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孤獨像一把刀
在玻璃門外站了一會兒,池念改成坐在石墩上的姿勢等奚山。他的包挨着身側,側兜的礦泉水喝到三分之一處,困意開始漸漸上湧。
以前怎麽都睡不熟,認識奚山之後反而總嫌睡不夠。因為他面對奚山時确實最放松了,沒有任何壓力,好像對方是他的哥哥,是他的樹洞,能寬容地聽他傾訴一切。
扣除那一點摸不着的好感,池念作為朋友也會很喜歡奚山。
還專門折返來接他……
其實奚山根本可以不用管,讓他自作自受。但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就重新去打登機牌,然後一點留戀也沒有地把夢境打碎,上飛機。
池念帶着點慶幸的快樂暗想,他賭奚山是個溫柔又有責任心的人,他贏了。
視野裏出現了那輛熟悉的牧馬人,停下後副駕駛的窗戶緩緩降低,奚山戴着墨鏡朝他勾了勾手指。沒說一個字,可他看上去神态自若,沒有半點不耐煩,于是池念幾乎雀躍地拉開車門,在老位置坐好。
低頭扣安全帶時奚山踩了一腳油門,越野車啓動,因為慣性,池念的脊骨重重碰在了椅背撞得他痛了,手指也差點被夾了。
他忍着不适扣好安全帶,若有似無地瞪奚山。
奚山似乎只與他玩了個小把戲,故意讓池念為“自己折返接他”付出一點代價。
剛才離別的酸楚成了一場戲劇化的謝幕,奚山嘴角含笑,并不看池念,徑直說:“你笨死了啊,怎麽日期都能買錯的?”
“不知道,可能當時腦子抽了。”
他承認錯誤太利落,奚山一時無言以對:“……倒是也不需要這麽說自己。”
池念抓緊背包帶,自顧自地開始找補救措施:“要不,我買明天相同時間的票吧,雖然貴是貴一點……今天看了下,還是可以買的。”
“多少錢?”奚山問他。
池念拿出手機确認:“一千多點,如果今天蹲點搶一下特價票說不定還能——”
奚山嗤笑:“一百八加機建燃油也就兩百多,沒了就沒了,再花這個錢就不值得……萬一你又買錯了呢?”
池念作勢要打他。
奚山連忙改口:“接續的航班是後天上午,對不對?”
“嗯……九點。”池念頭疼,“所以我明天還是說什麽都要回西寧。”
沖動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池念莫名有種總會發生這樣的事的不安感。或許因為他實在不想主動離開奚山,用機票給自己當做最後底線,又或許他在德令哈為自己留了時間于是也有了悔恨和變更決定的餘地。
如果真是怕錯過航班,趕不上飛機,他現在已經坐在機艙而不是越野車裏了。
短暫沉默,奚山又說:“還好你的機票留了一天,不然虧慘了——這樣吧,明天我開車回西寧,順便捎上你。”
“順便嗎?”池念內心又在竊喜,還要裝模作樣地推托一下,“你沒打算走這麽快,舅舅還在醫院,這樣不好吧?”
奚山嚴肅:“嗯,說的也對,那不然還是你自己坐火車好了。”
池念:“……”
奚山拍了把方向盤,再也繃不住笑出聲:“你跟我在這兒裝個屁呢池念?都到這份兒上了,還糾結我時間夠不夠。哎呀,他就是摔了一下,這兩天就能出院回家休養了,再不濟我舅媽今晚就回來,有照看的,不勞你操心。”
池念賭氣地別過頭,佯裝看窗外急速後退的白楊樹。
“喲,生氣啦?”奚山推他,“別氣啊,就這麽定了好不好?明天你和我換着開,不然一個人開八百公裏真會累趴下。”
手掌的溫度推得池念心髒軟軟的,他鼻腔裏“嗯”了聲,幾不可聞地說:“謝謝。”
“謝什麽?”
“謝謝你将就我。”池念說,“我其實知道你不着急。”
奚山沒有就此表态,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要真把我當朋友就別謝來謝去的。而且早晚也要走,現在有個伴兒一起,早幾天又有什麽關系?”
池念這才不那麽內疚。
他回味奚山的話,隐約察覺對方把自己放在了“朋友”和“伴兒”的位置,後知後覺他們之間似乎有了點不一樣的化學反應——這還是那個冷着臉不想認識漂亮姑娘、一個人走遍大半個青海和甘肅的奚山嗎?
池念立刻覺得他多了點可以接近的煙火氣,好像允許自己再放肆一點點。
不管有意或無意,事情總歸是發生了。池念在德令哈平白多出半天空閑,下午陽光強烈,他當然不肯出去,索性和奚山一起窩在酒店午睡。
太陽偏西,出門覓食。
飯後奚山提議到處走走,池念就跟着他。穿過街道,沿巴音河走了一段,看見飛檐亭角。
不像現代建築,可也說不上是仿造哪個朝代的。池念還在仔細辨認建築風格,身邊的奚山拿出手機拍了一張,指給他看挂在門口的地名牌:
海子詩歌陳列館。
傍晚,麥子在風中搖曳,高大的昆侖玉上刻着血色詩行。西北特有的粗犷被詩歌點綴,驀地纏綿起來了,猶如荒漠中陡然出現的綠意。
池念看到第三個碑時,奚山的手機又急促地響起。
他抱歉地朝池念打了個手勢,做口型:“舅媽。”
池念笑笑,示意他快去。
奚山走了兩步繞到一棵白楊樹後,他鬼使神差地回頭。昆侖玉前,池念顯得很渺小,奚山多看了他幾眼,有點出神,但不得不将注意力集中在電話裏。
電話的時間不長,說的事卻急。奚山返回後,眉心皺着一道褶:“不好意思,舅媽回來了,我得去陪他們二老一會兒。你在這附近随便轉轉,實在無聊就先回酒店,今天早點休息……我也要跟他們說一聲明天就走。”
說着把房卡遞到了池念手裏,他不放心似的,多問了一句:“沒問題吧?”
“沒問題的。”池念讓他趕緊去忙,“我走不丢,手機裏有地圖,再不濟我會打車啊,這兒又不是荒郊野外。”
奚山笑他幾句,匆匆忙忙地攔了一輛出租車離開。
池念目送他的背影,出租車頂的牌子從“空車”變成?“有客”。它開向夕陽落入山坳的方位,那邊立着一棟高樓,大屏幕已經亮了。
宣傳片和廣告交替着播放,池念回過頭,繼續研究昆侖玉上刻的詩。
原來海子是在這裏寫的那首詩啊。
于是從此,德令哈在他心裏變得十分柔軟,不僅因為“以夢為馬”,分明是高原腹地,配上“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竟也合宜。
醫院沒有想象中那麽難待,奚山與舅舅舅媽這次才算真正拉近了關系。可能因為他們年紀大了,孩子不在身邊,看見任何一個小輩都慈祥起來——哪怕奚山在母親的娘家從來沒被待見過——也可能只是因為奚山出了醫藥費。
舅舅的腿沒有大礙,再住幾天就能出院了。當奚山削完一個蘋果,對他們提起自己明天就要離開德令哈,他們也平靜接受。
這層血緣關系與高原的氧氣一樣稀薄,對舅舅和舅媽而言,奚山充其量只是個曾經借住一個暑假、現在偶爾往來密切些的親戚,沒有太大瓜葛,或許說得再刻薄一點,奚山是“姐姐和野男人生的孩子”。
所以待得久了難免呼吸不暢。
他告知了自己這兩天的安排後就離開醫院,胸悶氣短,漫無目的地四處亂逛,不知不覺又走回了巴音河邊。
高山雪水彙成的河流養活了一方水土,夏天,在河邊站着不動,依然能感覺到陣陣雪水融化的涼氣。高原以外還在和三伏天的高溫抗争,奚山卻在這兒覺得冷。
算了,奚山暗想,以後還是少和他們有接觸吧。
生長環境,文化,觀念,都太不一樣了。舅舅至今仍然對老媽當年的選擇十分介懷,提起來就沒好臉色,這次象征性問了一句老媽過得如何,奚山也不敢如實相告,覺得他又要念叨一大堆雞毛蒜皮的舊事,惹自己心煩。
還不如以前大家彼此不挂念呢。
奚山走了兩步,沒紮頭發,所以半長的卷發被風吹得糊了滿臉。他點着一根煙,拿手機出來給池念發消息:“回酒店了嗎?”
池:沒呢,還在河邊溜達[龇牙]
“我也在巴音河邊,沒看到你”,輸入後,奚山不知怎麽被失落包圍了一會兒,删得只剩前半句,改寫了“你在哪兒”,最後也删幹淨了。
這句話聽着就像被遺棄了,無人尋找,非要去自己上門碰瓷一個好心人收留。
他又不是一定要誰陪着才能活下去,好幾年不都這麽過來了嗎?——孤獨療法,祝以明這麽調侃的,除非重病纏身,也許他這輩子都不會有意外。
不會有誰能介入他私密空間。
巴音河挺長,霓虹招牌立在河畔,五顏六色的燈把河水中的影子照成了彩色。
奚山擡起頭時,标志性的摩天輪靜靜伫立在不遠處。現在夜幕低垂,但還沒到深夜,耳畔說話聲與流水聲混雜,路上行人三五成群地散心,車水馬龍,疲倦的旅客與悠然的當地人一眼就能分辨得出。
奚山不知道自己算哪一種,他固然沒有勞累,可也絕對不屬于這個地方。
他漂泊不定,會屬于哪兒呢?
沒有再回複池念了,奚山往前走着,給自己留了一個目标:人來人往的巴音河畔,沒有定位和标志建築指引,他試試找到池念。
尋找,這是他漂泊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