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闌珊處

早兩年,池念還沒和家裏鬧僵的時候,是從來不會有“今天穿什麽”之類的糾結的。

盡管父親堅持男孩子要窮養,但總抵不過刀子嘴豆腐心,生活費從來沒斷過。老媽在這一點上就更登峰造極了,池念小時候,剛好父母的事業在關鍵階段,老媽又是個女強人,陪伴少了,多少會有點愧疚,于是加倍在物質上彌補。

家裏條件好,池念身邊又都是諸如卓霈安之流花錢大手大腳的玩伴,生長在首都,圈子盡管不是最上層的,也好過不少同齡人了。

限量球鞋、五六位數的手表與各種聯名款,只要喜歡的,又不是太過分的價格,池念基本都能第一時間拿到。

離家出走時熱血上頭,仗着小幾十萬的私房錢沒帶多少行李,等現在囊中羞澀,池念生活所迫,無師自通地學會了省錢和精打細算。來重慶之後,他總共也沒去過幾次商場——有次還是陶姿強迫他去——淘寶上随便買了幾件夏天的T恤襯衫,将就着穿。

本來想着過一個月有了工資,手頭也寬裕了,再去添置點衣物,所以這時池念打開衣櫃,看着一打69包郵的基礎款,有一絲窘迫。

要“認真收拾自己”的念頭頓時打水漂。

“也不是真的約會。”他這麽想着,默念随遇而安,就這樣吧。

反正他在荒漠裏最慘最落魄的樣子,奚山都看過了。

今天有點熱,他最後選的米色襯衫配工裝短褲。池念在狹窄的房間來回走了好幾趟,始終沒法平靜,索性早早地出了門。

租的房子在一片比較舊的住宅區,但街道幹淨不吵。周圍很多90年代諸多單位的宿舍樓,上下班能見到不少熟面孔,很有安全感。

經過一條長而緩的坡道,池念去路邊的小面店要了碗面條,當做早餐和午餐。

在這兒吃飯的當地人占大多數,來過幾次後,老板就眼熟了這個北京小青年。見池念來,他操着不太标準的普通話打招呼,送了豆漿。

池念更喜歡吃不帶湯的小面,淋紅油辣子,加豌豆雜醬後拌一拌。面館生意奇好,很多時候他只能拿個凳子坐在外間馬路牙子上吃,之前還在伏天,一碗面之後微微有了汗意,但不讓人難受,反而挺爽快的。

一碗面吃得差不多,池念又在面館坐了會兒。

奚山準時,剛過十二點半,掐着吃完飯的節點給池念發了消息:“我快到了,你收拾好就下樓來。”

已經在樓下的池念莫名地心跳加快,他擡眼,從狹窄的店鋪門臉往外看。

“我出來吃面了,你在哪兒?”

“對街公交站。”奚山回的是語音。

池念倏地站起身,顧不上和老板說再見就跑出了店鋪,踩進一地陽光碎片裏。

早晨的風還有點兒入秋的冷,這時太陽出來了,樹與房子被透明的金色籠罩,像為整個城市都加上了一層玻璃罩子,街景完美得近乎虛幻。

香樟樹次第排開,池念站在樹蔭下等紅綠燈。

對面站臺的公交開走了,停車位上,一輛黑色豐田的駕駛座車窗緩緩地降下來,穿一件黑T恤的奚山看見了他,小幅度地揮了揮手。

紅燈倒數結束在這一瞬間,池念連忙小跑過去。

“這也是你的車?”他系安全帶,饒有興致地打趣,“奚哥,真有錢。”

奚山笑笑,拐出停車位,導航裏冰冷的女聲提示“在下一個紅綠燈路口左拐上坡”。他對池念說:“住的地方夠偏的。”

“還好吧?”池念對着後視鏡按平後腦勺翹起的一撮呆毛,“當時找租房的時候光盯着交通方便的,我對住也沒那麽挑剔。之前不是跟你說還住過老城區的小旅店嗎,那地方,床板掀起來我都懷疑有耗子。”

“那你還住?”池念誇張地哀嚎:“我窮啊——”

奚山:“從那以後就百毒不侵了?由奢入儉易,是個人物。”

關于家庭情況,池念沒有提過,但奚山猜中他從前養尊處優也不是什麽難事,聞言嘿嘿一笑:“沒有,我覺得我已經過得夠舒服了。”

聽起來很好滿足的小朋友,奚山從後視鏡裏掃了他一眼,像在分辨池念這話到底是說着客套還是發自內心。

“……雖然卓霈安說我最近挺慘的,但也只慘了一個多月。”池念低頭玩着衣角,小心地把埋在深處的感激挖出來一點,給奚山聽,“現在都在走上正軌,我還挺慶幸自己沒一蹶不振。不過,還是多虧遇到你,在西北。”

西北方的太陽,池念說完,突兀地這麽想。

好像有點兒意思……

一語成谶了嗎?

奚山沒從他的表情語言裏捕捉到任何油嘴滑舌,對池念的認知又多了個“脾氣好得有點不真實”的标簽。他很少和單純至此的人打交道,突然交了池念這樣的朋友,仍難以避免地用成年人的複雜眼光審視對方。

然後發現小朋友就是很單純,很可愛,也很真摯。

池念說,“多虧遇到你”,那不是在和他客套,更沒有別的暗示。

“還好。”奚山收回越飄越遠的思緒,“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嘛,我也不希望看見自己經過的路段出了什麽事的新聞。”

不過才過去了半個夏天,提起這事,池念的疙瘩已經完全沒有。他“噗嗤”笑了:“你好煩啊,你之前說的‘相遇概率百分之一百’,怎麽這樣!”

“所以我們有點緣分啊。”奚山篤定地說。

不知道是說給池念,還是說給自己聽。

和一個人遇見是偶然,想要認識是他的選擇。後來有了另外的途徑使得他們暫時生活在同一個城市,是不是說明他們有緣分?

那麽,或許他可以稍微往前走一步,別怕掉下懸崖。

奚山其實很信命,所以總愛患得患失。

奚山的店離池念住的地方有點遠,他們開車,池念一路看風景變幻,不時發出“重慶果然是8D城市”的感慨。中途遇到立交橋有點堵,抵達時已經過了将近五十分鐘。

江北的商業圈,光是找停車的地方又耽擱許久。

“早知道應該坐輕軌的。”奚山随口嘀咕,他把車鑰匙放好,挎着一個運動腰包帶池念往前,“還得走幾步。”

池念以為奚山的書店會位置偏僻一些,會比較獨特,但沒想到開在全重慶流量最大的商圈之一。他跟着奚山迷茫地走,地下通道穿了好幾個,即便工作日也摩肩接踵的地方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

時代天街四樓,臨街一面,池念先看見了奪人眼球的一片藍色。

書吧的門臉很小,只有一條狹窄的通道供顧客進入,藍色的燈與簾子像青金石提煉後抹開的,明黃色對比鮮明地勾出書吧的名字:

闌珊。

是燈火闌珊處的意思嗎?那開在商場周圍,有點鬧中取靜的味道了。

書吧對面有星巴克,隔一個中庭就是電影院與一些餐廳,定位在懶人消磨無聊時光,走進來坐一坐拍拍照,就能耗盡整個下午或者晚上。

外面看着小,走過一段同樣藍得攝人心魂的通道後豁然開朗。一股幽幽的檀香味宣告這裏別有洞天,并不刺鼻,就輕輕地萦繞着,先叫人沉浸在了書的氛圍中。接着是金屬質感的隔斷,挂着幾個形狀奇特的藝術品。

見池念盯着他們看,奚山解釋:“祝以明當年的畢業設計,放在家裏長灰,我就找他借來放在這兒,提升一下逼格。”

“這樣啊……”池念隐約想起這個名字是他學姐的原相親對象,“他也是學設計的?”

“好像是,我分不清。”

隔斷之後才算正式進入了書吧,和外間統一的色調,但稍微柔和,沒那麽強的攻擊性,反而有讓氣氛安靜的效果。

點餐臺和制作飲品的開放式廚房藏在角落裏,菜單低調地排在桌面最上,而一般會挂價目表的地方挂了幾張照片,拍的是重慶的街景與夜景。後期處理痕跡明顯,大場景無一例外地有亮色在畫面黃金比例處點綴,迷離又豔麗;至于一些小的街角,即将開敗的繡球花曝光過度,色調泛黃,帶着複古味濃郁的顆粒感。

池念戳一戳奚山的胳膊:“那是你拍的吧?”

奚山承認了,問他:“專業人士覺得怎麽樣?”

“漂亮,有點重慶森林的風格。”

“我特別喜歡王家衛。”他說完,長腿一勾坐在了點餐臺前的高腳凳上,趴在桌面和裏面的人打招呼,“小陳,今天生意怎麽樣?”

池念這時才注意到裏面坐了個矮小的女生,紮了兩個細長的麻花辮,長相很是清冷。她擡起頭,有雙貓一樣靈動敏感的眼睛。

“還可以啊。”姓陳的女生說一口軟糯的普通話,“祝哥說等會兒他找的推廣就來了。”

奚山一愣:“我不是說不用嗎?”

小陳無奈地聳肩:“他覺得這樣對店裏好。”

“那算了。”奚山揉揉太陽穴,“做兩杯……喝咖啡還是果汁?”轉向池念得到果汁的答案後,奚山又說,“做兩杯草莓的那個……那個什麽。”

“草莓薄荷氣泡水。”小陳糾正,聽見數量後探頭看奚山背後的人,笑了,“這是你從哪裏搞來的小可愛?”

“夢裏。”奚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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