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章節

尺天涯。

但他卻是一生為她奮發,為她而活。

發絲自額上垂下,遮住了他的眼,掩去了這一刻他的神情,淡若飄絮的悵惘,深至刻骨的情傷。

青刃随手揮出,這路從未展現于人前的刀法,卻如同在夢中演練過千百回一樣的娴熟自如。

盡皆落入了一旁伫立之人眼中。

孟星魂本該是對他的刀法最好奇的一個,在江畔初次見他與和尚大師交手之後,這當是他第二次全力以赴地施展武學。

只看了兩招,他眼中就浮起了迷惘之色,待到再次一片清明之時,就夾雜了震驚之色。

那老者的武學境界雖遠在他之上,卻是他看明白了那位青衣公子的刀意。

并非全然因為旁觀者清。

不但如此,他也已看出,從第一招起那老者就已受制于人,故而不必看到最後,就已知道了結局。他不由垂下了眼,仿佛不忍再看,卻不知是為午夜夢回時誰人的傷痛難眠。

刀光淡着眉黛,不可捉摸。

人,青衣落寞,情傷刻骨。

這個談笑殺人揮灑自如的人,這個運籌帷幄無所不能之人,也不過是個為情而苦的傷心人。

轉瞬間,已是第四式,險中求勝,隐着致敵于死的絕殺。

老者只覺完全被對方一把短刃所制,招架躲避已是勉強之至。

他忽然想到,先前四招,那青衣公子都有傷他之能,卻輕易放過,莫不是為最後一刀積蓄聲勢?那這最後一刀,可是擋不擋得住?

念頭及此,心中已是一片冰涼,冷汗涔涔而下,而第五招已至!

五瓣蘭的第五式随意自如地遞出,

他眸中的笑意悠游而淡遠。

沒有人知道,這最後一式,若遇到了五展梅,卻是會瞬間轉化為五展梅最後一劍的套招,而将使刀之人帶入必死的自毀中。

他創出這令宗師巨匠盡皆汗顏的絕世武學,不過是為了有朝一日死在他思慕終身的女子手中。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個清麗高雅如燭火輝照四壁的容顏,那位綠衫藍裙閑淡雍容的女子……

許多年前,那個夏日,清晰而模糊的背影,

那個瞬間離去、卻在他心頭永不可磨滅的身影。

然眼前并無五展梅的清芬,

并沒有那位他思之慕之、情深無寄、恨不能死于她劍下的女子;

五瓣蘭對上五展梅之外的任何招式,天衣無縫,攻無不克。

青刃倏忽,隐約如蘭花秀雅,讓人恨不能在清麗的刀光下束手待斃;雖明知必死,也難以自抑。

那老者終究是位不世出的高手,功力深湛,不比常人,當下見那青刃倏至,生死懸于一線之際,也只有奮起全力去擋。

能擋得住麽?

連孟星魂雖早已料定勝負之數,在此時也忍不住屏氣凝神地注目。

驀然間一蓬血光乍現,伴着一聲悶哼,那老者倒縱出數丈,緊接着頭也不回地疾奔而去,灑落了一路血跡。

山林萬籁俱寂。

作者有話要說:

六、唯一的機會

真是可惜……溫和的淺笑依然,清亮的眼睛裏漾出一點極淡的遺憾,一現即逝。若非力竭,最後一刀就可要了那人的命。眼下更提不起半點真氣,明知不可讓那人生還,也只能看着他逃逸而去。

孟星魂的右手從劍鞘上垂落,在身側不知不覺握緊成拳。他面上的神色複雜難辨,但絕非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那老者最後負傷敗走,卻也沒有給一旁觀戰的他可趁之機,也讓他不得不承認對手先前确實有能力置他于死地。

他很清楚,既是重傷之後強弩之末,不過是拼着一口氣逃亡,雖說垂死前的反戈一擊猶是不可小觑,但如同有經驗的獵人追捕受傷的猛獸一樣,只要有人以足夠的耐性緊随其後,讓其在惶惶不安中疲于奔命,終有支撐不住倒下的時候。

他比很多人都更懂得如何殺人,不僅僅是因為他出手夠快、夠準、夠狠,也是因為他比常人更有耐心。所以當那老者奔逃的剎那,他雖是攔截不下,但若随後追上去,他有絕對的信心不會被甩掉,并最終殺了那人。

但前提是那人沒有部屬前來援救。他雖不知道那老者是誰,卻也不難看出那是個可以呼風喚雨的一方霸主。即使帶的貼身随從只有先前死于他劍下的那位,但未必沿途沒有安排他人接應。如此只怕還未追蹤至那人傷重不支,已在半途被他的部下截殺。

故而明知對手此刻生死難料,可能留下一個極大的隐患,孟星魂仍是不願冒成為主動跳入陷阱中的獵物的危險,而寧可賭那老者傷勢沉重,其部下以護主為先暫時撤離。畢竟他不知對方實力深淺,而對方恐怕也忌憚權力幫中的增援随時趕至。

孟星魂坐在篝火堆旁,火光映着山壁,只影搖曳。

幾步外,山石上,一襲青衣似在極安然地休憩着,風過,微微輕揚,襯得那人極安靜極安靜。

孟星魂心知那青衣公子在重傷之下強行提氣退敵,愈加傷損自身,力竭倒下後,在昏睡之中任真氣緩慢流轉,調息療傷。

這是他防衛最弱之時,幾無餘下半分戰力。一向思慮極為周全、絕不會在身邊留下半點隐患的人,仿佛忽然之間疏忽了一件極要緊的事,忘卻了還有一個想要他性命的人在左右。

這是最好的機會,孟星魂也知道,幾乎是唯一一個他可能有把握殺了這人的機會。

當然,他也毫不懷疑,自己也會一道陪葬。

所以,他沒有動手。

在他坐下來回想方才的争鬥時,才意識到此前已然放棄了兩次絕佳的機會。而且,當他還渾然不覺時,卻早已被人看破了。

想到這一點時,他無意識間折斷了手中的枯枝,垂頭看了一眼,忍不住苦笑。也許白天站在那人面前時,他也是破綻百出而不自知,就如同他已明白,在浣花溪畔的那位極善使劍的青年,為何會控制不住手微微發顫,因為面前的對手實在太過可怕。

孟星魂雖不似那人有能夠看透人心的能力,但他至少也知道一件事,即使那人有七分确信他不會在這樣的情形下出手偷襲,卻也不會對他毫無防備。

這是他在完全冷靜下來之後的判斷,他将每一件事都看得很清楚,比如他自己在此前的戰局之中充當的是一枚牽制的棋子,故而他并不會承認,如此輕易地放棄在此刻出手,是在償還那份即使不是出自對方本意、卻讓他在實質上仍已欠下的救命之恩。

他只是,并不想賭。

孟星魂并不懼賭命,但那也是為了掙得活下去的機會。在他以往完成任務的過程中,一擊得手的十足把握,與從容退走的周密安排,合二為一才是一個完美的計劃。若非必要或是到了無路可走之時,為了完成任務而賠上性命是沒有意義的事。

在他前往殺人時,并不是為了無緣無故地去送死的。他的命或許不值錢,每次去殺一個人的時候,都有想過死的也許會是他自己。在決勝之時,生與死的機會均等,不過是看誰的意志更堅定,更能夠清醒地做出判斷。他一直不過是盡全力活下去,如果他的判斷失誤,那就到了他應該死的時候,他也會平靜地接受。

即使這些都并非出于他自己的意願,并非他與那些人有仇怨,也并不是他知道那些人是否該死。他原本與那些死在他劍下的人素不相識,根本不知道那些人是善是惡。或者說,絕大多數的人,都是在某些人眼中是好人,而在另一些人眼中卻是壞人。

因而,盡管他厭惡江湖中的争權奪勢流血搏殺,卻也無權指責那些漠視生命的人。他殺人,也不過是為了自己能夠活下去,就如同那些用身體換取食物、用能力換取權位、用人格換取錢財的人。然而,那些人所交換的一切,猶可有選擇與拒絕的權力。

他卻沒有選擇,除了殺人,就是被殺。拼命活下來,卻不知道活下去有什麽意義。

早已厭倦了殺戮,厭倦了鮮血,厭倦了這世間爾虞我詐虛僞做作的一切。

只是,他也不會主動地選擇死亡。

他不過是在這世間生存着。

沒有朋友,沒有感情,沒有選擇去過怎樣的生活的權力。

因為作為一個殺手,不需要有任何多餘的、可能成為他的弱點的東西。

只有他的心足夠冷硬,人足夠無情,他殺人的手才會夠穩。

但他的內心深處,始終在抗拒在殺人這件事。

他一直無法理解,為什麽會有人以殺人為樂、或是因為殺人這件事而感到興奮。

他也知道還有很多人,一開始是身不由己,漸漸也就能平靜地接受江湖争鬥必然是你死我活了。

不期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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