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事情發生的太突然了,靈堂裏跪滿了墨城官員,但幾乎人人都帶着茫然的表情。

只有兩個禮官比較活躍,他們正在争論城主的喪事該按哪種規格來辦。一個說至少得半個月才能顯出威儀;另一個說七日即可,畢竟皇帝在這裏,不能太過。

“依在下看,二位大人不用争了,不如即刻下葬。”喬定夜官袍整潔如新,腰懸鑲玉寶劍,大步走入靈堂。

官員們愕然莫名,靈堂上佩劍,未免太不尊重死者了吧。

“喬大都護,這是墨城的事,輪不上您插手吧?”葛贲身披白孝,冷冷地嘲諷。

喬定夜看向他:“葛校尉此言差矣,喬某奉陛下口谕,以後墨城的事由在下全權代為督管。”

墨城只有城主,從未聽說過需要人督管,這是想要一點一點接手墨城了。葛贲勃然大怒起身:“欺負我墨城無主不成!”

其餘墨城官員也按捺不住紛紛站了起來。刺史心驚膽戰。

“既然喬都護這麽說了,那就即刻下葬吧。”廳外一聲柔柔的女音,廳中立即安靜。

師雨渾身素白,手中捧着鮮紅的喜服步入堂內,一路走至棺邊,将喜服放進去,貼着棺椁低語:“早些安息吧阿瞻,免得見了仇人的臉睡不安穩,等我給你報了仇再叫你。”她摸了摸阿瞻冰冷的臉,溫柔地笑了笑,直起身來吩咐:“封棺吧。”

官員紛紛下跪:“代城主,不可啊……”

怎能讓步,讓城主草草出葬,即使是皇帝也不能這麽做!

師雨又說了一遍:“封棺。”

廳中死寂。

粗長的棺釘一寸一寸敲入棺椁,墨城官員第一次感到莫大的屈辱。從墨城建城至今,向來自由自主,從未受過這樣的窩囊氣!

寧朔的安西都護府中一片平靜,墨城的事情已經在全天下傳遍,都護府中卻沒有一個人嚼舌根。

喬月齡閑得發慌,偏偏哥哥叫她鎮守府邸,不要輕易外出,她只能在後院裏練劍打發時間。

天氣漸漸炎熱,不多時她就出了一身的汗。婢女捧着濕帕子過來伺候,一面告訴她有個叫杜泉的人,自稱是太常少卿貼身侍從,想要求見她。

喬月齡上次從長安回寧朔,其實不是個愉快的過程,因為皇帝要給她和即墨無白拉線的時候,即墨無白徑自丢下句辭官就跑的無影無蹤了。

雖然如此,一聽說杜泉來此,她還是立即點頭讓他來見。

杜泉随着下人穿過曲折的回廊,淺池繁花,衣擺沾染了不少灰塵,顯然這一路趕得很匆忙。

喬月齡胡服如常,臉上還帶着汗,坐在一塊大石上,毫無大家閨秀的架子,不等他見禮便問道:“你怎麽來見我了?”

杜泉施禮,神色很急:“喬姑娘,我家公子在墨城和師城主成親了你知道嗎?”

喬月齡霍然起身:“胡說!師雨明明是要跟城主即墨倓成親。”

“誰說不是呢!”杜泉臉上都急出汗來了:“這事說來古怪,城主成親當日被害了,我家公子為了穩住墨城形勢,便假裝與師城主成了婚。哪知師城主後腳就說他是兇手,如今我家公子在大牢裏呢。我也不知道該找誰了,想着唯有喬姑娘您對我家公子最好,只能來求您相助。”

喬月齡原本就冷的臉色又冷了幾分:“即墨無白當真只是因此才與師雨成婚?”

杜泉有些讪讪:“到底瞞不過喬姑娘,其實我家公子對師城主心儀久矣,只不過奈何彼此身份,不敢直說罷了。”

“原來如此……”

喬月齡像是受了重創,整個人都萎頓了下去,坐在大石上,背脊微微彎了彎,但随即又挺直。

她早該想到的,即墨無白和師雨之間的事情并非毫無跡象可循,是她太自欺欺人了。

“走!”她忽然站起身,對杜泉道:“我随你去墨城看看。”

上午出殡,下午喬定夜便正大光明帶着東西在城主府下榻。如今城主府內外都是安西都護軍,師雨的耳目已被全部切斷,原本要追查山石道人的下落,眼下再無進展,甚至連治傷所需的醫藥都急缺。

夙鳶剛剛給師雨換完藥,再無傷藥可用,看着她一身孝服怏怏倚在榻上,心疼地直流淚:“代城主,您不該順着喬都護的,他簡直得寸進尺,這樣下去您會撐不住的。何況今日草草安葬了倓公子,連城中百姓都說您心狠了。”

師雨忍着傷口的疼痛,笑了笑:“叫百姓和官員都記着今日,越憤恨越好。”

喬定夜占據了曾經即墨無白居住的南居正院,剛坐熱凳子就有人領着個老者來見他。他一見來人一身灰灰的道袍,立即站起身來,遣退所有下人。

“無量天尊,喬大都護得償所願了。”山石道人見了個禮。

喬定夜溫文爾雅地笑了笑:“這多虧了道長相助。”

山石道人搖頭:“喬都護也是為家國大義着想,貧道敬慕大都護正人君子,做這些也是應該的。只是可惜了即墨城主,也不知因何喪了命,貧道心中有愧,特來為他超度……”

他的話戛然而止,喬定夜不知何時已經在他身後,長劍送入了他身體。

“道長這番好意,不如親自去跟即墨倓說。”

山石道人錯愕地扭頭,只看到他一半的臉,笑容依舊儒雅。

老道士頹然伏地,道袍被鮮血浸透,沒想到自認半生看人頗準,臨了卻沒看透這以風流文雅聞名天下的安西大都護。

接連幾日大雨,墨城的夏日甚至有了些陰寒之意。百姓們衆說紛纭,認為這是天降異象,愈發為年輕的城主鳴不平。

阿瞻的牌位前依然有豐盛的供奉,師雨卻沒有去看過一次,此時還有閑心倚在池邊喂魚。

夙鳶看着她一日一日愈發消瘦的臉色,擔憂無比,傷藥已經沒了,湯藥今日也斷了,這麽下去要如何是好?

“師城主好興致啊。”喬定夜從遠處走來,人還在水池對面就笑着說了一句。

師雨朝夙鳶使個眼色,後者忿忿地退遠了。

“喬都護也有興致來喂魚?”師雨依舊倚着沒動,烏發微垂,白衣曳地,只掀了掀眼皮子,卻有一番西子風情。

喬定夜走進亭中的腳步不禁輕了幾分:“喬某哪有興致喂魚,只有興致關心師城主,師城主千萬不要再沉浸悲傷中才好。”

師雨笑了一聲:“若非阿瞻想奪.權,也不至于落到這個地步。我不悲傷他的死,我只悲傷如今自己的處境。”

喬定夜眼睛彎了起來:“哦?師城主處境如何?”

“孤苦無援,看人臉色,還不值得悲傷麽?”

喬定夜哈哈大笑:“看人臉色莫非指的是在下?”

師雨驀地起身,橫眉冷對:“怎麽不是你?你都快将我軟禁了,我孤苦無依,如同被斬斷了雙手,如今還……”行動間大概是扯到了傷口,她輕哼一聲,一手扶着後腰,軟軟歪倒,喬定夜連忙上前接住她,霎時溫香軟玉滿懷。

師雨臉色微紅,憤怒地推他:“別碰我!若不是你,我也不至于拖延傷勢。”

喬定夜卻不撤手,反而攬得更緊,“喬某豈能眼睜睜見着師城主摔倒呢?”他貼近她耳邊:“不知師城主要如何才肯息怒呢?”

師雨眼波一轉,眼中微微帶了笑,手指爬上他胳膊:“我不在乎墨城來誰走誰,但我一定要分一杯羹,喬大都護可願與我共享墨城?”

喬定夜嗅着她鬓間甜香,簡直要溺死在這溫柔鄉裏:“求之不得。”

“咣”的一聲,二人立時分開,卻見亭外站着風塵仆仆的喬月齡,手中只剩劍鞘,長劍釘在亭柱上晃動不止。

師雨吓白了臉,立即躲去喬定夜身後。

“我還以為大哥去哪兒了?原來是趕着來接手人家的新娘子了。”喬月齡冷笑着看着師雨:“不知這位新娘到底算是即墨城主的,還是太常少卿的呢?或者是要做我的新嫂嫂麽?”

喬定夜皺眉道:“誰叫你來的?”

喬月齡大步走過去,一把抽出長劍:“我來看看曾經的好友,那個鼓勵我寬慰我的師城主。曾經我有意撮合你與我大哥,你無意,後來得知有個即墨城主,以為你是心系于他,還暗自慚愧許久。不想如今城主屍骨未寒,你便投入我大哥懷抱了,原來你最愛的是權勢。”

“閉嘴!”喬定夜厲聲喝止,對他而言還就怕師雨不愛權勢,越愛權勢才越好掌控。他轉頭好言安慰師雨:“你先回去休息吧,我稍後便派大夫去給你治傷,好好歇着。”言辭間顯然已經當她自己人了。

師雨小心看了一眼喬月齡,朝門口走,經過她身邊時,聽到她冷冷地一句:“真替即墨無白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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