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如果離開了還能後悔嗎
池念的行李不多,一個背包就裝滿了。
認識奚山那時穿的T恤也拜托酒店服務人員幫忙洗淨曬幹,這會兒換回去,和前些日子剛到格爾木時沒區別。只是當時的滿臉絕望沒了,盡管仍然有點兒喪,至少人還算精神。
奚山早晨去了趟醫院,回來時,池念剛好收拾妥當。兩人沒說什麽話,徑直開車往機場去,一路白楊樹在陽光中搖晃,路過一個很小的沙場,有幾個小孩兒蹲在邊緣玩沙子,砌出的城堡已經依稀有了雛形。
池念微閉着眼裝睡,其實是不知道怎麽面對離別。
奚山沒拆穿他。
提出要分開時太突然,奚山短暫地覺得有點食不甘味。但他是潇灑慣了的人,長期獨行,這會兒不過從有個聊得來的夥伴回歸到孤身一人的狀态,不算難熬,也不用去重新習慣,只是心裏說不上哪兒有點梗着。
像突然被某根刺紮了一下,沒拔出來前總是難受,但找不到症結。
奚山用開車到機場的這段路為自己做心理建設,看見“德令哈機場”的指示牌時,他的心徹底寧靜,勸服了自己平淡接受,好好和池念告個別。
“每個人都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到站了,別人下車,最終往前走的還是你自己。”
這句話奚山印象深刻,在那些事發生後就奉為了人生信條。他貫徹着不給任何人添麻煩的準則,性格作祟,他會盡自己可能去幫別人解決困難,但奚山不留任何聯系方式,就像在東臺看見的那個被調戲卻不懂反擊的女孩兒。
好友祝以明說他就喜歡當爛好人,給人希望又馬上潑一盆冷水。
奚山卻知道不是這樣的,解決困難因為他行善,不想認識新的朋友只因為……不想和所有人重新建立聯系。
留下希望會絆住自己。
不然萬一哪天他突然覺得沒活頭了,孑然一身,本可以什麽也不帶走,卻還要被迫讓別人懷念。
池念是個意外,因為他太單純,讓奚山情不自禁地擔心萬一遇到壞人怎麽辦,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對池念放松了底線。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奚山想,既然對方提了離開,他就及時止損,利落地同意與池念分道揚镳。以後不論池念家裏如何、戀人如何,都與他沒有關系。
奚山踩一腳剎車,想了想後仍是開去了停車場的方向。
……送去機場裏面吧。
這小迷糊,萬一丢三落四,好歹自己能最後扶他一把。
大約是池念蹲在戈壁裏的可憐樣讓他印象深刻,奚山始終覺得池念好像沒長大,什麽也不會做,全然忘了有時池念的想法已經很成熟。
想法成熟的人會摔跟頭,但不會永遠任由自己一蹶不振。
“到了嗎?”池念睜開眼,無謂地掙紮了一下。
奚山沒吭聲,伸手按了他的安全帶扣子,彈回去時飛速掠過還有點痛,像個不經意的惡作劇。池念撇嘴下車,抱着自己的包。
好像就該說“再見”了吧?奚山卻不像要立刻走的樣子。
奚山看了他一會兒,自己下車,繞過車頭後指尖一推池念的肩膀:“我陪你去辦手續好了,你一個人,總覺得不太放心。”
“我可以……”池念被小看了不氣反笑,“以前都是自己坐飛機,這個還是會的。”
奚山就停下腳步,站在原地。
身後一個夕陽紅旅行團正好經過,導游揮舞着小旗阻止大叔大媽們往機場入口走,人聲鼎沸,熙熙攘攘地從他們背後離開,襯得奚山和池念相對無話像按了靜止。
陽光爛漫,照亮了奚山的眼睛,裏面有暧昧不清的難舍難分。
再看我,我可就不想走了啊。
池念把背包甩到身後,決定由自己先道別。
他朝奚山笑,很開朗也很溫暖:“這兩天謝謝你,到西寧之後……我會給你發消息的,不用太擔心,真的。”
“嗯。”奚山點點頭。
“你先走吧?”池念問了一句,“離起飛還有快一個小時呢,不用陪我了。”
離別這種事往往是先走的人輕松些,池念想,不管奚山如何安排他的位置,這個時候總要有人心裏有牽挂,那就讓他來牽挂奚山好了。
奚山沒說好或者不好,他眼角垂了垂,是個萬般溫柔的弧度,笑起來,擡手揉池念的頭發,像他做過好多次的那樣。然後他才答應道:“好,那你一個人小心點,看好東西,別被人拿了錢包手機。”
“我知道的。”池念說,沒躲開他。
奚山也沒放手,保持摸頭的動作:“到了西寧以後如果找不到地方住,就去城東區的西寧大廈,那邊貴賓樓舊一點,收費沒新裝修的貴但條件也還不錯。”
池念說:“好。”
“那邊離火車站很近,直走沒一公裏就到了。去機場的話遠一點,時間對不上就打車吧,大約100塊,滴滴可能便宜一些。”
池念笑了:“你怎麽像個老父親啊?”
于是臉頰立刻挨了奚山一下:“一次性說完,你最好是趕緊記住!還有啊,住的地方附近是回民區,吃的也有,什麽羊雜湯啊牛肉面啊手抓羊肉,你喜歡的都在,自己搜一搜哪家口碑好……”
“行啦,”池念捏捏被他掐過的地方,笑得更開,“在你眼裏我就是個吃貨對嗎?”
奚山也笑:“可不是嗎。”
他收回手後無所謂地插進牛仔褲口袋,後退着走了兩步,好像不舍。但他什麽也沒說,行至車頭時朝池念點點頭。
“路上小心。”池念揮手了,最終沒有說再見。
說“再見”是會有下一次相遇的,但他站在這兒,陽光鼎盛,分別也不痛苦,他和奚山卻都不知道未來能不能再遇見。
目送軍綠色牧馬人消失在道路盡頭,池念才收回視線。
德令哈機場仿佛只有每天到西寧的一趟航班,小得要命,甚至比不過一些大城市的火車站規模壯觀。航站樓就一個,甚至人工櫃臺都只三個位置。池念進去的時候,夕陽紅旅行團已經湧向了安檢口。
他看一眼航班起降信息,走去自助打印登機牌的機器。池念摸出身份證往上放,片刻工夫,航班信息顯露出來,再點一下就可以選座了。
池念猶豫很久都沒按下去。
他突然後悔了。
不想走,不想和奚山就這麽分開。
有一個微信號可以聯系,但池念開始嫌不夠了。他像被奚山告別時毫無留戀的姿勢當頭敲了一悶棍,篤定如果自己就這麽離開,他們一輩子都不會重逢,于是在青海經歷的一切——鹽湖,日落,烤羊肉,德令哈晚場的電影——
都只是他的遺憾。
他的心動。
對方一無所知,甚至在幾個月後就忘記他。
池念突然覺得這樣很可怕,他單方面地記得奚山,無論出于感激或是別的他還沒确定的情感,可如果奚山很快把他忘掉,兩個人變成微信聯系人列表中的“僵屍”,除了逢年過節群發祝賀信息再無交集……
就成了他獨自的隐秘夢境,再也醒不來。
不行,走了就再也沒有奚山了。
想回去找他……
找奚山。
“哎,小夥子,你磨磨蹭蹭幹啥呢?”身後一個聲音撕破了池念的神游,“後面還排着隊呢,別墨跡啊!”
他連忙收起身份證閃去旁邊,瘋狂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我……好像信息有錯誤。”
排在他後面的大約是一個自由行小團,領頭的男人三十多歲,微胖,看見他着急,收起自己的不耐煩,熱心地提建議:“你去櫃臺看看還有沒有辦法?人工那邊核對一下,萬一只是名字啥的有錯還能改。”
“謝謝您。”池念說,飛快地往外走了兩步。
攥着身份證的手指關節幾乎發白,池念看向玻璃門外,公路沒有車,天空湛藍。他一咬牙,幹脆提起背包往外走。
第一趟登機廣播催促完畢,池念走出機場的門,一股風灌滿了他的T恤。
他坐在路邊好一會兒,想把最後的死線耗過去未果,先拿出手機點開和奚山的聊天框。他們加了好友後還沒聊過天,只有一條孤零零的,奚山昨天叫他“下樓吃飯”的消息,池念摸了摸屏幕,不知道自己哪兒來的勇氣。
未來會不會悔恨自己的決定池念不知道,也不想去糾結太多。
他眼裏只有當下。
“我好像把航班買錯了。”池念輸入這幾個字,閉着眼點了發送。
奚山沒有立刻回複,他揣着滿腹緊張,一直等來第一次手機振動時好險沒當場站起身——第一下,第二下,奚山給他打了語音。
池念接起來,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些,不像撒謊:“奚哥。”
“怎麽回事啊?”奚山哭笑不得。
“就……買錯了啊,今天走不成了。”池念小聲地說,“我好像弄成了昨天的,買的時候沒注意,剛才登機牌打不出才發現日期不對。”
奚山笑出聲:“你看看你,又犯迷糊了吧?”
池念沒說話,他想了想繼續問:“現在人還在機場呢,航班還沒到起飛時間麽?”
“沒,但是快了,我剛聽見登機廣播。”
奚山停頓片刻,問他:“你這能改簽嗎,比如改簽到今天這趟?”
“不能,特價機票,而且情況特殊。”
奚山嘆氣,好像對他的犯傻格外無奈,良久不作聲。正當池念以為他是不是要失去耐心時,奚山低低的聲音響在耳畔:
“算啦,在原地等我幾分鐘,我返回來接你。”
“……謝謝你啊。”
奚山不理會他的道謝,一句感慨像自言自語,但池念聽到了。
“傻小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