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疤

池念連忙裝作無所謂地玩手機,不理會突然出現的男人。

奚山擡起頭看他:“什麽事?”

“我突然想起來的,趁你在,幹脆說了。”祝以明比先前嚴肅,他居高臨下,背對着池念,好像有意制止池念聽這段對話——但周圍地方就這麽大一點,池念看似在專心刷個人主頁,耳朵卻無差別地接收到了所有信息。

“這周末你記得去啊。”祝以明問,生怕奚山沒聽懂,補充說,“去看思賢。”

奚山遲疑了:“……周末?”

祝以明的目光宛如他應該記得卻忘記,變得有點犀利,餘光掃過池念後才重新對上了他的目光:“平時約會随便你,但這周末,是思賢生日……”

他有點說不下去。

“抱歉。”奚山翻了翻日歷,語帶愧疚,“15號,我記得。”

“所以你要去的,對吧?”祝以明雙手抱在胸前,斜斜地靠着桌角,“海哥來不了,齊星和我們一起去,到時候大家順便吃個便飯,你看怎麽樣?”

組織聚會一向是祝以明最擅長的,奚山點點頭。

從他臉上看不出其他表情,祝以明沉吟片刻,終于放過了他,轉身對池念溫和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剛打擾你們了,你們繼續聊。”

“……沒關系。”池念說得勉強。

他放下手機,把那本《海子詩全集》一頁一頁地翻。

手裏這個版本排版精致,池念默讀已經耳熟能詳的短句子,漫無目的、又仿佛期待着什麽,越翻越快,直到中間的時候,倏地停了。

音樂在放一個溫柔的女聲,伴着木吉他,帶着點哭腔憂郁地唱:“怕你忘了我,你要忘了我……”

米白色的紙張光滑,黑色鉛字加粗放大标題,“日記”。

熟悉的句子每次從心裏淌過去,他都能看見巴音河畔的金色煙火棒閃爍,像一朵花轉瞬即逝,旋即炸開,燒枯了昆侖玉前連天的麥浪。

思賢,這個名字不知為何讓池念有點兒憋屈。

他是誰,男人還是女人,和奚山什麽關系,為什麽奚山聽見他的名字就可以推掉所有的安排就為了去“看他”?

是女朋友,或者幹脆就是……男朋友?

或者比男女朋友更親近、更分不開的關系呢,比如什麽靈魂伴侶?現在不是也有那種朋友嗎,兩個人互相喜歡,比愛情更深的愛情,不影響彼此的生活但永遠對彼此而言都比任何人更重要的——“朋友”。

祝以明打量他們兩人時的揶揄目光,讓池念有一瞬間懷疑過奚山可能不是他想的那樣,但他很快忘了,只知道在這個名字上瘋狂地鑽牛角尖。

紙張微微皺了,池念如夢初醒地放開。

“想什麽呢?”奚山發現池念表情不太對勁,故作輕松地在他眼前打了個響指,“喂,起床了。”

池念擡起頭,一雙睜大了而顯得更圓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恐,他喝了口水,再看向奚山,被驚擾的神色也随之不見:“啊?”

“祝以明過來之前,你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

池念咬着吸管,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才含含糊糊問:“為什麽剛才,介紹我們認識的時候要說,‘念念’啊……你以前沒這麽叫過。”

奚山不解:“我聽你學姐這麽叫的。”

透明吸管裏,粉紅色液體上升的速度斷了,急速回退。

“不能嗎?”奚山後知後覺,發現這個稱呼是有點過分親昵了,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好像不能,那我下次換,還是叫你名字。”

“也不是……不行。”池念吞咽時喉嚨被冰了一下,他舌頭發麻,半晌才厘清了前言後語,“反正他們都這麽叫的。”

“叫‘念念’?”

“對啊。”

“除了學姐還有誰啊。”

池念掰着指頭開始認真地數:“媽媽,表姐,小堂妹……卓霈安,還有玩得比較好的幾個發小……其實我有段時間不喜歡他們這麽叫,有點兒像叫女生。後來誰也不聽我的,叫多了就也習慣了。”

奚山“啊”了聲:“我覺得挺可愛的,很親近。”

池念笑開:“那……随便你啊,也不是什麽特殊稱呼。”

奚山沒有完全答應,擡起手,把書架圍起來的那面牆指給池念看。位置是頂好的,但現在只有一片淡藍色,空蕩蕩的,像留了太多遺憾。

“我想把在青海拍的照片挂在那個位置。”奚山篤定地說,“照片最近在修了,但進度很慢。等弄好你來選吧?”

池念不可思議地指自己:“我選?”

奚山說話的語氣仿佛這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選你喜歡的,我去放大沖印出來,挂在那裏。鹽湖邊的落日,放在這兒,沖擊感一定會很厲害。”

“好!”池念爽快地答應,終于放開了那根被他摧殘多時的吸管。

于是順理成章地聊起了青海,那是他們兩人唯一的共同回憶。可樂蹲在桌上,感覺越來越無聊了,幹脆甩着尾巴跳桌逃跑。

它被在另一側拍照的團隊抱過去,池念目光随之落在那幾個人身上,轉而說:“今天來的那個女生,我之前刷微博,好像看學姐轉過她的Vlog。”

“是嗎?”奚山不解他為何前言後語跳躍這麽快,“不關注網紅。”

“那,你比較關注什麽?”

“賺錢。”奚山無奈地笑了,“賺錢去自駕,拍照片,休息一陣回來繼續賺錢,偶爾談個戀愛。不過因為我的生活很無聊,戀愛關系都不會持續太久。”

池念語速飛快地問:“戀愛……或者,喜歡什麽類型的女生?”

問完這句,他的心也跟着一起懸空,還沒有升到最頂端,奚山手撐着桌面,給了答案:“女生嗎?我喜歡坂井泉水。”

誰?池念一愣,是哪個藝人嗎?

還沒把名字和長相對上號,奚山語氣輕松地反問他:“那你呢?”

“我?”

“喜歡什麽類型的女生,女明星也可以。”

“……王菲。”

奚山聽完,站起身走向前臺的方向,等他重新回來時,書吧的背景音樂換成了《郵差》。

薄荷草莓氣泡水快喝完了,池念看着杯壁上一顆顆細小的氣泡破掉,發現自己又被奚山糊弄過去這個話題。

他本來想問,你喜歡什麽類型的女生。

如果不喜歡女生,思賢是誰?

沒法做到一點不在意,池念暗自打算着,他看着軟和好欺負,內心倔強,不撞南牆不後悔。當初和前男友好的時候也不是沒有蜜裏調油,現在他頭破血流了一次,好了傷疤,但永遠記得有多痛。

池念可以不計較,卻做不到原諒。

所以如果——只是如果,他打心眼裏不希望這真正發生——奚山有個叫“思賢”的密友,好到與情侶只有一張紙之隔的話,池念就後退了。

這不叫退縮,也不叫放棄,這是他的自尊。

《郵差》唱完了,下一首是《償還》。

旋律中,奚山單手托腮,眉心微微皺着說:“我有個朋友也很喜歡王菲,要是你們能認識,一定很聊得來。”

“哎?”池念情不自禁重複了那個名字,“是思賢嗎?”

奚山愕然片刻,承認了:“對,他和你一樣,性格很好的。”

池念酸楚地想:那你就是很喜歡這個類型咯?喝下去甜甜的氣泡水泛出苦,撐得他說不出話,腮邊無端抽搐。

“要是你們能認識……”奚山停頓了很長,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可惜了,他運氣不好。”

“……什麽?”

“車禍。大雨天,高架橋出口有個貨車司機疲勞駕駛,打滑,剎不住,連環撞了幾輛車。思賢坐的車側翻,他在後排沒系安全帶,撞到了頭,被送進醫院已經不行了。”奚山盯着桌面,嘲諷地笑笑,“後來這起車禍上了央視,作為反面教材在新聞頻道播過好幾遍。”

奚山提起這件事的語氣平常得如同談論明天的午餐,連他自己都沒有料到,在池念面前會這麽鎮靜地說起餘思賢。

“啊……”池念慌亂了一刻,“對不起,我不知道。”

“沒事。”奚山的手指握緊又放開,擡起頭重新看向池念,“所以下次不管是不是自己開車都要注意安全!”

“你開車的時候比較多吧。”池念反駁,也告誡他小心。

“我很小心了。”奚山托腮思考,還是決定告訴池念,“思賢是我的學弟,小一屆,讀大學的時候,我、齊星、祝以明和他關系最好。”

大約他的表情也很難看,奚山察覺到後就停下了這個話題。受了祝以明影響,他一下子有點失控……不只是因為提到餘思賢,還有那次差點無法收場的争吵。

奚山嘆了口氣,不提了,轉而去讓小陳給池念做一份舒芙蕾。

這天他們的下午茶他們坐了會兒,聊了很多天,一起看穿搭博主拍的預覽圖,逗貓,和祝以明吃了晚飯,再禮貌告別。

奚山的朋友,奚山的店,奚山的……一切。

池念在逐漸觸碰。

但是那些淺薄的、沒有說出口的嫉妒,在奚山提到車禍時徹底啞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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