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生命中的一盞燈
半晌,許桡陽嘆了口氣。
無數的車燈在前方交替閃爍,樓身上彩色的霓虹照的半邊天都帶着顏色。
“講個故事吧!可兒。”他忽然出聲了。他的眉頭微蹙,眼底的神色無奈而沉重。然後,不等可兒說什麽,他就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有個部隊的首長,從當兵那天開始,就要求自己是個好兵,不僅要求他自己是個好兵,他也要求自己手下都是個好兵。結果他做到了,從班長到排長,到連長,到參謀長,一路節節攀升。他真的很優秀,除了脾氣臭點,動不動就喜歡拿着他那個龍頭拐杖敲人之外,也沒什麽毛病。他身邊的人,無論是他的手下,還是他的家人,沒人敢扭着他。直到有一天,他的小孫子出生了。”他頓了一下,又去抓煙,點着了煙,他繼續往下說:
“中校把他那套軍事化管理帶到了家裏。但是,他對誰都視而不見,天天眼睛盯着這個小孫子。從這個孫子三歲開始,他就把那套訓練加在了他的身上。跑步,出操,野戰,軍人有的訓練,他都用到他這個孫子身上了。他這套訓練的結果是同齡的孩子中,沒有誰能打過他這個孫子的。于是,這個孫子就經常給他惹禍,家裏就三天兩頭有人來告狀。只要有人來告狀,孫子肯定被他暴打一頓。打的最厲害的一次三天都沒有下床。時間長了,這個孫子的逆反心理越來越嚴重,他故意跟爺爺對着幹。爺爺讓他向東,他偏向西,爺爺讓他站着,他偏坐着。這麽扭着的結果是從小到大,他的皮肉之苦就沒少挨。”
可兒眼底的濕潤一點點在擴大,心髒在一點點縮緊。她咬着嘴唇沒插話,把眼睛望向窗外。她在一種震撼的情緒中體會着他的那份憂傷,他那孤獨的陰霾重重的童年和少年。
許桡陽停住了講話,他不穩定地拿着那支煙。煙頭的前端,淡灰色的煙霧一縷縷地往空中擴散,使空氣中充滿了一種澀澀的味道。少許,他又接着說:
“過了少年,孫子以為自己大了,可以自己做主了,不受限制了,上了大學,可以脫離這個爺爺了。可是,這個爺爺依然三天兩頭去學校。看着校長,教導處主任對那個爺爺的畢恭畢敬,孫子的同學不知有多羨慕,可是,誰會知道,孫子的爺爺不是來要求校方關照他的孫子的,他是來看看他的孫子又犯了什麽錯誤。他們誰也不知道,他的孫子只要一看到那輛綠色吉普車停在教導處的門口,全身的雞皮疙瘩都會起來。那個軍區大院是他多少同學朋友的夢想。可是,誰也不知道,這個孫子每每回家,走到家門口的時候,第一個感覺就是那是一個洞口,一張大網,裏面陰天覆日,沒有任何快樂和溫暖。直到孫子長大,直到孫子有了自己的王國,直到孫子羽翼豐滿,他也不願意回那個家。可是,每超過兩天不回去,這個爺爺就會派人把他捉回去。”
他嘆了口氣,結束了他的話。長時間的講述讓他的臉色微微泛青了,聲音硬哽了。掐滅手裏的煙,他伸手拿過水,擰開蓋子又喝了一口,伸手遞給旁邊的人。可兒接過水,她的目光依然望着窗外,忽然輕聲說了一句:“前邊那有個京城國際,你把車開到那樓前。”
許桡陽看了她一眼,沒多問,收回身,發動車子。沒幾分鐘,車子停在京城國際樓門前,他按照可兒的要求把車駛下地下停車場。下了車,從停車場的後樓門口,他看着她輸了密碼,進了樓門,一頭困惑地跟着她進了電梯。不知道她要帶他到哪裏?他跟的茫然,卻依然什麽都沒多問。
京城國際是一家現代化的商住兩用樓,樓層有五十八層。他跟着可兒上了電梯的最高層,接着又走了一層樓梯。出了樓梯口拐過一個小門,赫然是一個超大的足有幾百平方米的露臺。
夜深人靜,露臺上空無人影。可兒拉着他站到了露臺的邊上。轉過身,她貼近他,拉住他的兩只手。她誠摯地說:“我可以想象你從小到大的生活,我也終于知道你為什麽這麽不茍言笑了。許桡陽,”她兩眼放光地看着他,聲音熱烈了,“我要謝謝你爺爺。”
“謝謝我爺爺?”許桡陽一怔。
“是。”她肯定地說:“沒有那個爺爺,怎麽會有如此優秀的一個孫子?雖然打架鬥毆少不了他,但是,也奇怪的很,許桡陽,全年組永遠的第一名,跳了兩次級,年年獎學金,體育全能,這個讓小學,中學,大學所有老師又喜歡又頭痛又愛又恨又無可奈何的許桡陽,二十二歲讀完哈佛,用在美國炒股挖到的第一桶金回國創業,只身一人進入地産行業。僅五年的時間,在北京城偌大的地産商中橫身插進隊來。”她說的又快又急又激動,她的臉色漲紅了,語氣亢奮了。
“許桡陽是北京城萬千少女的夢中情人,不是因為許桡陽長得帥,是因為許桡陽那非同一般人的經歷,因為許桡陽本身代表的就是一個故事,一個神話,一個傳奇。”許桡陽聽的眩惑了,傻了,呆了,像被魔杖點過了。
可兒繼續目光灼灼的注視着他,繼續說,“你逆反,所以,爺爺不願意讓你做的,你偏做。從小到大,爺爺訓練你的時候,肯定沒少說你笨,說你蠢,說你是個窩囊廢。所以,你會讓自己強大,你會悄悄讓自己成長,你的第一名不是撿來的。一方面,你要做個壞孩子讓他生氣。另外一方面,你要做個好孩子讓他知道不按他的路子走,你照樣成材。矛盾的許桡陽,掙紮的許桡陽。你就肯定會比別人多付出很多努力。換言之,許桡陽不是神話,許桡陽走的每一步他都付出了比別人更多。烈火金剛,磨難和陰霾不一定是壞的,它有時候可能會讓人成長,球打到牆上的力道反彈回來成倍增大。就像今天的許桡陽,就像這萬家燈火一樣。”她把頭轉過去,向前方瞭望。
許桡陽也茫茫然把頭轉了過去,他完全被催眠了,被涅槃了。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麽,不知道對方要幹什麽。
“你看,”可兒伸出胳膊手指着遠方,那裏有一片無際的燈海,連着天上的星星,像是夢境。“那盞燈最亮,比任何一盞燈都亮,但是,你知道它最亮的代價就是它比別人辛苦,因為它的身體裏有比別人更多的負重。可是,沒關系,它卻成為這萬千燈海中最美麗最壯觀最博大的一盞燈。所以,沒有那個刁鑽苛刻的爺爺,我怎麽會遇到一個讓我傾倒讓我僅僅跟了沒幾天的男人就對他神不守舍的許桡陽?”她突然用手圈起來放到嘴邊,沖着那盞最亮的燈放聲喊起來,“許桡陽,你是最棒的。”
許桡陽真的呆了,傻了,震撼了,全身都麻了,生平從來沒有聽過有人這麽對他講過話,生平從來沒有聽過如此動人摧人撼人的一席話,而說這番話的不是一個多麽有人生經驗歷經過多少滄桑的跌耄之年的老人,而只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小女孩,那麽單純的,羞怯的小女孩怎麽會說出這麽一番讓他心為之摧神為之摧的話呢!
他的喉嚨啞了,聲帶沙了。好半晌,他潤了潤喉嚨,舔了舔嘴唇。看着可兒轉過頭來看他,他沙哽地問了一句:“你沒有念過多少年書?你怎麽會說出這麽多道理呢!你又怎麽會了解我這麽多呢!你怎麽能夠如此明白我當時的心境呢!”
可兒因為他的稱贊而臉紅了。她半垂下睫毛,放低了聲音說:“這些不是書本上學的,書本上學不到,這是從生活中從苦難中學到的。”她重又把頭轉過去,側臉對着他,面對着那片燈海。
“我和你說過,我沒有爸爸。你知道沒有爸爸,不知道爸爸是誰的滋味是什麽麽?你爺爺舉着龍頭拐杖對着你,可是,我想要那個舉着龍頭拐杖的人都不知道在哪呢!我媽原本是舞蹈學院的學生,還沒畢業就認識了我爸爸,後來懷了身孕,不得已辍了學。這麽多年,她什麽苦都吃過,什麽工作都做過。除了外婆外公,沒有一個人幫媽媽。我們家裏那時候條件很不好,外婆沒工作,外公的退休工資又少的可憐,人又癱瘓在床,常年吃藥。我五歲的時候就開始幫着家裏人做飯了。”
她頓了一下,聲音微微有些哽咽了。
“我每天放學回家,媽媽都回不了家,我回家第一件事不是吃到自己父母做好的東西,而是,要給她們做好。在外面,我朋友又少,他們都不和我玩,說我媽不正經,沒結婚就生了孩子。我媽那時候也不解釋,在我們面前從來沒掉過一滴眼淚,可是,我看見她偷偷哭過。從小到大,我最佩服我媽。我媽長得漂亮,氣質好,追求她的人有好多,可是,她從來沒有同意過。她一定電視看多了,她覺得她帶的是個女兒,怕帶着我嫁給哪個禽獸不如的人吃虧。我媽沒有,我也沒有,從上中學的時候開始,追求我的人有很多,但是,我知道,好孩子是不能談戀愛的。我不能再給我媽抹黑了,我不能讓別人說我基因不好。所以,我沒跟過誰,是因為你——”
她臉熱了熱,停了一下。他一言不發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輕輕攬過她的肩膀,讓她靠到他的肩上。她繼續望着前方,繼續往下講:
“你家裏是一片陰霾,你走出去,卻是萬千寵愛。我呢?恰恰相反,我外面的天永遠都是陰的,反而家裏面,是萬千寵愛。我媽,我外婆外公,他們愛我,寵我,把我當個小公主。有時候,我覺得我媽就是一顆青松,一年四季常青,不論磨難多少,不論烈火多猛,她都挺着。我呢,我做不了青松,我做棵野草,有人踩過來,野草倒了,可是,身上的東西一過,風一吹,野草就直挺挺地站了起來。”
她從他懷裏脫出來,轉頭看着他。她的眼睛發亮,臉色發光,她的汗毛上都充滿了勃勃的生機。“所以,我沒有因為別人瞧不起我而自卑而悲傷而被打倒過。我仍然活的快樂,因為我有愛我的人。所以,如果沒有我媽的艱苦,我也許就是另外一個樣子。你沒有你爺爺,你也許就是另外一個樣子。吃喝玩樂,不務正業,真正的二世祖,敗家子,即使你長的帥,也沒人惦記你,帥的男人多了。所以,我怎麽不該感謝你爺爺?”
許桡陽呆呆地注視着可兒。他無法用語言來形容他這個時候的感覺,他突然覺得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一個女孩,而是一個公主,一個天使,一個精靈,是從天堂墜落下來的。怎麽會有如此可愛如此迷人如此聰慧如此天賦異禀,善解人意的女孩?
他激動的無以複加了,血液在身體裏以從來沒有過的速度奔騰,從來沒有過的情愫使他的滿胸腔都充滿了一種濃烈的亢奮的激情。“可兒,”他突然說,聲帶強烈震動着他的口腔,帶着微微的顫動,從來沒有過的激動,“以後我就做你外面的天,做你外面的世界,我讓你的天,你的世界永遠陽光普照。”
可兒仰頭看着他,她那黑葡萄似的眼珠又閃閃發光了,像天上的星星,不,不是星星,這也是一盞燈。許桡陽伸手去擦她眼角的濕潤,在這一刻,他心裏突然有了一個虔誠的鄭重的莊嚴的念頭,這是一盞燈,這将是他生命中的一盞燈,以從來沒有見過的亮度照亮了他的世界。
他攬過她的肩膀,一起望着遠方,望着前方那盞最亮的燈。是啊!沒有那個刁鑽的爺爺,怎麽會有今天的許桡陽?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