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墨城的變故因為即墨無白的被捕而昭告天下,風傳極快,途徑詭秘,難以遏制。

嘉熙十年,五月初八,墨城第二任城主即墨倓被害于府邸,太常少卿即墨無白假扮其身份與代城主師雨于大庭廣衆眼前成婚,并令人假扮皇帝主婚。寥寥數語,震驚世人。

這件事後來被載入豫國史冊,稱為“城府之變”,簡直一語雙關,因為其中實在疑點重重,似乎掩藏了諸多秘密。

城中原本沸騰的慶祝活動戛然而止,随着城主府門額上挂起了白綢,墨城家家戶戶和商鋪也都懸白吊唁。

即墨彥去世時也是如此,這是墨城百姓質樸的體現,他們的感情向來表述的直接,無論高興還是悲傷。誰也沒想到前後兩任城主離世的時間只不過才間隔了一年。

“還那麽年輕啊,可憐老城主就這一個兒子……”

“是啊,太常少卿還得管他叫一聲堂叔呢,如何下得了手啊?”

“看他正人君子,倒不像這種人。唉,誰知道那些官人們怎麽回事,我們還是安心做我們的小生意吧。”

沙義拔克裏的客人們最近無心聽說書,談話總離不開這件事。回鹘人掌櫃摸着自己上翹的小胡須,回憶着太常少卿當初在這裏與假高僧智辯的場景,不過一載光景,竟恍如隔世。

嘉熙帝的晉軍侍衛長親自押送即墨無白到墨城官署大牢,二人在長安時就不陌生,因此一路上侍衛長都很客氣,只是看他的眼神已帶有明顯的疏離。

親自送他進了牢房後,侍衛長道:“少卿大人先受些委屈,陛下啓程時會帶您回都的。”

這話說得很委婉,其實是說帶他回都城的大牢繼續蹲。

牢房裏只有一扇小窗可以看見天光,天已将晚。

侍衛送了飯菜進來,菜色竟然很不錯,甚至還有一盆熱水以及換洗衣物,簡直是優待。即墨無白立即将飯菜吃得一幹二淨,而後更衣,拿起衣服時覺得他們真是分外體貼,知道他剛死了親戚,衣服都全是白的。

水盆倒映出他的臉,他抄着熱水,将僞裝清洗幹淨。喜服上沾了太多血漬,幹涸後成了褐色,他幹脆将喜服丢進水盆裏,看着血漬在水裏溶散,自己的倒影随水波晃動,忽而生出了些悵惘。

他對即墨倓全然不了解,生平只見過兩面,一次是他被昭然揭于衆人眼前,一次是他垂死躺在冰涼的地上。他是自己在這世上唯一一個至親,如今殘留的血已将一盆水染了半紅。

即墨無白并不覺得即墨倓可憐,也不會因這一點血緣的消逝而心軟原諒即墨彥,他只是覺得即墨倓本不該這樣死于一場陰謀。

“啧啧啧,少卿大人這是在回味成親的感覺呢,還是舍不得新娘子呢?”

即墨無白回神,轉頭一看,隔壁牢房裏站着個大熟人,正扒在中間隔擋的豎欄上看着他,臉上的易容已經不在,身上還穿着很莊重的玄服,頭上的金冠卻早已歪在一旁了。

他翻了個白眼:“原來你也被抓過來了。”

邢越的左臉頰腫了一塊,顯然被抓進來的時候吃了些苦頭。他席地而坐,朝他招招手:“怎麽回事兒啊,死乞白賴地要跟人家成親,結果還沒能一親芳澤就被她扣了一頂大黑鍋下來,你冤不冤啊?虧得這一路心急火燎地把我拽來,結果人家就這麽對你啊。”

即墨無白走過去,面對他坐了下來:“原來你都知道了。”

邢越攤手:“這監獄裏誰不知道,都說你殺了自己叔叔,忒狠了!”

即墨無白搖頭:“喬定夜計劃周詳,來勢洶洶,是想将我和即墨倓一箭雙雕,從此墨城再無合适繼承人選,他就能得手了。師雨此舉看似栽贓于我,卻是在保我,畢竟此時最安全的便是監獄。何況她特地請陛下捉拿我,也是防止我落入喬定夜手中。”

邢越恍然,再不好拿師雨取笑他了,反倒對二人生出些同情來。不過他此時最需要考慮的還是自己的小命。

牢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二人噤聲,各自退開,一副各做各事的模樣,卻見來的人是夙鳶。

她站在即墨無白的牢房門口,紅着眼睛梗着脖子狠狠地道:“代城主有令,命你将我們城主的喜服拿來!哪是你這個兇手能穿的!”

跟在她後面的侍衛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即墨無白很淡定地“哦”了一聲,走去角落,将在盆裏泡了半天的喜服撈起來擰水。大概是從小沒做過這種事,他有些手忙腳亂,不知道怎麽瞎忙活了半天才走到門邊,将濕漉漉的喜服從豎欄裏遞了出去:“喏,我可是洗幹淨了,不用謝。”

夙鳶瞪着眼睛,一把奪了過去,咬了咬牙,氣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扭頭就走了。

待牢裏恢複寧靜,邢越才湊過來。這種關頭,師雨除非有病才會特地叫人來要一件喜服,必然是想來确認一下即墨無白的情形,這一點他還是能反應過來的。

他扒着豎欄一臉贊賞地望着夙鳶離去的背影:“這姑娘戲演得跟我有的比啊,想不到師城主的侍女是個人才啊!”

即墨無白摸了摸下巴:“我覺得要真論演戲,我們家杜泉演得比她還好。”

邢越雙眼放光:“那敢情好,以後跟他切磋切磋啊。”說到這裏他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還不一定能活着出去呢,唉……

與官署相隔不遠的城主府裏冷肅而沉默,嘉熙帝的車駕剛剛離開這裏,前往刺史府。

嘉熙帝帶來的一幫侍從都十分迷信,認為城主府裏剛剛死了人,不适合陛下金體居住,全都勸他去別處下榻。墨城刺史終于找到機會,将刺史府騰出來作為陛下行館。

嘉熙帝看着鞍前馬後殷勤賣笑的刺史,心情越發不好。如今城主身死,代城主重傷,墨城本該由刺史擔起大局才是,可他最關心的不過是自保,拼命迎逢自己。當初怎麽就選了這麽個不中用的人來墨城呢?

嘉熙帝很想将即墨無白弄出來,如果此時此刻他超然事外,就能按照血親令正大光明地繼任城主,那就能讓人睡個好覺了,可他偏偏不省心!

天氣有些陰沉,烏雲在天邊重重地往下墜,似乎随時都會落下大雨來。到了刺史府不久,嘉熙帝就将精力放到了政事上。天氣太沉悶,他幹脆命人将桌案搬去涼亭,最近朝中多事之秋,東南沿海一帶也不是很太平,他心情愈發焦躁。

“陛下?”

嘉熙帝擡眼,眼前站着姿容儒雅的安西大都護喬定夜,來這裏有一會兒了。

“喬愛卿有話直說,朕事務繁忙,無暇多顧。”

喬定夜垂下頭:“臣來此是想替子玄求情。”

嘉熙帝手中朱筆一頓,不可思議地擡起頭:“哦?”

喬定夜頭垂得更低:“微臣與子玄少年相識,當初一同游學澹州,他對臣多加照顧,臣一直感念在心,如今怎能親眼見他行差踏錯而不救呢?”

嘉熙帝幹脆擱下筆:“可告他有罪的人不正是喬愛卿麽?”

“那是因為陛下跟前,臣不敢撒謊。師雨妩媚生姿,又手握權柄,子玄會心生愛慕也是人之常情。微臣曾得到過一幅他為師雨所作的畫像,神态氣韻無一不精,可見其用情至深,由此極端生事,做了傻事,也是因為愛之太切啊。微臣知道陛下也曾對師雨有意,但陛下明君明斷,念在與子玄多年情誼上,還請網開一面,畢竟他是城主近親,最有資格繼承墨城。”

嘉熙帝明白了,喬定夜不是來求情的,恰恰是來壓他對即墨無白動手的。

喬定夜的意思是,他為即墨無白求情不是因為即墨無白無罪,而是因為其身份以及自己曾受其恩惠不得不報答,這倒顯得他知恩圖報,即墨無白真小人也。

之後說即墨無白因對師雨和墨城懷有占有欲而犯下大罪,又提及他曾對師雨的那點小心思,無非是在說即墨無白心術不正還挑戰了他這個皇帝的尊嚴。

實話說,他雖對師雨算不得真心,但真這麽被寵臣擺一道,顏面受損,自然也不會高興。

嘉熙帝心裏在慢慢盤算,他一直都很欣賞喬定夜,因為喬定夜是個聰明人,最懂掌握時機。

他一擡手,掀翻了案頭茶盞,喬定夜頓時跪地告罪。

“依你所言,朕更不能放了即墨無白!墨城用不着他繼承,如今形勢一片混亂,朕事務繁忙,就有勞喬都護好好協助督導了。”

喬定夜受寵若驚地擡頭,又立即伏下.身去:“謹遵聖谕。”

嘉熙帝擺擺手,若喬定夜想要墨城,對他而言也未嘗不可,只要墨城能全權回到朝廷便可。

濕漉漉的喜服已經被小心烘幹,師雨從夙鳶手中接過來時,一并接過來其中一小團布條。

上面有血書的幾個小字,分外潦草。

“替我傳信長安,讓杜泉悄悄來墨城。”她對夙鳶吩咐完,捧起喜服前往靈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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