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章節
高手但凡中了一二指,大多立時斃命,然而他們方才趁柳五公子分心之際,一連擊中了九十一指,卻不想他倒地後竟還能談笑自若。
他們也不過頃刻間就已回過神來。但是孟星魂常年的經驗給了他一種直覺,讓他本能地惋惜,也許這些人犯了一個他們無法估量的錯誤,錯過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但是奇怪的是,他心中并未真正覺得遺憾。
兩位神僧的殺意再起之時,此前出力最多的蕭秋水站在一旁,眼中有着顯而易見的掙紮,再開口卻已是難以成言。
孟星魂看過很多江湖中的陰暗人性,也見識過不少所謂正派中人,在勝券在握之時還會假意作秀一番。在他看來,先暗算了他人再心懷歉疚是極其可笑的,然而此時卻分明看出蕭秋水眼中的難過竟是出自本心,并非是作僞。
更荒謬的是接着聽到了将死之人居然還在安慰暗算他的人,那青衣公子悠然道,他殺太禪也是暗算,如今也算公平,何況,他還沒有死。
天目神僧聞言怒不可遏,欲以阿難陀指立時取他性命。但出人意料的變故再次發生了,原本應當毫無還手之力的柳五公子,卻一刀就殺了天目神僧。
待衆人反應過來不顧一切地再次上前圍攻時,權力幫的人也已趕到,接下了他們的攻勢。
在場的人中,也只有孟星魂不奇怪這樣的變故,但他因突如其來的混戰而分心的一剎那,竟然發現那位青衣公子不見了。
他甚至沒有看出那人是如何消失的。
這樣的輕功,在世間真的存在嗎?
他感覺到手心又在出汗,卻無暇再多想,看兩方人馬已經混戰成一團,于是悄無聲息地從樹上翻落,在無人察覺的情形下已沒入了江水中。
三、浣花溪畔初遇
孟星魂逆流而上,在過江之後就已遠離紛争,将慘烈的厮殺與凄恻的生離死別抛在了身後。
他茫然而無目的性地四下走着,等到察覺到被人跟上時,離開浣花溪已有一段距離。
他确信隐入水中之時并未有人發覺,不可能是讓人盯上了尾随他過江而來。但若說是無緣無故的巧合,卻也不能說服他自己。
他的目光微垂下,落到了沾污的鞋襪上,也就明白了為何會被人跟上。
此時衣衫已接近半幹,但自江中泅水而過,難免沿路落下了水跡與腳印。
他初來乍到,來到一個隔絕了過往一切的世界裏,也就難免心理上大意懈怠了些,以為這裏沒有認得他的人,也就沒有可能牽扯到他的恩怨。
卻也忘了,這同樣也意味着沒有人能夠證明他的身份,若是運氣不好,可能被黑白兩道的人都誤認作是對方陣營中的人。
他心中嘆息了一聲,腳下卻沒有停,就恍若不覺一般仍是不緊不慢地在前面走着。
身後那兩人也仿佛猶豫不決,一直都沒有突然發難,一路保持着同樣的距離跟在他後面。
那兩人身手不錯,但江湖經驗略欠缺,想要甩掉他們也許也不難。
孟星魂在暗自思考着,卻還未等到良機。
他驀地停了下來。
沒有變向隐沒入兩旁的叢林中,也沒有急轉返身先發制人。
這樣冒失地停下來的結果很可能是成為了身後那兩人的靶子,即使那兩人原本還沒有拿定主意,也會在瞬間以為行蹤被發現而憑直覺反應對他出手。
但他卻不得不停下來。
前面的幾竿翠竹前,有淡青的衣袂拂動,身倚修竹的人,徐徐擡起頭來,一雙淡若春水的眼睛,就這麽不帶任何情緒地看了過來。
在太禪身死之前,朦胧中望去,也僅看到了一位翩然于俗世的公子。只一眼,那份秀逸出塵似與竹林融為了一體,輕揚的青衫似在眼前,卻又安靜得仿佛在極遙遠的所在,恍若不應被世俗所驚擾。
這不是孟星魂停下來的原因。
那人看過來的目光很平靜,如同他眸間不變的笑意。但孟星魂一向比常人更能敏銳感知到危險的直覺告訴他,只需他再上前半步,或許就不得不躺下來了。
哪怕是那人已經身負重傷、原本應該神危力竭的此刻。
才想到此處,就見那位青衣公子擡起了右手,在透過竹林的陽光照耀下,他的手指雪白剔透,未見他的指間夾有暗器,卻有兩道勁風迎面襲來。
孟星魂一動也沒有動,眼睛也不曾眨一下,兩道勁風擦着他的脖頸之側而過,然後就聽着身後兩聲慘呼聲響起。
孟星魂沒有轉頭看上一眼,他清楚地知道,只要他稍有動作,下場就會和那兩人一樣。
那位青衣公子輕描淡寫地殺了兩人後,笑意幽深的雙眸才落在了孟星魂身上,只停了一瞬,也沒有露出任何特別的意味,就這麽轉身走了。
孟星魂卻自知已經在生死關前打了個轉,他最終也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兩人的死狀,因為他已經聽到了衣袂掠空時帶動的風聲,心知有不止一人朝這邊趕了過來。
他望着前面快要不見的淡青的身影,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
雖然他跟着的那人才是最危險的,但總比留下被人誤當作兇手百口莫辯強。
何況,他本來要找的,就是那個人。
第一流的殺手,一般都有出衆的輕功,孟星魂也不例外。所以當前面那人沒有展現出江邊時那樣驚世駭俗的輕功時,他還能勉強跟上。
有一瞬間,孟星魂幾乎忍不住懷疑,那人是故意讓他跟上的。
那人不是他能夠參透心思的,意識到這點後,孟星魂也就不再多想,甚至是刻意讓大腦盡量保持一片空白,就如同大戰将至前一樣,讓自己的體力與對周圍環境的感知力提升到最高。
那淡淡青衣的公子始終不曾回頭看上一眼,仿佛連有人跟在身後這件事也渾然不放在心上,又或是這世上的人,除了即将被他算計的之外,任何人都不值得他費心思量。
直到兩人相對而坐後,他才問了第一句話:
“你是什麽人?”溫潤清雅的語音不帶任何的壓迫力,仿佛是青山綠水間無意邂逅交游。
“孟星魂。”幾乎是本能反應下的回答,此刻對他而言,真名假名都沒有什麽的分別。只是手無意識地拂過了他的劍,那仿佛是唯一還能證明他的身份的存在。
這個名字當然無人聽過,即使是權力幫的柳五公子對天下武林人士了若指掌,連此前名不見經傳的蕭秋水也能猜出他的名字,但卻很肯定從未聽說過江湖中有這樣一號人物。且以這人的身手,若是曾經出現在江湖中,那麽即使是用的假名,也不會令他毫無印象。
雖如此,他僅是淡淡一笑,說道:“你想殺我。”
這句話不是問話,而是十分肯定的語氣。
孟星魂的神情未變,但握在劍鞘上的左手卻倏然收緊了。
他們這種當殺手的人,從外表看不出任何的特別之處來,事實上為了隐藏自己,他們會盡量讓自己看上去就像是個普通到不能更普通的平凡人。
能夠一眼就把他們從人群中分辨出來的,只有他們的同類,無論何時都不會錯辯同伴的氣息。
眼前這位青衣公子,擡指殺人如同拂落一片羽毛一般,但怎麽看也不像是與他們一樣的人。
然而孟星魂卻不奇怪他會看破自己的秘密,甚至有一種感覺,連最為複雜難懂的人心,也會被眼前的這人輕易看穿。
孟星魂仿佛能夠聽見自己心中的深深嘆息,他努力地想使自己放松下來,即使是在被人道破了來意的當下也希望可以顯得不那麽狼狽。
是的,在浣花溪畔,聽到那群正道中人道出柳五公子的名姓之時,他就已經知道了,這位他平生見過的最可怕的高手,就是他此行的任務。
這也是他接到的最匪夷所思的一次任務,離奇得讓他有那麽會兒都幾乎以為自己不在人世了,是在被牛頭馬面帶往陰曹地府的半路上,莫名其妙地闖進了那樣一家客棧之中。
但是他清楚地聽到了有人在問他,還想不想回去。
回家……
他當然要回去,小蝶與孩子在家中等着他。他承諾過的,無論發生任何事,都會回去。
但他現在已經覺得,這也許不是他原本想象中那麽簡單的任務,事實上他懷疑天底下有哪個殺手能夠殺得了這個人嗎?
也許在客棧中接受任務的時候,他就應該想通這一點了。
因為這次的暗殺任務,沒有期限。
殺手接到一單生意時,都會附有一個期限。這不僅僅是主顧的耐性的界限,也是對于接單的殺手的能力的評估。
孟星魂殺一個人的時候,絕對不會用到超過三個月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