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
。”
水牢光線昏暗,只有一盞煤油燈晃晃悠悠的亮着,楊蓮亭走進去,聞到裏面的味道微皺了眉。
“來者何人!”
任我行手腳被鎖,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他聲音很粗很大,楊蓮亭聞言望過去,只見他被鎖在牆上動彈不得,須發許久不打理,亂七八糟,一張臉如同僵屍一般,在黑暗處看着有些瘆人。
可楊蓮亭不怕。
望着前世奪了他與東方性命的人,楊蓮亭一瞬間呼吸都有些粗重,身體裏的血翻湧着叫嚣着戾氣與殺意,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冷笑一聲。
“來取你性命的人。”
“你想殺我?”
因為太久不說話,任我行嗓音像是砂紙磨出來的一樣,他哈哈大笑充滿了對楊蓮亭的鄙夷,“東方不敗帳下無人來嗎?殺我居然派一個武功如此低微的無名小卒過來!”
“小子,你以為老子被綁在這水牢底下動不了,就能被你一個無名小卒随随便便給弄死嗎?”
鐵鏈被任我行弄得叮叮當當的響,他沖着楊蓮亭的方向呸的一聲吐出一口唾沫,“東方不敗死了嗎?”
“任教主真是老當益壯。”楊蓮亭沒有被激怒,他站在原地,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任我行,“被關西湖牢裏這麽多年,人不人鬼不鬼,死到臨頭了,還這麽多話。”
“哈哈哈哈,就憑你?”
“東方不敗這個狗賊,表面上寬宏仁義裝模作樣,背地裏居然派你這樣的小喽啰過來殺我。”
任我行看着楊蓮亭,微眯了眼,髒亂的須發掩蓋了眼中一瞬間閃過的冷光。
他雖被關在這西湖牢地多年,可那吸星大法,卻是從未有一刻懈怠。
楊蓮亭現在站的位置離他太遠,只要稍微,再走近一點——
任我行冷哼一聲,只覺得東方不敗愚蠢至極,居然派一個這樣的蠢貨過來殺自己。
“你過來啊,老子在這裏等着你來——”
話還沒說完,任我行看着楊蓮亭道動作,忍不住表情一變。
“你在做什麽!”
“你往水裏放了什麽!”
看着有些慌張叫嚣的任我行,楊蓮亭輕輕笑了笑,他半蹲在水牢邊上,手輕輕一擡,将整包藥粉全都倒入了水裏。
咕嘟咕嘟——
這是平一指制的毒。
任何人只要沾染上一丁點,就會全身潰爛,流膿發瘡,受盡折磨,在劇痛之中,煎熬整整七天而死。
而楊蓮亭倒進去的這一整包。
任我行想讓他過去,對他用吸星大法。
楊蓮亭微眯了眼,前世他自是親眼見過任我行的吸星大法,那功法陰損毒辣,若是自己過去了,縱然武功低微無甚內力,恐怕也會被吸的血脈逆流,變成幹屍而死。
任我行...任我行...
腦海中前世那一幕幕慘痛在楊蓮亭面前飛快掠過,他拍了拍手,緩緩站起身來。
“任教主不要慌。”
“楊某自知武功低微,若論單打獨鬥,怕是無論如何都殺不了你的。”
“這是平一指所制潰骨粉,相比任教主,肯定是知道的。”
任我行臉色巨變,“東方不敗這個狗賊,居然對我使這等陰損招數,枉我——”
“啊——”
藥效散發的很快。
任我行被水浸泡着的位置迅速開始潰爛,他忍不住痛呼出聲,目眦欲裂,狠狠地瞪着楊蓮亭:“你敢害我!”
楊蓮亭緩緩搖頭。
他站在水牢邊上,靜靜地看着任我行受折磨。
“任教主,你錯了。”
“要殺你的人不是東方,而是我。”
“你會在這裏忍受着潰骨粉折磨,七天之後,渾身流膿生瘡,痛苦而亡。”
“解決了你,下一個,就是任盈盈。”
楊蓮亭語氣冰冷又狠絕,面前是水牢之中,任我行渾身是血流膿痛呼的場面,分明陰寒可怖,如同無間煉獄一般的情形,楊蓮亭卻像是恍若未聞一般,目光平靜到有些駭人。
“你!”
“你是誰!”
“我跟你有什麽深仇大恨!”
“啊——你是誰!”
“我要親手殺了你!我要親手殺了你!”
任我行渾身劇痛,鐵鏈狂響,他雙目都充了血,“你膽敢偷了東方不敗的教主令牌過來殺我!他絕不會饒你,他絕不會饒你!”
“你是誰!”
楊蓮亭輕笑。
“任教主,怕是你這輩子,再也沒機會殺我了。”
前塵種種,看着任我行如同身在地獄一般痛苦磨折,楊蓮亭輕輕呼出一口氣,緩緩阖了眼。
前世最大的威脅已經除去,他實在是沒有任何心情再繼續跟任我行這般耗着。
痛苦嗎,疼嗎,呵——
還有整整七天。
任教主。
時間很長,你可慢慢享受。
楊蓮亭伸手将黑色的帽子重新戴在頭上,一張臉隐匿在黑暗中之後,他最後看了任我行一眼,轉過身往水牢外面走去。
他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去。
他想要抱抱東方,想要親親東方,想要将那人緊緊的抱在懷裏。
只有抱着他,他才能感受到前世的種種都已經煙消雲散,只有抱着他,他才能感受到現在所有一切都已經重新來過,東方不會死,他也不會失去東方。
對于身後任我行的咒罵與痛呼充耳不聞,楊蓮亭加快了腳步,吱呀一聲打開水牢的門。
一打開門,入眼可見的即是跪在地上的江南四友。
楊蓮亭心頭一跳,擡起頭來,就看到站在水牢中間,一身紅衣,靜靜注視着他的東方不敗。
昏暗之中,他看不清楚東方不敗的神情。
只覺得那人身上帶着外面的寒氣,極冷,極料峭。
他渾身一震,有些不好的預感,皺了眉頭上前一步就要拉住東方不敗的手。
東方卻是避開了。
就是這麽一個微小的動作,楊蓮亭感覺像是萬丈懸崖一腳踩空,心驀地沉了下去。
“楊蓮亭,你在做什麽。”
東方不敗擡起頭來看他,他聲音很輕,像是被風一吹就散了似的,臉色也蒼白的近乎透明。
他說,楊蓮亭,告訴本座,你現在在做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你們的評論我都看啦,很感動,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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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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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夜很安靜。
東方不敗能聽到房間裏燭芯偶爾發出的噼裏啪啦的聲音,窗外隐隐像是有風,但不知道是不是蓮弟放了暖爐的緣故,室內溫暖至極,質地上乘的錦被蓋在身上,他覺得渾身上下像浸泡在氤氲着白氣的水裏,舒服的幾乎要融化。
他已經許久沒有這般放松過。
蓮弟——
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多時辰前的事,忍不住眼睑微顫,臉頰上浮上些許紅暈,他抿了抿嘴唇,緩緩睜開了眼,在燭光的映照下,望向躺在自己身邊的這個人。
他竟然,真的跟蓮弟拜堂成親了?
紅燭暖帳,喜帖鴛鴦。
東方不敗眨了眨眼睛,望着楊蓮亭的側臉,在這樣安靜的空間裏,他眉眼極為深邃,五官堅硬鼻梁挺直輪廓深邃,此時此刻閉着眼睛睡着了,兩只手還搭在他身上,感受着他手掌心傳來的溫度,淺淺的呼吸落在臉上,東方不敗輕輕抿了唇。
他低了頭,動作緩慢地,輕微地往楊蓮亭的懷裏靠了靠。
他這麽一動,楊蓮亭像是迷迷糊糊的醒了,嘟囔了一聲,将人又摟的緊了一些,擡起手來拍了拍東方不敗的肩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安撫。
東方不敗垂了眼睑,被楊蓮亭這麽抱着,他擡起頭來望向頭頂上的雕花床梁,突然想到很久很久以前。
那時候他剛剛打敗了任我行,排除異己,終于登上了日月神教教主的位置。
他是武功天下第一的東方不敗,是高高在上,可以對所有人生殺予奪的神教教主,沒有人敢輕視他,所有人都害怕他。
他殺了很多人。
那一天他遇到少林寺的慧明和尚,那和尚不怕死,竟然走到他面前來勸他放下屠刀。
“東方施主,你何必為一己之私,殺無辜人。”
東方不敗那一瞬間險些以為自己修煉了葵花寶典之事,被這個裝模作樣的和尚給看穿。
“東方施主,若你執意雙手沾滿鮮血,日後可能會不得善終。”
“阿彌陀佛,和尚勸您回頭是岸啊。”
“權勢雖好,可卻高處不勝寒,殺孽過多容易傷陰德,損因果,施主,可萬萬不要累得自己孤苦一生,神憎鬼惡啊——”
孤苦一生,神憎鬼惡。
修煉了葵花寶典,将自己變成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可不就是注定了孤苦一生,神憎鬼惡麽?
鬼使神差一般的,東方不敗沒有殺他,卻也克制不住的,在每一個午夜夢回,每一個高高在上端坐在教主之位上,每一個看着黑木崖上大風寂靜刮過的日子裏,想起慧明和尚說的話。
他曾經拼了命的想要站在高處,想要成為天下第一,想被所有人仰視。
可是真正做到了,不知道為何,卻總覺得心裏空了那麽一塊。
蓮弟啊…
東方不敗看着近在遲尺的一張臉,他的身體上還有楊蓮亭留下來的,到現在都無法被忽視的痕跡。
就這樣看了許久許久,東方不敗勾了唇角,輕輕地笑了,這一刻他眼眶微濕,眼中有粼粼的波光,美麗如同星辰映照下的大海,溫柔又虔誠。
慧明和尚說的不對。
老天待他總歸是好,沒有真的讓他孤苦一生,神憎鬼惡,他還有楊蓮亭。
嘴角含了笑,東方不敗的一顆心變得很寧靜很寧靜,他靠在楊蓮亭的頸窩那裏,呼吸着男人身上的氣息,想到之前那一場瘋狂的性|事,蓮弟已經算得上是溫柔克制,可他仍然被折騰的渾身酸痛,饒是東方不敗這樣的武功,依然承受不住的覺得陣陣疲憊。
東方不敗臉頰熱的厲害,又看了熟睡中的楊蓮亭幾眼,平穩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之後,方才緩緩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
東方不敗睡夢之中恍恍惚惚的,只覺得身邊有悉悉索索的聲音。
蓮弟?
他渾身倦的厲害,懶懶散散地動了動手指,他緩緩睜開眼睛,張了張嘴想跟楊蓮亭講他方才的夢。
可話還沒說出口。
看到的,就是楊蓮亭穿戴整齊,背對着他,拿走了他放在桌上的教主令牌。
夜行衣,黑罩衫,渾身沾染了陌生的寒意與戾氣。
不是單純的起夜,而是…想要出去?
東方不敗抿了抿嘴唇,只覺得心頭一跳,在楊蓮亭轉過身來的前一秒,他飛快的閉上眼睛,躺在床上,裝作依然還在熟睡之中的樣子。
然後他就聽到楊蓮亭走過來的聲音。
緊接着像是在床前停頓了些許時候,然後就在自己的額頭上印下一吻,轉身,推開房門走出去了。
吱呀一聲——
很輕很輕。
一直到楊蓮亭的腳步聲再聽不見了,東方不敗才緩緩睜開眼睛。
床旁的紅燭依然在燒着,火苗時不時的搖曳一下,燭芯被燒的噼裏啪啦的,楊蓮亭方才睡過的地方還是溫熱的。
東方不敗躺在榻上,安安靜靜的。
方才他想跟蓮弟說,他做了一個夢。
夢到蓮弟換了一身大總管的衣服,紫衣蟒袍,看起來很威風,夢裏他蓄了胡須,似乎比現在看着要年長幾歲,站在黑木崖議事廳的最首端位置。
教主之位上面,做了一個跟自己很像的人,只不過那人武功低微的厲害,像是很緊張,坐在上面瑟瑟縮縮的,凡事都得看蓮弟的眼色。
而自己,在夢裏待在一個亭臺樓閣的小築裏,做飯繡花,像一個真正的婦人一般,不需要理會那些繁瑣的教務,不用再殺人,就待在那裏,安安靜靜地等着楊蓮亭回來。
夢境真實的厲害。
東方不敗看着燃燒着的燭芯,有些走神的想,他方才其實是想跟蓮弟講講他的這個夢的。
這麽晚了。
蓮弟會去哪兒呢。
東方不敗攏了攏身上的中衣,緩緩坐起身來。
昨日他收到的那封飛鴿傳書,是童百熊送來的。
信裏說楊蓮亭接近他是別有用心,說楊蓮亭一直都是貪財好色的下賤之徒,從未聽說過楊蓮亭會喜歡男人。
童百熊是他過命的兄弟。
信裏說,“東方兄弟,你可千萬不要輕信了楊蓮亭那個小人的蒙騙啊!”
“我打聽過所有以前認識他的人,都說他吃喝嫖賭樣樣俱全,現如今教中甚至武林這麽快散播出你與他之間關系的傳聞,肯定是這厮故意為之,別有所圖啊!”
童百熊說的着急又倉促,東方不敗甚至能想象得出他寫這信時候的樣子。
可是他不信。
所以他想都不想就把那封信給銷毀了。
蓮弟待他那般好,蓮弟親口承諾過,不會有任何事情欺瞞于他。
床榻一點點的冷下來,窗戶外面的風也灌進來,吹的窗沿上貼着的喜字呼呼作響,東方不敗倚在床榻上面看了許久。
今晚是他跟蓮弟的洞房花燭夜。
他這一生,從沒有任何一天,比今天還要快樂。
所以,蓮弟究竟是為了什麽事,非要在洞房花燭夜的晚上悄悄出去呢。
以東方不敗的身手,縱然是晚了這麽許久,跟上楊蓮亭也是綽綽有餘。
他親眼看着楊蓮亭去了西湖水牢。
西湖水牢位置極為隐秘。
他跟楊蓮亭提過,卻從未描述過這裏的位置,看着他輕車熟路的動作,東方不敗在後面,一顆心一點一點的沉了下去。
他拿着自己的教主令牌,支開了江南四友。
他拿了平一指配的□□,倒進了任我行的水牢裏。
東方不敗站在外面将裏面的動靜聽的一清二楚,不知道為什麽,一瞬間只覺得冷風灌進了骨子裏。
“楊蓮亭,你在做什麽。”
問出這一句話的瞬間,江南四友像是得到了教主命令一般,飛快的上前一步,将楊蓮亭團團圍住。
“你假傳教主令,私自誅殺任我行,到底是何居心!”
“膽敢冒充教主命令,你該當何罪!”
“還不跪下跟教主認罪!”
幾個人七嘴八舌,一腳踢在楊蓮亭的膝蓋後面,他踉跄一步半跪在地上,揚起頭來,對上了東方不敗的眼神。
“你怎麽起來了,外面這麽冷。”楊蓮亭看着東方不敗愈發青白的一張臉,微蹙了眉,忍不住有些心疼。
東方不敗扯了扯嘴角想笑。
“楊蓮亭,你深更半夜拿了教主令來西湖水牢,毒殺前任教主,不說為什麽這麽做,反倒關心本座為什麽起來——”
他頓了頓,不知道為什麽有一瞬間說不下,握了握拳頭,轉過身背對着楊蓮亭不再說話了。
“我——”楊蓮亭喉頭一梗。
他沒辦法解釋。
沒辦法解釋為什麽他偷了東方的教主令牌,沒辦法解釋他為什麽知道西湖水牢的确切位置,沒辦法解釋他為什麽要殺任我行。
更沒辦法解釋,他為什麽在他們兩個洞房花燭夜的這一天晚上,來做這樣的事。
所有的話梗在喉嚨,楊蓮亭看着東方不敗微微顫抖的雙肩和緊繃着的側臉,只覺得心疼的不行,卻又充斥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無能為力。
“東方,你相信我。”
“那你告訴我,你今晚在做什麽。”
東方不敗轉過身來望向楊蓮亭,他定定的看着他。
“我不能說。”楊蓮亭輕輕呼出一口氣,視線落在空氣中的某一點上,沉默了半晌之後緩緩搖頭。
“好,你不說。” 看着他這幅樣子,東方不敗心裏幾乎是一瞬間就起了火氣,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揮了袖子,“你不說,那就由我來問你。”
“你想下江南,根本就不是為了散心。”
“是。”
“你是處心積慮準備好了,要殺任我行。”
“是。”
楊蓮亭回答的一絲猶豫都沒有,東方不敗只覺得周身冷的厲害,他克制不住的手抖了抖,胸口絲絲的生疼。
他咬了牙,定定的看着楊蓮亭。
“所以,那個宅子也是你處心積慮的一部分,刻意哄的我失去警惕,刻意選了今天——”
東方不敗只覺得自己說出來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生生吞了刀子,他站在原地看着楊蓮亭的臉,他眼眶一瞬間就紅了。
“所以,跟童長老說的一樣。”
“你以前根本就是喜歡女人的,你貪財好色,喜歡女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接近我——”
東方不敗不生氣他偷了令牌,不生氣他要殺任我行,他甚至不關心楊蓮亭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麽目的。
可今天是他們的洞房花燭夜。
他那般歡喜,那般滿足。
他用盡了一生的勇氣去剖白自己。
可到頭來。
他所有的真心都是處心積慮,所有的一切都是另有目的。
心口的委屈随着這一句句質問沖上眼睛,酸澀的,苦楚的,裝滿眼眶裏,搖搖欲墜。
東方不敗咬了牙,只覺得自己愚蠢可笑至極,擡起手來凝聚了掌風,赤紅着眼定定的看着楊蓮亭,長袖翻飛,幾乎下一秒這一掌就要拍下去。
“楊蓮亭,你怎敢這般戲耍與我…”
“我說過的,若你有一日欺瞞于我,我一定會親手殺了你。”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晚上逛街去了 這一章比較倉促。。。不知道寫的咋樣 将就看哈 我明天白天會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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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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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風幾乎生生刮疼了楊蓮亭的臉,他渾身汗毛都立起來,卻不躲不閃,站在原地閉了眼睛。
砰地一聲——
這一掌最終沒有落到楊蓮亭的身上。
東方不敗深吸了一口氣,手控制不住的發抖,別過臉去,一掌拍在他身旁的石柱上,轟隆一聲,石柱被拍的粉碎,整個全部塌陷下來。
江南四友在旁邊看的渾身都是一哆嗦,四人對視一眼,一邊在心裏暗嘆教主神威,一邊默默地往後面縮了縮,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生怕東方不敗發脾氣的時候遷怒于他們。
楊蓮亭嘆了一口氣。
他看着東方不敗蒼白的有些發青的臉,忍不住上前一步去握住了這人的手,東方不敗第一反應就是想掙脫,楊蓮亭卻不允許他掙開,一只手牽着他,一只手攏了攏他的衣服,然後把這人的手搓了搓,呵了口氣,等到東方不敗兩只手的溫度稍微回暖了些許,方才放開他。
江南四友站在後面看不到楊蓮亭的動作,只覺得這位楊兄弟居然有膽量在犯了滔天大錯之時還距離教主那麽近,教主居然也沒有發怒讓他滾開?
四個人對視一眼,均是震驚,更不敢說話了。
“我殺任我行的确是處心積慮。”楊蓮亭看了不遠處的水牢一眼,甚至現在還能隐隐約約聽到任我行的痛苦哀嚎,他低了頭,昏暗的水牢之中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只覺得晦暗又不分明。
停頓了良久,他的視線終于落在東方不敗身上。
他眸色濃沉又專注,溫柔的落在這人臉上,像是輕輕嘆息了一聲,又像是笑了,他聲音低低緩緩的,堅決又平靜,“至于任盈盈。”
“殺她,我也是勢在必行的。”
“但是東方,你要相信我沒有一絲一毫想要對你不利的心思。”楊蓮亭頓了頓,“至于為什麽選在今天…”
楊蓮亭看着東方不敗的眼睛,“東方,我等不及了。”
他沒辦法繼續在惴惴不安中生活,沒辦法看着前世的軌跡一點點朝前推進,沒辦法看着那些曾經害死過他們兩個的人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
東方不敗搖了搖頭。
他眼眶通紅,滿是失望與痛心,他不明白為什麽楊蓮亭到現在都不跟他坦白,不明白為什麽到了這一刻楊蓮亭還能這般理直氣壯。
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徹頭徹尾的傻瓜。
寬大衣袍下的手緊緊地攥在一起,指甲掐進肉裏,東方不敗克制不住的覺得冷,渾身血脈逆流,牽筋帶骨地覺得疼,他已經許久沒有這般情緒失控過,他憤怒,生氣,難過,甚至是想要毀滅一切。
可他站在原地,望着楊蓮亭,最後只能深吸一口氣別過臉去。
他貪心苛求,所以才被楊蓮亭欺騙。
他不知羞恥,才會與一個男人相戀。
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東方不敗握緊了拳頭,站在原地克制不住的渾身發抖,勾起唇角來,涼涼的笑。
當初怎麽說的來着。
不論楊蓮亭要的是什麽,他都願意給他。
現如今,楊蓮亭要的不過是一張教主令牌,不過是任我行跟任盈盈的命,不過就是欺騙了他,不過就是給了他一個拜堂成親的騙局。
他一直都是願意被騙的。
怎麽到了現在這一步,反而委屈起來了呢?
生怕被楊蓮亭看出自己這一刻的狼狽與羞恥,東方不敗生生将翻湧着的氣血壓下,咽下喉嚨間一瞬間湧起來的腥甜轉身就要離開。
楊蓮亭察覺到面前這人的異樣,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感覺到東方身上涼的厲害,渾身都在發抖,楊蓮亭心頭一跳啞聲開口問道:“可是內功出了岔子?”
東方不敗此刻血脈逆流,原本就難受的厲害,被楊蓮亭這麽拉着,更覺得胸口生疼,不願意看他一眼,揮了袖子直接重重的把人給推了開來。
江南四友看着覺得氣氛不對,以為楊蓮亭是想襲擊教主,四個人飛快的拿着武器上前把楊蓮亭團團圍住,其中一人用了擒拿手直接把楊蓮亭抓住,制着楊蓮亭踉跄一步,半跪在地上動彈不得。
楊蓮亭也不反抗,就任由江南四友這麽抓住。
東方不敗原本已經走到了水牢門口,聽到後面的聲音,腳步生生頓住,轉過頭去,視線定定的落在楊蓮亭的身上。
他抿了唇,又別過臉去。
“放開他吧。” 東方不敗聽到自己說。
“可是教主,此人偷拿教主令牌假傳您的口谕,實乃居心叵測——”
“此人陰險歹毒,不能不防啊教主!”
“放開他。”東方不敗微垂了眼睑,視線落在空氣中的某一點上,輕笑一聲,只覺得自己愚蠢又可笑,他轉過身不看楊蓮亭,對着江南四友開口道:“任我行既已中毒不治,待他死後,你們幾個便不用在這裏守着了,尋個最近的堂口效力,就說是我的命令吧。”
東方不敗此話一出,江南四友均是一喜,他們待着這西湖牢底看守任我行多年,人不人鬼不鬼,也像是在坐牢一般,好不容易能夠出去,怎麽能不開心?
四人迅速跪倒在地謝東方不敗恩典,楊蓮亭沒了掣肘,想着東方不敗的異狀,只覺得着急又心疼,飛快的上前一步拉了他的手,開口問道:“東方,你可好些了?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
兩個人距離很近。
東方不敗能看到楊蓮亭的神色,他那麽着急,那麽擔憂的看着自己,全然不似作假。
可童百熊的那一封信,還有今天晚上所有的一切仍歷歷在目,東方不敗方才堪堪軟了一點的心,一瞬間又硬了下來。
他覺得自己愚蠢。
他痛恨極了這個樣子在楊蓮亭面前毫無還手之力的自己。
急怒攻心之下,噗的一聲——
一大口鮮血吐出來。
“東方——”
“教主——”
“教主——”
楊蓮亭一顆心都揪起來,上前一步就想把人抱在懷裏,東方不敗唇角的血漬與他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膚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楊蓮亭這一刻瞬間就後悔了。
他殺什麽任我行,殺什麽任盈盈。
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比不上面前這人重要。
他肯定是生氣了,肯定是胡思亂想了,所以他才會那麽失态,才會血脈逆流,楊蓮亭自是知道這人修煉的武功反噬起來又多厲害,若是真的被反噬,那麽他現在該有多疼?
東方不敗臉色蒼白的無法形容,他卻咬了牙,紅着眼眶看了楊蓮亭一眼,再一次推開了他,轉過身去,催動輕功直直的飛了出去。
楊蓮亭武功低微,自然是跟不上東方不敗。他心急火燎的往那棟宅子趕,一路上一顆心像是放在油鍋上煎炸一般,他苦笑一聲,一巴掌扇在自己臉上。
“真的是自作聰明。”
他以為今日可以快刀斬亂麻的解決掉他跟東方身邊最大的威脅,自以為東方疲了累了,不會發覺,可萬萬沒想到。
那人最是敏感多疑,将所有的勇氣和大膽都給了自己。
楊蓮亭心疼的不像話,一路上全都是東方不敗吐血的那一瞬間。
你說前世他那麽狠心,傷害了東方不敗那麽多次,到了現在,連他受一丁點的委屈都覺得看不下去呢,像是一把刀在心坎上最柔軟的地方不停的攪,楊蓮亭深吸一口氣苦笑出聲。
東方啊……
楊蓮亭跑回到院子的時候,一顆心還在吊着,他怕東方不敗一生氣直接不再理他轉頭回黑木崖去了,一直走到院子門口。
房間裏沒有點燈,漆黑一片。
楊蓮亭心頭一跳,他輕輕呼出一口氣,上前一步,伸手準備開門。
可房門就像是被鎖死了一樣,紋絲不動。
東方在裏面。
楊蓮亭只覺得心疼的厲害,東方不敗其實最怕黑,他尋常一個人睡的時候,蠟燭從來都是徹底燃着的,房間裏要燈火通明的,這人才有安全感。
想到他現在一定很難受,楊蓮亭一顆心都揪起來,他擡起手來敲門,“東方,你開門,你開門好不好?”
“我可以解釋的。”
“我以前是喜歡女人,我也——我也去過很多下三濫的地方…”
“可認識你之前我就再沒去過了——”
“東方,我沒騙你。”
“我跟你說一生一世一雙人是認真的…”
楊蓮亭話說一半,視線突然掃到房間的門檻上點點滴滴的血漬,心頭猛地一跳。
從西湖水牢到這裏需要一刻鐘時間,東方到現在還在吐血?
這人——他得是難受的多厲害?
想都不想,楊蓮亭飛快的轉身直沖沖地朝着外面跑出去。
他還記得之前曾央平一指給開過的藥方,若是讓東方這樣熬下去,怕是得生生被內功反噬給疼死,他要去抓藥,他要去抓藥!
楊蓮亭心裏像是燒了一把火,他口幹舌燥的心疼,克制不住的覺得愧疚,整個人都像是瘋了似的,一家藥鋪一家藥鋪的找。
可此時此刻不過還是淩晨。
天都還沒有亮起來,沒有一家藥鋪開門。
他渾身都是汗,一雙腿累的仿佛不是自己的,卻咬了牙,一家藥鋪一家藥鋪的敲門。
“誰這麽晚了還在敲門!明天早上再來!”
“滾滾滾,大半夜的攪人清夢,趕着投胎啊!”
“去別處抓藥去!明天早上我們才開門呢,別敲了!”
不知道找了多少家藥鋪,好不容易敲開了一家,楊蓮亭憑着記憶按照方子抓了藥,飛快的拿着包好的中藥包再往回跑。
剛剛走出門,還沒有走出去幾步,突然看到東方不敗。
東方不敗臉上的神情,是他從未看過的脆弱和慌張。
他披着的外袍松松散散的,襟口上面,還有點點血漬,一頭長發披散着,這麽冷的天,他甚至連鞋都沒有穿,赤着腳就這麽跑出來。
一張臉蒼白的像紙,很狼狽的樣子,像是在找什麽。
可在看到楊蓮亭的那一瞬間。
他渾身的力氣都像是被人給抽光了。
他深吸一口氣,喉嚨動了動,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要說什麽,可話還沒有說出口,一雙眼睛就已經紅了起來。
他別過臉去,轉過身就要走。
楊蓮亭飛快上前,一把拉住了東方不敗,搓了搓他的手,“東方,你怎麽出來了,還難不難受,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話說到一半。
他突然意識到東方不敗這般狼狽不堪慌亂至極的跑出來是為什麽。
他害怕自己走了?
就算是今天他騙了他,他背着他做了這麽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他那麽生氣那麽憤怒了。
他居然,還會害怕自己離他而去了。
一瞬間所有的情緒都梗在喉嚨裏,楊蓮亭望着東方不敗的側臉,只覺得胸口生疼,他輕輕呼出一口氣,聲音沙啞至極,停頓了半晌之後,他緊了緊握着這人的手。
他沖着他笑。
“東方,我剛給你抓了藥。”
“藥鋪門都沒有開,我敲了好多家,好不容易才找到這家願意開門的。”
楊蓮亭眼眶也紅了,“東方,我不會走,你別害怕。”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寫順了,恢複了以前可以一小時三四千字的水平,可喜可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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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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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蓮亭将東方不敗滑落的鬓發向後撩去,東方不敗抿了嘴唇站在原地動都不動,楊蓮亭輕嘆一口氣,輕輕摩挲了一下這人的手。
“天冷,你這樣會生病。”
一邊說着,一邊半蹲在地上,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來,我背你回去。”
東方不敗赤着腳站在地上,腳背凍得發青,他臉色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