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林硯生顯然低估了西北地區的溫度,走出機場時狂躁的凜風讓他覺得能将他直接掀翻。

于是他在機場紀念品店買了一件軍大衣,很大,很厚。林硯生知道他穿着這件衣服,從三樓跳下來都能得到足夠的緩沖。

他在飛機上一直聽《卒業寫真》,只聽這一首歌。聽到最後時誰都會都覺得難過,他試圖去想姜煜世那時的想法,有關那個占據他所有青春的人給他一個冷漠的失約,這一件傻乎乎的青春事。

林硯生早和雷迪聯系過,雷迪也沒有多問,畢竟他看最近姜煜世下了場就死氣沉沉的樣子就知道大少爺又為情愛苦痛了。

到達基地時林硯生把電話拿給保安,聽見雷迪的解釋後便放林硯生進去了。

真的是搭了一座城,實在闊氣。林硯生看着前方浩浩蕩蕩一片,發出感慨。

林硯生踩上黃泥地面沿着鱗次的屋檐邊走,不住地向周圍匆匆穿着古代衣服的群演投出好奇的目光。他整一個人埋進軍大衣裏,活像個臨時招來的群演,便也沒有引起旁人注意。

隔着幾張飄搖的酒字旗幟能瞧見前面烏泱泱地圍了一大堆人,堅石砌成的城牆之上赫然立着一個紅衣男子。

林硯生沒法再向前去,那是拍攝區域,他遙遙地看着那紅衣男子将長劍抽出,狠狠砍斷突厥的藍色旗杆,木杆跌下城牆,發出悶脆聲。

“江攬月不為亡國奴。”他高聲喊道,擊退幾名沖上來的士兵,伫在最高的烽火臺上,火光将紅衣映得灼目。将那一把長劍高舉指天,猩紅的血順着劍壁滾落,滴在前襟上。

首領伸手攔退正欲動作的士兵,那是江攬月的舅父,李承信,和突厥暗中勾結的叛國之賊。“你和你母後一模一樣。”李承信走上前去和他對峙,“下一步,你又當如何?和她一般從此處一躍而下當那殉國忠士?”

“舅父,固然這國家太腐朽、太飄搖。可還有足夠的餘地去挽回。如今百姓置身紛飛戰亂,民不聊生,你這新王朝又有何用!”江攬月笑起來,在他面前用手拭劍上血,然後将劍抵在李承信喉前,“你總說父皇錯了,說我錯了。現在呢,你還是這樣想?”

李承信眨眼間握出腰間懸刀,拂開江攬月的劍,便又先入為主地去出招揮他。江攬月驚險躲過,一縷長發斷在空中,兩人過起招來。

李承信多年馳騁沙場,鎮國大将軍的名威絕不是空手套來的,他的攻勢越發越狠,刀鋒刺入江攬月的左腿右手,抽出又去尋找下個目标。

江攬月的右手瞬間鮮血如注,可他還是沒有松開握劍的手。

抵抗下将李承信的衣袖布料破開,劃出幾道口子,布帛撕裂放出長鳴。

李承信又用刀背擊上他的胸膛,将江攬月抵在城牆邊緣,只微一用力就可以将他推下。

江攬月試圖擡起手,卻又脫力地跌回去,嘴邊溢出的血沫被他一口吐在地上。

“不曾變過。”李承信定定地望着江攬月的眉目,也許過了很久,才又開口,“我看阿南的顏面,放你走。”

“只要你永不進臨安。”

伴随着烏鴉被驚飛的展翅聲,江攬月被推下了城牆。

當然拍攝的過程中,絕不像最後呈現出來的那樣順利。

姜煜世選擇不用替身,因為他原來練過拳擊,有一定的運動基礎,再來就是這一段最好設想是一鏡,使用替身極有可能穿幫,他絕不想因為他一人而拖累劇組。

他和老演員過招的一段NG了二十多次,當然也是實打實地摔了二十多次。

林硯生在一邊怔住了,姜煜世轟然從城牆跌落讓他的心跟着一驚一跳,哪怕知道下面有墊子。可這樣摔下來不露臉的鏡頭,姜煜世做什麽還要這麽親力親為啊?真是個呆子。

今天晚上的拍攝好像結束了,林硯生看見導演上前去慰問姜煜世。又看見姜煜世向劇組工作人員和前輩鄭重地道了歉。

林硯生就坐在不遠處的小山坡上的新月狀的長石上,看着城牆上的姜煜世,等到所有工作人員散盡,等到他把雷迪也遣走,獨自在烽火臺上練習明日拍攝的走位面向。

淩晨兩點,沒了人煙這座城池還是燈火通明,卻不敵城上人璀璨。

雪來的時候沒有什麽預兆,紛紛地就從天邊揚下來,那雪很小很碎,像極了天河傾斜抖下來的星星。

林硯生看見一塊雪吻上他的衣袖,小巧的,笨拙的,看不出什麽邊際形狀,霎時間又想起姜煜世為他凍下的那一片晶。

他再擡眼,看見姜煜世獨自在雪裏揚劍,劍風揮開了那雜亂的白花。他想也許香港小孩也做過漂亮的武俠夢吧,姜煜世的一招一式,都揭開了往昔恣意風流,卻又被國運壓得緘默。

他看着,匿在闊大的香樟樹下,在這廣闊的飛雪臨安的舞臺上,那人紅衣潇灑舞劍,他是唯一的風霜觀客。

姜煜世将那份忍耐以待時機的心情,在心中揣摩上百遍,卻還是感到茫然。他是皇子,雖身處逆境卻不該落魄,他意識到自己之前演出的情感重得太過了。

他突然覺得自己什麽也做不好,劇裏劇外都是敗者。作為江攬月沒能救家國于外敵,作為姜煜世也沒能處理好自己綿密的愛意。

姜煜世跌坐在烽火高臺上,盯了一會兒手機屏幕,藍瑩瑩的光将臉映亮。

他不該停下工作的。每一日只要工作到困得睜不開眼,就能不去想那些他自以為是的愛。他努力控制自己,別再去叨擾林硯生,別再去給林硯生帶來負擔。

姜煜世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也像是被冰雪凍得傻了,晃悠悠地還是撥出了那一通電話。

“姜煜世。”他聽見林硯生比他更先開口,好像等了很久。

“嗯。”他們之間沒有任何争吵,只有他煩人的自以為是,讓林硯生過這麽久也不願意再和他說話。聽到林硯生的聲音的那一瞬間,一粒雪飛進了他的眼睛裏,讓他覺得自己好像又要哭了。

姜煜世這次學得乖了,不再把自己的心路悉數講出來。‘我太想你’這話到了他的嘴邊又被一口咽了回去。

“我想你。”但林硯生這樣說。

姜煜世懷疑自己幻聽了。

“我想你。”林硯生朝那城牆走去,“我想見你。”

直到他伫立在城門外。

“姜煜世。”他向上喚着,聲音被凜風吹的有點散了。

姜煜世驚詫地看了看自己手機屏幕,确定這聲音并不只是從聽筒那端傳來的的瞬間,立即起身尋找那聲音來源。

然後他看見了站在城門外,定定擡眼望着他的林硯生。

姜煜世覺得自己啞口了,喉嚨裏好像含着什麽話卻一點也發不出來。他多該做出跳下去這樣的瘋事!這樣就能立刻跑到林硯生的身旁。

姜煜世從旁側的長梯上跑來,劇中死也不肯松的長劍被他丢在一旁,直直地沖過去将林硯生一把攬進自己被風雪侵襲的已經不那麽溫暖的懷裏。

林硯生看着姜煜世執着的眼,一下子就能穿過時光的長河,看到很多年前他的少年模樣。

原來他一直未曾變過。

從少年時期,那雙眼就是為他熠熠的。

林硯生回抱着姜煜世,他感受到姜煜世用力到像是要将他融進自己的血肉中。他的心情揪作一團亂麻,來時的路上打好的腹稿此時也全部忘記了。

“哥……我在做夢,我真是在做夢。”半晌,姜煜世埋在林硯生的頸肩嗚咽開口。

林硯生伸手去碰姜煜世的臉,卻沾染上一手濕熱,“別哭了。”他的一顆心酸脹得要命,連帶着四肢骨髓也開始泛着麻意。

他還能做什麽,此時此刻還能做什麽?什麽話都顯得蒼白無力,他只能給姜煜世一個擁抱,還有一個柔情的吻。

姜煜世熱烈地回吻,好像這是他們唯一分享溫度的方式。他什麽也不管了,抱住林硯生的瞬間,哪怕是他做夢他也再不想醒來了。

“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有PTSD。”姜煜世說,“那天之後,我好想,好想找你道歉,好想聽聽你聲音。但不行,我不想你再多讨厭我……”

“姜煜世。”林硯生打斷他,“我從來沒有讨厭過你。”

“……你十七歲唱的《卒業寫真》,很好聽,我很喜歡。”

姜煜世怔住,“你想起來了?”

他才反應過來,手足無措着:“……你來了!那一天,你竟然來了。”

他們相遇的第五天,學校舉辦歌唱表演大會,那是他在短期內唯一能租借上的稍顯鄭重的舞臺。姜煜世在兩日前聽見電臺放了這一首老歌,想也沒想的就想要唱給林硯生聽。

于是他在當他的演出結束後,興沖沖地跑進後臺,對林硯生請求道,明日傍晚六時十五分,請到中環歌賦街的中學的禮堂來。

他還沒等來林硯生的回答便逃開了,腦袋燒得快要爆掉。

然後他坐上觀光巴士H1線,在這兜兜轉轉的五十分鐘裏,他一直想:說不定呢?說不定林硯生會來。那他一定要在維多利亞港灣向林硯生表露心意,再将自己的畢業徽章和第二顆紐扣都送給他。

演出那日。那首歌本來只有四分鐘,可他卻唱足了六分鐘。林硯生遲遲沒來,姜煜世想,也許是塞車遲到了,于是他重複着,慢放着,多想時間能夠靜止,指針能夠直到林硯生出現在禮堂的那一刻才重新轉動。

姜煜世一直以為林硯生沒有來,可林硯生卻還是來了。

“沈澤出事,我被叫去警署。明明可以直接坐地鐵去尖沙咀,可我還是莫名其妙繞路走到中環了。路過歌賦街,剛好是六點十分,我想,我該去嗎?”林硯生說,“可一想起你看着我的眼神,腿就邁起來了。我像個瘋子,一頭紮進湧出的人海裏。”

“我來的時候,你已經快要唱完了。你把‘あなたは私の青春そのもの’重複了十一遍。我在最後的門邊,聽完才走的。”

“你說你的青春都是我,對嗎?”

姜煜世紅着眼望着林硯生,“是。一直,一直。”

“不只青春。”林硯生踮起腳在他額上親了一下,垂眼捧住姜煜世的臉頰,“你的未來,你的生命,也會全是我。”

“只要你願意。”林硯生像是還抱着什麽顧慮,又跟一句。

姜煜世眼淚又掉下來,他掌住林硯生的下颌,瘋狂地吻他,滾燙的淚珠一顆顆砸在林硯生的臉上,像是彗星落進大氣層的決絕,帶着焚滅的熱烈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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