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建武元年周楚兩國于中秋之日簽下議和?書。

時日, 輔國公主?與江夏郡王大婚。

天還微亮,桓嫣便宮婢從被窩中拉了?起來?,身邊的老妪見她依舊是尋常睡眼朦胧的惺忪模樣, 半點沒有大婚的緊張與嬌羞,不禁掩唇輕笑地望着。

老妪是謝靜熹少時便跟在她身邊照料的,隆昌宮變僥幸的活,此後便一直在宮中此後,直到桓家軍入京,她又回到了?謝靜熹身邊。當?日送嫁謝靜熹,今日又送嫁桓嫣, 是為緣。

幾個宮婢擁着桓嫣到了?隔壁的浴房中, 澄澈的水中鋪滿了?香料。

待沐浴更衣之後, 老妪小心細致地為她穿上翟衣,謝靜熹命禮部為她準備的是超越規制的袆衣。

老妪從宮婢手?中接過革帶、襪、舄、雙佩與大绶,一一給她佩戴齊全, 桓嫣此刻便像是牽線木偶,只好任人?操控着。

待穿戴整齊,她又被拉着回到屋中, 由內廷中專司新?人?妝面的宮人?為其淨面點妝。點妝宮人?細致地瞧着眼前這位新?嫁娘。

從前只聽?聞公主?骁勇, 雖遠遠見過卻也只被其氣勢壓得忘了?她是如斯貌美的女?子?。直至今日這般近距離地見到她, 一世驚豔卻也苦惱不知該從何入手?為她點妝。

點妝宮人?只順着她的面容,淡淡描了?描眉, 淺淺用了?些胭脂, 最後塗上朱紅的口脂, 将她原本瑩白的膚質映襯得愈發瑩亮白皙。

點妝宮人?退到一邊, 老妪上前為她梳發髻,戴釵環。發髻之上以大小花樹插戴, 前後各一十?二。十?二花樹上鑲嵌這寶珠琉璃配金銀,花朵飽滿花葉如生,插戴後滿如冠狀。

桓嫣半阖着眸子?,已然又睡了?一會兒,只是被這一腦袋金珠銀寶壓得脖子?一沉,她驚嘆竟是比她上陣所帶之盔甲還重上幾分。

她望着妝奁前半開着的窗戶,晨曦微光透過窗縫爬進屋中,淡淡金色的光打在梳妝案前,打在妝鏡上,映在新?嫁娘雪膚花貌的面上。

宮婢扶着桓嫣坐回到了?榻上,打開房門後,桓聖嘉第一個跑到了?桓嫣身邊。

“姐姐今日真漂亮。”

桓嫣執着扇,偷偷與她吐訴道?:“這漂亮的代價好大。半夜起來?,沐浴更衣,對鏡梳妝,累人?得很。”

桓聖嘉身後的嬷嬷輕輕點了?點她,她便立即會意,一本正經地站在桓嫣面前,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祝姐姐與姐夫。”

她與賀簡簡還有柔儀宮一衆女?官在房中陪着桓嫣說話。

而玄武街上鑼鼓喧天,由謝洵在建邺的府邸出發到輔國公主?府求親的隊伍浩浩湯湯,綿延數裏。

謝洵身着冕服執雁前來?求娶,卻為門外候着的桓家族兄弟攔住,他?身邊跟着從蜀地回來?的思央,謝雲澤與谯環也在迎親的隊伍中。

只是他?雖帶了?不少人?,卻并沒有什麽大用。除了?思央,其餘兩人?樂得看他?被攔在門外。若非謝雲澤此刻姓謝,谯環一貫與他?交好,只怕免不了?加入對面的陣仗來?為難他?。

桓聖嘉就像只小鳥在門口與桓嫣房中來?來?回回地跑着,給桓嫣說着外邊的情形。

“姐姐,謝元石就要到門口了?。”

小公主?此刻忽然有些難過:“姐姐就要被他?帶走了?。”

桓嫣牽着桓聖嘉,如是平常捏了?捏她的小臉。

“姐姐永遠是聖嘉的姐姐。”

這時,老妪前來?禀告,倒是前邊鬧得差不多,吉時也要到了?,幾個宮婢上前将桓嫣從榻上扶起來?,到了?中門外。

隔着一重院落的距離,桓嫣見到了?謝洵,他?嘴角挂着笑意,聽?桓聖嘉說,從頭?到尾都沒有停下裏。

一旁觀禮的王孫公子?見狀,無一不道?一句,今日的江夏郡王是真的開心,過往幾年從未見他?有笑得這般開心的時候。

桓家意味族兄受命背桓嫣上喜車,謝雲澤在一旁見狀不由眼熱。

待新?嫁娘登上馬車,謝洵騎馬在前,喜樂開道?,宮燈引路,在城中繞過一圈,所往非謝洵在京中的府邸、亦非桓嫣的公主?府,而是從丹鳳門入宮行禮。

謝洵翻身下馬,闊步興致馬車前,宮人?斂起車簾,桓嫣從中探出身子?。

她看着謝洵朝她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桓嫣會心笑着将纖手?覆與他?掌上。

桓潮生與謝靜熹早早在大殿設香案、牌位将此樁親事告于祖宗。

醮子?、醮女?、奠雁、沃盥,再行三拜之禮。

拜過家廟祖先,桓嫣與謝洵當?拜諸親尊長,而在場能被二人?視為尊長的便只有帝後二人?。

帝後端坐大殿高堂之上,受新?人?之拜。桓潮生眼眶中充盈着點滴淚意,謝靜熹眼尾微紅,與他?們而言這既是嫁女?,也是娶媳,怎會不感慨萬千?

二人?眼中帶着欣慰的喜色相視着,看着新?人?再行夫妻交拜之禮,目送謝洵與桓嫣被宮人?送往到寶華宮行同?牢之禮,共飲合卺酒。

觀禮的文武百官見狀不免暗下低語。

“公主?出将哪有在宮中行禮的?”

“倒更像是皇子?娶親。”

說話的人?不由微微一愣。朝中人?皆知帝後唯有二女?,心中皆嘀咕過往後這皇位究竟是落在桓家旁支手?中還是回到謝氏手?上。

但今日之婚儀忽然叫有些人?心中冒出了?一個想法,或許帝後未曾考慮過他?們所設想的兩種可能,或許帝後想立的是皇太女?。

禮部的官員聽?聞此言也只是暗暗後撤了?幾步,這場婚事雖是禮部從頭?負責到尾,可實?際上,卻是謝靜熹與桓潮生你一言我一語,全然不管規制定下的。

且不管他?們此刻心中是如何想的。謝洵滿心滿眼皆是娶到心上之人?的喜悅。

待禮畢宴席散,兩人?才?得以安生坐在殿中的榻上,喜榻之上挂着百子?千孫帳,鋪着各種吉祥寓意的錦被。

桓嫣有氣無力的依靠在床沿,像是被去了?半條命。

“我本以為一切有禮部與宮人?,無需我做什麽,卻還是沒想到成婚竟是這般繁瑣勞累。”

謝洵有些心疼将她扶起,輕聲問道?:“是這釵環袆衣太重,你穿戴了?一整日,又要行禮,嫣嫣受累了?。”

桓嫣聲色有些不自?然道?:“其實?,也還好。”

他?擡手?一邊拆着她頭?上的發髻,一邊令人?準備盥洗的水。

“嫣嫣,往後你我便是夫妻了?。”他?目光灼灼的望着心上人?。

她眸子?亦是亮盈盈的,眸中掩着一絲難叫人?察覺的羞澀。

“兩心一體,前路同?歸。”

謝洵聞言心中微熱,他?一點點湊近她容色姝麗的面頰。

門外宮人?輕扣門扉,桓嫣下意識偏過腦袋,溫熱的氣息輕輕擦過唇角面容,勉力維持平靜無波的心湖泛起層層漣漪。她氣息微滞,面色緋紅。

屋中燃着的龍鳳喜燭閃爍着暖黃的光,在一片紅色的映襯中,愈發熏人?心魄。

謝洵似有些耳紅面熱,只是完美隐藏在了?燭火的光中,他?喉結上下滾動着,微抿着唇一時有些語塞。

他?幹巴巴地令宮人?進來?伺候。

宮人?魚貫而入又魚貫而出,桓嫣坐在梳妝臺前,青絲密密披散在肩上,她望着窗外團圓的月,心中雖有些紛亂,可心底卻是安定的。

謝洵一身寝衣再進屋時便見到桓嫣托着下巴望着窗外的模樣。

他?上前将她環在懷中,輕聲在她耳畔問道?:“在想什麽?”

桓嫣将腦袋靠在他?頸上,清清淺淺道?:“在想好多年前,在想你我初識時……”

“為何想起那些?”

桓嫣從他?懷中探起身,回身與他?相對。

“我初到此間,原想着掙紮不過,便就那般認了?。”

“遇到你,我知道?我可以不認那些,我可以争一争活下去的路。”

“我到底是争出了?一條活路。哪怕這條路初時荊棘叢生艱難坎坷,可後來?走着走着終成康莊大道?。”

桓嫣輕輕抵了?抵他?的額。

“謝元石,這條路往後我們就要一起走了?。”

謝洵心底灼灼發燙,他?一手?攬過她的肩,一手?穿過她的腿彎。他?輕而易舉便将人?抱了?起來?,桓嫣攥着他?寝衣的衣襟。

不知為何,桓嫣有些緊張,她望着謝洵。望着他?将她輕輕擲在錦被鋪疊的榻上,她目光潋着瑩瑩的光。

床榻便小案上三足小金爐中燃着袅袅的香,似是花果的香,又像是草木的香,淺淺地萦繞着,可謝洵卻覺得遠不如在桓嫣頸間淡淡的幽香,沁人?心魂。

“嫣嫣。我的——”他?喃喃低語着,看着她的眼睛裏盛滿了?他?,“夫人?。娘子?。”

“我的嫣嫣。”

謝洵幽黑的瞳輕顫着,帶着幾分急切卻又克制着,忐忑卻又期待的目光與桓嫣的視線膠着着,難舍難分。

桓嫣揚了?揚下巴,軟糯的唇與他?的唇相撞。他?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後,他?所有的克制頃刻間土崩瓦加。

他?一手?扯過一旁的鴛鴦戲水、龍鳳交頸的金絲軟被。

桓嫣氣息不覺有些急促,她沒由來?地緊張着,她只聽?見他?在她耳側用着極盡蠱惑的聲音告訴她:“別怕。”

她只是被他?拉入了?重重幻海,道?道?深浪将她的意識抛起又落下。

怕?她怕什麽?

桓嫣環着他?的脖子?,她什麽也不怕的。

她告訴他?:“謝元石,我們來?日方長。”

謝洵目光輕頓,眸中的幽深的黑像是要将她吞沒。他?沉默着,雖未曾用言語給她答複,但他?額角滴落的滾燙的汗水便是他?的答案。

她依靠在他?懷中,沉沉睡去,青絲相纏。

結發為夫妻。

後來?建武十?年,北周皇帝陸珩舊疾複發,北周內亂,南楚借機北上,輔國公主?一杆長槍定乾坤。

是年,山河一統,天下大定。

建武帝後下旨冊立桓聖嘉為皇太女?,臨朝監國,輔國公主?攜柔儀宮女?官臨朝輔政。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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