着,“那個簽名牆,就是天臺那個,你還記得嗎?因為密密麻麻寫了太多,所以學校找人把瓷磚全部給敲下來了,裝新的上去。”
“我那天跟我男朋友吵架分手,翹掉晚自習晃悠到天臺上去。角落裏壘起被敲落的瓷磚,但是這一塊是掉在外面的,當時我把它撿起來了。”女孩垂眼,朝林硯生舉起一塊手掌大小的瓷磚。
那上面寫着“老子要去SJTU,LYS.”因為當時寫的時候太激動,半個“要”字寫在了另一塊瓷磚上,于是這一塊便也只留了半個“要”。
重點并不是這個。而是下面的另一行字,像是用随手帶着的簽字筆寫的,小小的一行。
“祝小歌手願望成真。”
林硯生鈍鈍地望着,又顫顫地接過來,他甚至不敢去摩挲,生怕将那字跡擦掉了。
像他從來不懷疑沈澤對他的長者之愛,沈澤也從來沒有懷疑過他即将擁抱的曙光。
永遠理解,永遠支持。
為一個萍水相逢的人為什麽會做到這個地步呢?林硯生想了這麽多年也想不明白,直到沈時瀾對他講沈澤的過去。
沈澤典型的成績好家室好外貌好性格好,在學校十足的風雲人物,上到老師下到食堂大媽都難生厭心。
他在高二那年喜歡上一個隔壁學校的女生,于是想通過一切可利用的平臺展現自己。籃球聯賽不夠,繼續通過聯合音樂節來出這個風頭。
樂隊是硬闖的,水平也是發瘋追上來的。業餘将吉他作為愛好早就無法滿足需求,于是瘋狂的練習。終于成為他們學校的吉他手,在升高三的那個暑假站上了舞臺,在兩校領導的面前向女孩告白。這場大衆綁架般的告白導致他雖然被拒絕,但收獲了一份終身的愛好。
但意外的确也是意外,沈澤在八月的一個夜裏回家被毒駕的出租車撞上了,無法再使自己的右手做一些精巧的活動。休學了一年才去參加的高考。
沈時瀾說那是他出生為止第一次看到他哥那麽絕望,沈澤愛上音樂的瞬間也被迫止步了,那是捧到高處又瘋狂墜落的感覺。
于是林硯生明白了,在那之後沈澤開的可供樂隊演出的音樂酒吧,在那之後沈澤遇上的自己,都是由這些前因疊堆成致的。
夢的延續?理想傳承?林硯生不知道了。
“林老師要加油啊。”女生拍了拍林硯生的肩膀,燦爛地笑起來,“您永遠是我偶像。”她男孩子模樣揮拳來和林硯生相擊,“暑假的成都場我還在後面吼‘林硯生我是你學妹啊啊啊’,不知道你聽見沒!”
“你不知道我中考前那一年多玩命,四中多難考,我成績又不太好。那個時候開始聽暫停時刻,你不是和銳銳寫了一首《藍白》,寫的學校嗎。我就想,反正我都在成都,為什麽不去藍白裏寫的木桌椅上去坐一坐呢?為什麽不去你演出過的臺上去唱唱歌呢?”女孩臉笑得紅撲撲的。
“上高中之後,我當時分手,晚上在寝室裏聽到《情人》瞬間就不難過了,只想操起一個掃把去把那個狗男亂棍打死哈哈哈哈!我在文化節唱暫停時刻,在民歌紅歌紮堆裏我當然最後一名啊!但有什麽關系呢!千金難買老子開心!”女生笑嘻嘻地說着。
“……我知道你們解散一定有原因,也沒什麽好值得我們這些人評判的。”女孩繼續說,“但我想你以後永遠都好,做什麽都開心!”
這座學校背靠的青天白日沖開了永夜,虛虛能瞧見亮色。
林硯生愣了愣,笑起來,他垂了垂眼,把自己脖子上挂着的古早和搖滾樂隊聯名的鎖骨鏈摘下來,放在收藏家那裏早該算無價寶了。
他把這條鎖骨鏈放在女孩的手裏,“報酬。”憋了半天,他最後這樣說。
這禮物就作為女孩把瓷片找回來的報酬。
他沒法像沈澤一樣說得出一些好聽的祝福的話,但希望他們都該赤誠對夢想,潛心去努力。正值青春,少年人什麽都還沒擁有,就剩着一顆跳動的忱心了,想要抓住的,一定要去啊。
他告別了女孩,走到沈時瀾家,将玉佩交還給了他。
往回走的時候,林硯生突然意識到沈澤應該還是給他留下了許多的東西的。
林硯生慢悠悠晃到溫暖的地鐵站,等待列車時卻又看見對面牆面上懸着的姜煜世的巧克力廣告。
下意識地,他打開微信,卻沒有接到任何消息。
林硯生在站臺邊坐了坐,盯着屏幕發呆,回神後又擡頭去看展板上的男人。
他斂了斂神,走到一旁的便利店買水。
售貨員問他要不要買巧克力,買三條送姜煜世海報。
林硯生無語,“我看起來像是追星的嗎。”
售貨員用眼指指他的手機,揶揄地笑。
屏幕上是放大的姜煜世的臉,那是姜煜世前天給他發的私人自拍。剛剛林硯生看微信的時候,不知怎麽就又點開看了。
林硯生陷入了沉默。
最後他買了三條黑巧克力,再三推阻下還是被店員塞了一張海報。
操,怎麽這麽甜,不是黑巧嗎。林硯生含着一塊,低頭又去看包裝紙,在确定了這是一場商業詐騙之後,林硯生将剩下的巧克力扔進垃圾桶裏,又想了想,将海報疊成豆腐幹大小,放進了大衣兜裏。
黑巧克力包裝是紅色,送的海報上有穿着紅衣的姜煜世。
而林硯生喜歡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