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是季凝煙和蕭瑾玄的對話,玉無痕險些驚掉了下巴,遲遲沒緩過神來。
他愣了一秒,連連搖頭,“凝兒,這事,我不行,你知道他的身份,若是等他恢複了記憶,我豈不是要被千刀萬剮?”
季凝煙柳眉一低,“那我呢?我豈不是要被他挫骨揚灰?”
玉無痕尬笑道:“你不一樣,他喜歡你,自然不會對你怎樣。況且是他主動黏着你,只要不做什麽出格的事,他也不能拿你怎樣。”
“師父……”季凝煙拿出絕殺,撒起嬌來。
誰知玉無痕比她更無賴,也撒嬌的望着她,“凝兒……”
季凝煙一咬牙,一巴掌拍在自個的額頭上。
她最後一次說道:“你到底上不上來?不來我們就走了。”
她歪着腦袋斜視着蕭瑾玄,語氣頗不耐煩。
蕭瑾玄很有骨氣的堅守在腳下的那寸土地,“不嘛不嘛,夫人你清理幹淨了我就來。”
季凝煙瞪大了能吃人的眼睛,冷哼一聲,“愛來不來,不來拉倒。師父,我們走。”
馬車沒有挪動一步。
“師父!”
玉無痕瞄了她一眼,語重心長的安慰道:“凝兒啊,他畢竟是王爺,你就認了吧。”
玉無痕看得很通透,蕭瑾玄暫時失憶,一旦恢複記憶,他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王爺,自然不敢做什麽讓蕭瑾玄難堪的事來,更不敢在這荒郊野外棄他而去。
季凝煙搶過玉無痕手裏的缰繩,大喝一聲,“恰”,然而馬兒依然無動于衷。她用枝丫抽在馬背上,馬兒吃驚,嗖的一下竄了出去。
馬背上的東西也随之飛了起來,季凝煙和玉無痕連連躲開。
最後不得已只能再次勒住缰繩讓馬車停下。
此刻蕭瑾玄已經從後面追了上來,他倒也不怒,反倒笑眯眯的看向季凝煙,一臉嫌棄道:“夫人,你的臉上有髒東西。”
他本想伸出手用衣袖幫季凝煙擦拭,但伸出的手在半空頓住,随即又收了回來。
一想起那些東西,他的心裏就開始翻湧。
而季凝煙呢,愣是氣得牙癢癢,恨不得一口咬死蕭瑾玄。
不得已她只好拿出馬車上的水并撕下衣服的一角,先是擦了臉蛋,然後又将馬車上的污穢擦掉。
季凝煙剛弄幹淨,蕭瑾玄一屁股坐上了馬車,笑眯眯的從身後擁住了季凝煙,完全把玉無痕當做一個透明人存在。
“夫人你真好。”
他笑得像個孩子,緊貼着季凝煙的肩膀,一臉淡然與滿足。
那一刻,季凝煙一腔怒火頓時平息了不少。
就連她自個都疑惑了,為何每次都被蕭瑾玄美色迷住,一次又一次被他打敗。
想她可是身從百葉過,片葉不沾身的人,竟然栽在了蕭瑾玄手裏。
可恨!
她忍不住推了推蕭瑾玄,奈何蕭瑾玄抱得更緊了幾分,不知道這一路還會遇到什麽,季凝煙也就不浪費力氣,任由他抱着。
033:我夫人賊好看
季凝煙原本還在苦惱着應該怎麽回答玉無痕的問題,蕭瑾玄鬧這一出,也算是為她解圍了。
至少她有足夠的時間思考。
約莫半柱香後,蕭瑾玄累了,又躺回馬車裏睡着了。
玉無痕再次問道:“凝兒,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季凝煙勾眉一笑,“師父,你相信奇跡嗎?”
她努力的笑着,佯裝出雲淡風輕,一切都無所謂的模樣,“我信!因為奇跡發生在我的身上。老天爺讓我死而複生,約莫老天爺也知道我的冤情,不忍看我就這麽死了,所以才讓我繼續活着,洗清冤屈,讓那些害過我的人一一得到報應!”
玉無痕自然是不信的,他不信什麽老天爺,也不信命。
但又不想故意打擊季凝煙,只得順着季凝煙的話說道:“是啊,老天爺也在給我們翻身的機會。只是,你的病,不知是老天爺安排了何人施救?”
“是寧莊主。”寧向遠這麽輕易的放她和蕭瑾玄離開,完全是因為玉無痕,她不知道玉無痕和寧向遠之間有什麽交易,只是她也不傻,他們二人本就相識,所以玉無痕自然也知道寧向遠的冰山雪蓮。
唯一的問題在于,冰山雪蓮用在了蕭瑾玄身上,而非是她,但她相信玉無痕應該不會去求證這種事情。
于是季凝煙接着說道:“是他用他珍藏的冰山雪蓮救了我,還有他。”
玉無痕若有所思,疑惑道:“那是他最珍貴之物,怎肯輕易就用在你們身上?”
“因為我美啊。”
季凝煙湊不要臉的說着,臉不紅心不跳,因為這就是事實!
至少寧向遠之所以對她這迷戀,完全是因為她的容貌,什麽一見鐘情,看的不都是臉嗎?
只是玉無痕的回答,讓季凝煙頗為意外,從他的回答來看,二人似乎很熟,但玉無痕從未對她提起過。
更讓季凝煙疑惑的是,玉無痕一向待在季府,整日與她作伴,怎會認得寧向遠這般神秘的人物?
她從原主的記憶裏搜索不到任何關于清水山莊的信息,原主可是第一大才女,博學多識,通曉天文地理,竟從未聽說過,事情并不簡單。
“師父和寧莊主似乎很熟啊。”
季凝煙佯裝出随口一說,然而卻一臉等待着玉無痕回答。
這個玉無痕,對她并非真心真意,她也須得留個心眼,她可不想再次被身邊人陷害。
玉無痕搖頭淺笑,“因為,我曾在那裏長大。”
季凝煙驚愕,“師父怎麽會在清水山莊長大?”他可從未提及過此事,也不知是故意隐瞞,還是別有隐情。
“我十歲以前生活在那裏,但我不想被困在那方圓之地,所以我去了雲都,之後進了丞相府,從此教你琴棋書畫,之後每日與你一同學習。”
“那寧莊主是師父的什麽人?”
玉無痕沉默了半晌,無奈一笑,“我和他沒有任何關系。”
他語氣堅決,似乎并不願提起往事,更不願和寧向遠扯上半點關系。因為從他離開山莊那一刻起,就和山莊裏的所有人都斷絕了關系。
季凝煙‘哦’了一聲,沒有繼續再問。
她不知道此刻回雲都是對是錯。更不知道會面臨什麽。
那群要追殺她的黑衣人也不知是誰派來的,不過沒關系,是誰派來的都不重要,因為她會親自找上門去。
季凝煙陷入了沉思,玉無痕以為她生氣了,連忙解釋道:“每個人都有不願觸碰的傷疤,而清水山莊,就是我的傷疤所在。不是師父不願告訴你,而是,我放不下……”
“我沒有生氣,師父不願意說,徒兒不問了便是。”
傍晚時分,一行人路過一個小鎮,便在小鎮落腳。
蕭瑾玄似乎很是興奮,從頭到尾拉着季凝煙的手不肯松開。
季凝煙瞪他,他就撒嬌,季凝煙若是吼他,他就拉着季凝煙的胳膊撒嬌。總之此刻的蕭瑾玄,就像一塊麥芽糖,怎麽都甩不掉。
三人找了一家上好的客棧,原本要了三間房,但蕭瑾玄執意要跟季凝煙同房,霸占着季凝煙房間的床不肯下,最後無奈之下,只得退了一間房。
三人用晚膳的時候,蕭瑾玄很是挑剔,手裏拿着菜單,一邊看一邊搖頭,嘆氣道:“這些東西,怎麽能吃呢?”
他把菜單遞給了季凝煙,大驚小怪的說道:“夫人你看,這個夫妻肺片,想想就好惡心,還有這個螞蟻上樹,螞蟻怎麽能吃呢?”
季凝煙無語的翻了一個白眼,喝道:“你給我閉嘴,我點什麽你就吃什麽。”
她将菜單仔細看了看,很滿意的點了點頭,“小二,來一份夫妻肺片,螞蟻上樹,飛龍在天,虎皮青椒。”
店小二樂呵的應道:“好勒!客官您稍等,這就給您上菜去。”
說罷肩上搭着一條毛巾一蹦一跳的去了廚房。
蕭瑾玄一臉震驚的瞪大了眼睛,可憐兮兮的看向了季凝煙,捂着肚子說道:“夫人,我餓。”
“耐心等着!”
“不是,是你點的菜我,我吃不下。”
“那就別吃!”
“可是我餓!”
“哎呀你煩不煩啊!”季凝煙怒了,她實在不能理解,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麽突然就變智障了呢?
她到底要怎麽樣才能讓蕭瑾玄恢複記憶?
倘若繼續這樣下去,她遲早會被氣死的。
玉無痕在一旁偷笑,嘆道:“平日裏凝兒知書達理,溫婉可人,沒想到突然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也有這暴脾氣呢。”至少他和季凝煙朝夕相處這麽多年,從未見過季凝煙發過脾氣。
“師父,你可有什麽讓他恢複記憶的法子?”季凝煙哀求道:“否則你的乖徒兒遲早會被他折磨死。”
季凝煙心虛的岔開了話題,本就換了人,只是這話說不得,至少不能對玉無痕說。
玉無痕想了下,“我只是一個琴師,救死扶傷這種事,我也不會。吃了飯我們再從長計議吧。”
玉無痕原本的計劃不是這樣的,但是一切都沒按照他的計劃中發展,所以他又有了新的計劃。
季凝煙很是贊同,她必須想好下一步究竟要怎麽做。
她要以什麽理由再次回到雲都?
皇帝可是親自下旨将她逐出雲都,貿然回去,就是抗旨不遵,是要殺頭的罪名。
且不說皇帝追究的問題,單單她出現在衆人面前,本就是一個大問題。她要把寧向遠供出來麽?
那麽清水山莊定會卷入朝中風波,從此不得安寧。
寧向遠雖然長得有些猥瑣,但救過她,也沒冒犯過她,就這麽把他拉下水又有些良心不安。
越想越糾結,季凝煙索性不去想所有事情,只顧專心吃飯。
然而隔壁桌卻傳來一個聲音,頓時又讓季凝煙陷入了無盡的掙紮中。
“哎,你們聽說沒?五王爺失蹤了,這下三王爺應該樂壞了。”
“豈止是五王爺,當日被皇上下令逐出雲都的丞相嫡女季凝煙,聽說也失蹤了呢,還有人說死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真的嗎?雲都第一美女季凝煙就這麽死了?真是可惜了,還沒見過她長什麽樣子呢,嘿嘿。”
“得了吧你,就算還活着,就憑你還想見她?她不僅僅是丞相嫡女,更是準王妃,我看皇上一門心思想讓她當未來的皇後呢。”
“照你這麽說,哪個皇子娶了她,就能當儲君嗎?”
“可不是嘛!”
衆人同樂,開懷大笑。
“噓,你們真是活膩了,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若是被旁人聽了去,保準你們吃不了兜着走。”一上了年紀的白發老者警惕的說着,說完還不忘回過頭環顧四周。
客棧很熱鬧,約莫有十來桌客人,把酒言歡,高談論闊,他們的聲音淹沒在談論聲中。
若不是季凝煙靠得近,也不會聽得這麽清楚。
老者一開口,一桌人都沉默了,他們自然知道談論這些欠妥當,但一群人喝點小酒,說起話來自然也就沒了遮攔。
經老者這麽一提醒,衆人紛紛清醒了幾分,不敢再繼續剛剛的話題。
玉無痕聽力是何其的敏銳,自然也将隔壁桌的談話悉數聽到了耳朵裏,他并沒多說什麽,而是等着季凝煙的決定。
唯獨蕭瑾玄,就像聽到了什麽有趣的八卦一樣,拿着一壺酒就跑去了隔壁桌,笑眯眯的招呼道:“各位兄弟,我來陪你們喝酒。”
他自個先喝了一口,酒壺往桌上一擱,八卦道:“你們說這大美女,是什麽樣的大美女,有我夫人美嗎?”
他一臉得意的将所有目光引向了季凝煙方向,吓得季凝煙連忙低下了頭。
這裏雖不是雲都,但若遇到一個見過她的人,還不知會惹出什麽麻煩。
她低聲對蕭瑾玄說道:“阿玄,快回來,你在瞎說些什麽呢。”
蕭瑾玄眯着兩只眼睛,笑得像個孩子,“夫人,我可沒瞎說,你就是長得賊好看呢,我喜歡,看不夠啊,怎麽都看不夠,哦夠。”
他突然嗆了一個嗝,笑得像個二傻子。
季凝煙一手扶着額頭,一臉無奈,如果可以,真想把蕭瑾玄扔出去。
034:殺人了
蕭瑾玄嗆個嗝,惹得那桌男人開懷大笑,連綿不絕。
季凝煙有意壓低了臉,向玉無痕求助,“師父,去把他叫回來。”
玉無痕自然明白其中的厲害關系,連忙起身去了隔壁桌,然而蕭瑾玄一路上就對他很是反感,更反感他的任何觸碰,不僅躲開他的手,并瞪了他一眼,犀利的眼神似乎在警告着玉無痕,不要再靠近他,更不要靠近季凝煙。
兩個大男人就這麽尴尬的對視着,氛圍頗為詭異。
良久,玉無痕面色溫和,淺笑道:“凝兒說她有事要跟你說,讓你過去。”
玉無痕的眼神很平靜淡然,再也沒了昔日的畏懼和惶恐,因為他清楚的知道眼前的男人再也不是昔日那個高高在上的五王爺。
同時他也很清楚此刻的蕭瑾玄對季凝煙有多依賴。
蕭瑾玄回頭瞄了一眼季凝煙,對視到季凝煙眼眸裏的怒意和殺氣後果斷轉過頭,笑嘻嘻的說道:“今日我高興,我們一起喝,喝。”
他拿起酒壺又猛喝一口,一桌人面色尴尬的看向他,對于這個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顯然很不待見,但又摸不清蕭瑾玄的底細,不敢輕易得罪。
其中那白發老者問,“年輕人,你是外地人?”
蕭瑾玄微楞,連連搖頭,“對,我是外地人。”随後又小聲嘀咕着:“我是哪裏人?我也不知道我是哪裏人。”
此刻的蕭瑾玄身穿藍色華服,他氣質出衆,容貌更是數一數二,在這個小鎮上很是引人注意,季凝煙也曾想過讓他們喬裝打扮一下,但蕭瑾玄不想扮醜,只能不了了之。
一桌人再次将蕭瑾玄打量了一番,一臉警惕,其中一個光頭和尚,兇神惡煞的吼道:“既然你什麽都不知道,一邊去,別來湊熱鬧。”
和尚旁邊一個書生裝扮的人阻止了和尚,示意他不要動怒。
和尚甩開書生的手,來了怒氣,站起身,指着季凝煙氣勢洶洶的大吼着,“喂,還不把你的人弄走?”
季凝煙柳眉一挑,餘光将和尚仔細打量了一番,這和尚身高七尺,面色不善,從他的肌肉線條來看,是個練家子的人,再看看那一桌人,每個人都很有特色,和尚,書生,老者,還有商人?
這一桌人,聚集了形形色色的人物,并非普通老百姓偶聚一桌,閑言碎語。
那和尚見季凝煙遲遲沒有回答,更是來氣了,破口大罵道:“臭娘們,說你呢。”
因為季凝煙一直低着頭,那一桌人也沒看清她的長相,然而當她擡起頭的一瞬,那一桌人頓時就驚住了。
那書生目瞪口呆,老者震驚之餘陷入了沉思,商人的臉上則露出貪婪,和尚驚愕但不肯認錯,語氣更是強硬了幾分,“快把這個男人弄回去。”
和尚說話的口氣和善了幾分,也不知是自知理虧,還是因為季凝煙的美貌。
但一直喝酒的蕭瑾玄怒了,只聽‘碰’的一聲,和尚摔在了地上,蕭瑾玄突然一個過肩摔,将和尚狠狠摔倒在地。
他雙眼微醺,怒指和尚,警告道:“不許你說我家夫人壞話,不許你污蔑他,不許……”
他有些醉了,說話時含糊不清。
然季凝煙的心卻是咯噔一下,頓覺大事不妙。早知道蕭瑾玄喝酒鬧事,她絕不會讓他沾酒。
季凝煙還未起身,就被玉無痕按住了肩膀,對她搖搖頭,示意她不要輕舉妄動。而他則走上前,勸蕭瑾玄松手。
蕭瑾玄孩子氣的說道:“我不放,不放,除非你跟我家娘子道歉。”
那和尚本就是一個死要面子的人,當着一群人的面自然不肯服軟,倔強的別過頭,“休想!”
“你不道歉,那我就打到你道歉。”
蕭瑾玄又是一拳揮下,在快要打到和尚的臉上時,被玉無痕捏住了手腕。
“不要鬧事。”這次不是勸告,而是警告。玉無痕眼神中多了幾分厲色。
蕭瑾玄雙眸一緊,凜冽的眼神從玉無痕臉上掃過,吓得玉無痕下意識的松開了的手。
蕭瑾玄冷冷道:“誰都不能欺負我家夫人。”
他恨恨的站起身,怒指和尚,“你若是再敢出言不遜,我定不會輕饒你。”
話落,蕭瑾玄又喝了一口酒,季凝煙一巴掌拍在自個的額頭上,一臉無奈的搖搖頭。
這個蕭瑾玄,如果恢複了記憶,那她更不能拿他怎麽樣了。
她必須好好治治他的性子。
這麽想着,季凝煙心裏總算舒坦了幾分,她走上前,拉起蕭瑾玄的手,命令的口吻,“你立刻給我回房間睡覺,否則我就抛棄你,休了你。”
蕭瑾玄一聽,劍眉一低,險些哭出聲來,死死抱住季凝煙,撒起嬌來,“我錯了,夫人不要生氣,我以後什麽都聽你的。”
衆人楞。
上一秒還威風凜凜的翩翩公子,下一秒倒在一絕美女人懷中撒嬌認錯。
這畫風,真是無比的清奇。
季凝煙只覺得尴尬死了,她的老臉都被蕭瑾玄丢光光了。
好好的心情,愣是被蕭瑾玄整這一出給敗沒了,吃飯也沒了胃口。
她回到房間,喝了兩壺茶,最後趴在桌子上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接連幾日的折騰,季凝煙真的累了,她睡得很沉,但隐隐約約聽到有人大叫,“殺人了,殺人了。”
可她實在太困了,眼皮上仿佛被巨石鎮壓着,無論她怎麽努力都無法掙脫。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大,腦袋仿佛要炸開似的,終于,季凝煙悠悠然的睜開了眼睛。
屋外燈火四起,恍若白日。
人流湧動,異常嘈雜。
她揉了揉太陽穴,迷迷糊糊中推門而出,而在她的眼前,是一灘殷紅的鮮血。
順着血流方向看去,晚飯時大罵她的和尚倒在血泊之中。
而在和尚身旁,躺着被鮮血染紅藍衣的蕭瑾玄。
季凝煙頓時就愣了,心裏咯噔一下,兩條腿不自覺的顫抖。
此刻的蕭瑾玄,也不知是睡着了還是死了,他的手裏拿着匕首,匕首上血跡未幹,第一現場足以表明,蕭瑾玄無疑成為第一嫌疑人。
季凝煙連忙走上前,推了推蕭瑾玄的胳膊,焦急的大喊道:“阿玄,你醒醒,你快醒醒!”
她不敢叫蕭瑾玄的名字,但凡是雲蒼國的人,誰不知道當今五王爺姓甚名誰?
一旦暴露了他們的身份,那群黑衣人勢必會再次追來。
死裏逃生固然值得高興,可她卻沒那癖好總讓自己命懸一線。
蕭瑾玄沒有半點反應。
季凝煙急了,連忙探了探他的鼻息,還好沒死,這才松了一口氣。
此刻玉無痕也從房間走了出來,看到季凝煙蹲在地上,飛奔上前,目光從地上掃過,頓時就明白發生了什麽。
“凝兒,王,他怎麽樣?”玉無痕險些說出‘王爺’二字,及時改口。
“他沒事。”
“你起來,我先把他扶回房間。”
當玉無痕剛把蕭瑾玄架在身上,和和尚同桌的那群人圍成了一個圈。
季凝煙暗道不好,她絕不相信蕭瑾玄會殺人,他醉得像灘爛泥,沒被人殺已是萬幸,怎麽可能殺人?
可這些人卻并不這麽想。
老者一臉嚴肅,連忙蹲下身探了探和尚的鼻息,猛然收回手,白色的長眉一抖,嘆息道:“他死了。”
衆人驚。
那商人也跟着俯身探了探和尚的鼻息,緩緩收回手,嘆道:“真的死了。”
商人目光一轉,看向了昏迷不醒的蕭瑾玄,一口咬定,“是你殺了他!”
他一把奪過蕭瑾玄手中的匕首,然後又在和尚身上的傷口位置比劃了一番,從傷口的大小和深度來看,這匕首就是作案兇器。
季凝煙反駁道:“不是他,他喝得伶仃大醉,到現在都沒醒過,不可能行兇殺人。”
商人冷笑,“不可能?眼前所見即是事實。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可我不是劊子手,官府的人馬上就來了,你若真覺得他冤枉,就跟縣老爺說去。”
從商人的反應來看,他對和尚的死并不感到惋惜,甚至是一種漠然的态度。
讓人心生疑惑。
玉無痕道:“不管怎樣,我們都會配合官府的調查,只是事情尚未查清,還請各位也莫要再此刻離開。”
季凝煙接着說道:“這客棧裏的所有人都可能是兇手,包括你,你,還有你!”
她指着老者,書生,還有商人一一說道,書生一直沒說話,可從他的神态分析,應該不是兇手,但這商人和老者,卻并不一定。
商人陰險的笑了,“你的人殺了我們的朋友,你卻胡言亂語反咬一口,真是可惜了你的這張臉蛋。”
商人剛剛說完,官府的人就來了,其中一個領頭的捕快迅速将現場瞄了一眼,再次探過和尚的鼻息,确認死亡,這才問道:“你們都是什麽人?”
商人将手中的匕首遞給了捕快,“大人,我懷疑他就是兇手,這是他的匕首。死者是我們的朋友,晚飯時這個男人和我朋友發生過打鬥,并将我朋友摔倒在地,言語威脅。”
他沒有多說,也沒有刻意栽贓,努力塑造一個好人形象。
季凝煙卻忍不住反駁,“一切未定,莫要栽贓。”她又不是軟柿子,只是這和尚死得突然,她需要時間回回神。
035:入獄
那捕快瞄了一眼季凝煙,對季凝煙和玉無痕身份起疑,他在這小鎮上十幾年,從未見過他們這般氣質出衆的人物,自然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捕快站起身,詢問道:“你們不是洛河鎮的人?”
季凝煙和玉無痕同時點點頭。
捕快又道:“你的口音像是雲都人。”
季凝煙再次點點頭。
商人不滿的嚷嚷道:“雲都?雲都的人又怎麽樣?大人,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你可不能徇私啊。”
那商人言語間頗為偏激,惹得捕快頓覺不爽,臉上閃過一絲耐人尋味的表情。
商人是何其的聰明,自然也看出了捕快的異常,又改口道:“我的意思是我們朋友不能就這麽白白死了,還請大人為他伸冤啊,也好讓他安心轉世投胎啊。”
捕快瞪了他一眼,商人立刻閉嘴。
“在場所有人都要帶走,我要一一審問。”
那捕快淡淡吩咐着,身後的官兵一擁上前,将在場所有人控制住。
再看老者與書生,兩人閉口不言,和商人的态度天差地別,不由得讓人懷疑,他們是不是兇手?
季凝煙還算淡定,并未打算動手,當官兵上前押她的時候,玉無痕則主動擋在她身前,冷聲道:“不要碰她。她不是犯人,我也不是,但是我們會配合你們,所以我們自己走。”
他終究是在意的,季凝煙乃丞相之女,不應被人扣押。他作為她的師父,理應挺身而出,護她周全。
官兵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拿不定主意,那領頭的捕快點點頭,示意通過玉無痕的請求,官兵們這才退下。
夜色深沉,原本寂靜的夜晚卻在此刻喧嚣起來。
整個客棧的人都被帶到了大廳,約莫有二三十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參差不齊。
這些人表情各不一樣,或冷漠,或驚悚,或害怕,或八卦,或睡眼朦胧。
一群人走在青石板的街道,手中的燈籠明晃晃的,仿若星空墜落的星星點點,妙不可言。
洛河鎮不大,卻也不小,由郡縣管理,領頭捕快先是在客棧內排查了一番,最後将最有可能的嫌疑人通通帶回了衙門。
蕭瑾玄像個醉鬼,一路颠簸,愣是沒把他颠醒。
鑒于他是第一嫌疑犯,進入衙門之後便被關押進大牢。
季凝煙頗為擔憂,本想為他求情,玉無痕阻止了她。
“凝兒,切勿意氣用事。”
“可是……”蕭瑾玄失憶後就跟個二傻子似的,這些日子相處以來,他突然變得不是那麽令人讨厭。
與季凝煙而言,許是這些日蕭瑾玄對她的偏愛,整日黏她,讓她心裏萌發了一種奇怪的認知。
蕭瑾玄就像是她的私人物品,她可以主動扔掉,但絕不允許別人去毀了他。
她深吸了一口氣,道出心中的顧慮,“牢獄之中多惡徒,他若是有什麽三長兩短,我們都得掉腦袋。”
她絕不是危言聳聽,蕭瑾玄的性命關系到她和玉無痕的命運。
玉無痕濃眉一緊,眸光黯淡,“你可有計策?倘若你我不能為他開罪,就道出我們的身份吧。郡縣縣令劉昌賢,還沒資格處置一個王爺。”
當他提及‘王爺’二字,刻意壓低了聲音,怕被旁人聽了去,惹來是非。
季凝煙柳眉低蹙,不假思索的搖搖頭,“絕不可以!”
倘若要在牢獄之災和被人刺殺選其一的話,她寧願選擇動動腦筋破了這牢獄之災。
而對于那群曾經追殺她的黑衣人,她有很明确的目标,只要讓蕭瑾玄恢複記憶,拿回她的隐形衣,她就會前往雲都,親自拜訪三王爺蕭澤然府邸。還要喝喝茶敘敘舊,聊聊他們之間的深仇大恨。
再不然,将季婉如綁了,嚴刑逼問,她一個坐擁幾千年智慧的現代人,有千千萬萬種逼問的法子。
怕什麽?有什麽可怕?
思及此,季凝煙連腰板都不由得直挺了些,說起話來也是底氣十足,“師父,我要你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麽,凡事皆聽我號令。”
她不是請求,而是命令,不是以季家大小姐的身份命令,而是以一個自認為擁有高智商的高等人的語氣命令。
她不想玉無痕莽撞行事壞了她的計劃,更不想千算萬算,最後被玉無痕破了功。
玉無痕愣了愣,依然不相信這種話出自季凝煙之口。
這還是那個朝夕相處的季家大小姐嗎?
這還是那個令他驕傲的徒弟嗎?
不是,都不是。
此刻的季凝煙,仿佛淩駕于他之上,不是身份,而是氣勢。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會被季凝煙的氣勢震懾住。
那一刻他也相信,眼前這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女子,身體裏住着一個強大而堅韌的靈魂。只有這樣的女人,才配成為皇室中人。
玉無痕看向季凝煙的眼神由震驚,漸漸變得深邃起來,他的眸低仿若聚集着一潭幽深的水,讓人見水不見底,摸不透他的心思。
他沉默了,許久,點點頭,淡淡應道:“好,我答應你,前提是你沒有任何危險,否則我會不惜一切代價去救你,就算搭上我和他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玉無痕的話沒有煽情,也沒有甜言蜜語,卻讓季凝煙心頭一暖,熱淚盈眶。
她想也沒想,沖上前抱住了玉無痕,感動得一塌糊塗,“師父,謝謝你。”
玉無痕本想反擁着季凝煙,然他伸出的兩只手高高懸在了半空,他不能壞了規矩,更不能壞了她的名聲。
他克制住了,唇角勾起淡淡的笑容。
他倆在石階上并列而坐,季凝煙突然想起玉無痕提起過郡縣縣令劉昌賢,想來他對這縣令頗有了解,便問道:“師父,你認識縣令?”
玉無痕看向一望無際的夜空,不假思索的應道:“也算不上認識,只是聽說過。”
“那他這個人怎麽樣?”季凝煙激動的站了起來,“是貪官還是清官?性格如何?暴躁嗎?會不會動不動就賞人吃板子?”
“不會。”
玉無痕的回答很簡單,他又道:“只是,無論他是什麽樣的人,我們都要有足夠的證據,否則很難為他洗清罪名。”
季凝煙柳眉擰成一團,“那他們會不會對他嚴刑拷打?割掉他的耳朵手指什麽的?”電視劇裏都是這麽演的,也不知道等她找到證據,蕭瑾玄是不是就廢了?
倘若他真的廢了,她一定會及時将他上交給國家,她可不會吃飽了撐的辛辛苦苦養個廢人。
玉無痕神色嚴肅的看向季凝煙,“這個,不排除這種可能。不好,我們不能再這麽等下去。”
他連忙從地上起身,匆匆跑去了衙門,随便找了一個官兵,強烈要求道:“我要見劉縣令。”
那官兵不屑一顧的瞄了他一眼,冷哼一聲,“呵,你以為你是誰?我們劉大人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季凝煙突然想起那個捕快,便問道:“我們要見你們的領頭捕快,我們有線索提供。”她自知沒有誘餌就不能引魚上鈎,情急之下胡謅了一句。
那官兵果然遲疑了一下,又道:“那你們先在這等着,我這就去叫李捕頭。”
他口中的李捕頭,乃衙門裏的第一人,人稱洛河鎮的守門神李念李捕頭。
李念在洛河鎮擁有極高的人氣,他辦事效率高,從未出過錯,是衙門裏的一把手。
李念這個人從不徇私枉法,是個真正的正義之士。
他第一時間趕來,開口第一句便是,“你有什麽線索?”
季凝煙輕咬下唇,狡黠的目光從李念身上閃過,她突然擰起眉頭,小聲哀求道:“大人,我家兄長大病初愈,還望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之前,勿要傷了他。”
李念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冷漠的問道:“你找我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玉無痕連忙為季凝煙圓謊,“不,我們找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