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PTSD,姜煜世第一次這麽近的接觸到這種病。

他空置了自己的睡眠時間,先是懊悔自己的口不擇言,到後來卻又怎麽想也想不明白,為什麽林硯生從來也對他沒半分印象,對他說的那些事都顯得陌生甚至麻木。

然後他只好又轉頭去求助謝銳,抱着手機呆呆地等着。謝銳隔了四五個小時才回複一大段消息來。

他這才知道林硯生有PTSD。

具體的故事謝銳更不知道,只是記得當時在警察署裏呆坐着的林硯生,正埋着頭看着自己的手。警官問他話他也不答,直到那一杯溫熱的九珍果汁涼了個透。

最後推來一份文件,要林硯生簽字。林硯生瞥了一眼,說怎麽要讓他來簽。

兩邊都僵持着,謝銳看不過,走上去叫林硯生簽字,或者他來代簽。

林硯生渾身像是過電,向後退着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發出哀長的悲鳴。他聲音拔高地說着,誰認定的死亡?你們他媽怎麽敢有底氣寫出這個證明?這才第三天,你們就放棄搜尋了?你們香港警方真他媽才該去死。

他去奪那紙張,要将它撕得破碎。

旁邊的警察一左一右将林硯生按在桌面上,零零落落的文件飛了一地,果汁也撒倒,将林硯生的白襯衫前襟浸上橙黃。

林硯生掙紮起來,瘋了似的,揮着拳要去打警察,被謝銳抱住,拉開很遠的距離。

你他媽瘋了!謝銳拽住林硯生的衣領,卻在觸及到林硯生的眼神的瞬間啞口了。那是什麽樣的眼神啊,謝銳太不明白了,瀕死的憤怒,一切都是極致的。

那些警官交談起來,說着林硯生聽不懂的話,謝銳只記得自己一直道歉再道歉,直到他把林硯生拖出警署。

林硯生揮開他的手,趴在垃圾桶邊開始幹嘔起來,眼淚混着汗水火辣辣地砸在正午港島炙熱的地面,喉嚨裏發出無意義地嗚咽。又脫力似的跌坐在地上,他沒有嚎啕,只呆呆地滾着淚,咬緊臼齒,不讓自己再哭,卻還是控制不住,最後只好将自己埋進手臂間,纖瘦的身體一直一直顫抖,像是一把被砸爛的破碎提琴。

在那之後他們離開了香港,林硯生也沒有回去上學的念頭,他怎麽能再面對那一座學校?于是就呆在家裏,成天也不和別人說話,飯也吃得很少,看完了一部又一部美國老電影。直到謝銳有一天在浴室裏看見了林硯生,鮮血淋漓的林硯生,舉着他那淌着紅色液體的手臂正要打開水龍頭。

你在做什麽……謝銳伫在門口,震驚地看向他,和那滿灘的紅血。

林硯生還是沒什麽表情,思路好像還異常清晰,沒事,我不是想死,只是不小心。

謝銳眼瞥到那一把小刀,知道這人就是在說胡話,他也無暇和林硯生再做争辯,轉身連忙去拿繃帶酒精。

沈澤走了就是走了,這世界缺了誰不能轉?你他媽缺了他就不能活?謝銳吼着。

而林硯生呆坐着卻像是置若罔聞,很久他才問了一句,沈澤,沈澤又是誰。

謝銳茫然了,他将林硯生送進醫院,處理了身體上的傷,他覺得可能應該要去處理一下林硯生的心理問題。

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謝銳從醫生嘴裏得到了這個名詞。

選擇逃避去所有絕望的回憶,林硯生回家休養這麽多天就還了個這個東西給他?‘越搞越糟。’謝銳雖然想這麽說,但還是覺得忘記是不是才是一個正确的選擇呢?

沈澤對林硯生為什麽會這麽重要,幾乎拴在林硯生的命上?謝銳不懂。他記得林硯生母親死的時候,林硯生都只在葬禮上掉了一顆淚。他原來覺得林硯生是足夠冷靜的。

那段時間林硯生的精神狀況及其不好,長久地失眠,長久地發呆。每天吃藥,吃氟西汀,吃阿普唑侖。多一個毛病多吃一種藥,聽話得要命,一切好像都在變好,卻讓謝銳覺得林硯生應該快要死掉了。

有一晚謝銳照顧發燒的林硯生,忙得手腳不沾地,後半夜才睡在沙發上,還定了第二天早上課的鬧鐘。

迫近黎明時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謝銳以為是林硯生想要喝水,立即起身走到床邊。林硯生睜着眼望着他,好像有點難過,謝銳看林硯生張了張嘴,卻聲音太小,讓他聽不清楚。

他湊近,聽見林硯生迷茫地說:我一直這樣……給你,給別人太多的負擔,我不想的。對不起……我不想要再這樣……我剛剛夢見、夢見小時候養的那一只虎皮鹦鹉了,養到後面我看它每天都好郁悶,在籠子裏,然後我就把它放走了。這次它是回來謝我的吧……

林硯生話說的毫無邏輯,聽得謝銳心一下子就皺了,只覺得難過。他還懷疑林硯生是不是覺得自己是負擔,又起了什麽自殺的念頭,卻在第二天清晨,看見林硯生重新抱着吉他,在陽臺上彈着簡單的旋律。

然後林硯生告訴他,想做樂隊,最後一次,只唱四年。

謝銳想也沒想,說好,就唱四年。沒有問為什麽。

謝銳把他知道的告訴了姜煜世,他終于不再回避林硯生的心理問題,因為畢竟過了這麽久,林硯生也不該再選擇逃離。他不管姜煜世是抱的什麽心情,只是覺得林硯生應該去學會接受愛了。

他以前對林硯生對于過往的問題避重就輕,編織一個個謊,是不想再讓他揭開舊傷。其實想來那些問題根本經不起推敲,林硯生如果有心早該戳穿了。

他知道林硯生把藏起來的玉佩還給了沈時瀾,知道林硯生的潛意識早為他做了選擇,而且二十五歲的林硯生再不像原來少年時一樣平嵴到世界裏只剩下沈澤。也許他早已足夠強大。

于是謝銳和林硯生見了一面,講了那一切他所知道的。

全程林硯生表現出來很冷靜,像是早知道,在冬天點了一杯冰美式,冰塊融也融不掉。

之後他和謝銳道別,說他回去想想。

連着幾個夜他都在做一些斷斷續續的夢,腦裏又反複回響着那天姜煜世對他說的話,恍惚間好像能通過謝銳講述的第三視角的故事填補起一些空洞。

大概又過了兩周,他坐在飛機上時,從小窗裏望下去,看見城市的那些燈流彙成一條條線,一張張網,交錯混亂又璀璨。

這讓他突然莫名想起有一個少年,穿着那套印着天主教學校校徽的短袖襯衫,出現在雜亂的後臺,在叼着煙的男人和抹着口紅的女人間橫沖直撞地到處跑的樣子。像一只迷路的豹,眼神卻是明晰的,熠熠的。在人群裏準确地跑過來捉着他的手,情緒飽滿到溢出,混亂地說着一些瘋話。

他記得那張臉,只是沒見過小孩穿校服的模樣。這個小孩跟了他十七場巡演,每一次都像是最後一次相遇一樣,在臺下合唱時賣力又狂烈,十分笨拙。

少年說的話現在他記不起分毫,或者說不定當時他根本也沒有留心,唯一镌刻在他腦海裏的就只剩下了那一雙眼睛,藍的像港島悵水映出的雲天,琥珀像凝結在暮春的松脂淚。

自那一晚之後,他沒再和姜煜世聯系,是因為有些事應該要見上一面攤開來說。

謝銳之前問林硯生,為什麽是四年?

只有他知道。那年他十六歲,開始為了沈澤唱歌,到二十歲。二十一歲,他還是為沈澤歌唱,為緬懷,為綿延,一直到二十五歲。

現在林硯生才覺得,這還是為儀式的交接,莊嚴的,神聖的,用的是他無價的生命時光。他這次是真的該告別了一切了,固然那是一場困局,卻是他把自己當作困獸鎖了起來。

沈澤把他變成更好的人,他永遠感恩,所以用這四年又四年,足夠珍重了。

可如今他該去擁抱那屬于他的永夜辰星了。

那星拖出長長的軌,在他的生命裏劃出一道又一道的斑駁縱痕,灼灼地哪怕自己燃盡也要在他身邊閃耀,要他怎麽好逃開,逃也逃不走的。

“Angel Lover”,他覺得姜煜世說得挺對,那歌是該唱給他,最後的歌應該唱給他。迷茫間只記起姜煜世的英音很好聽,十月十三的維多利亞港灣太美太柔情,沖淡了自己一切對那個地方苦澀的回憶。

林硯生感受着氣流拍打着機身,搖搖晃晃地墜入了一場青春夢,沒有死亡,沒有別離,只有少年,和那些揮不盡的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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