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電梯的門剛一打開,賀定西和門外的寧玦來了個大眼瞪小眼。
電梯裏的賀定西問:“這麽早上哪兒去?”
鬼知道他是怎麽認出這個包成木乃伊的人是寧玦本人。
“去…”向來牙尖嘴利的寧玦難得打了個磕吧,停頓了一秒之後,他才說道:“去健身房。”
賀定西上下打量了一眼寧玦,笑道:“打扮成這樣去健身房?”
“有什麽不合适嗎?”寧玦已經緩過神來,他氣定神閑地摘下墨鏡口罩,若無其事地問道:“你出院了?”
“你來得正好,我有事請你幫忙。”說着賀定西從電梯裏走出來,張開手臂攬住了寧玦的肩,還毫不客氣地将自己的重量全部施加在寧玦身上。
猝不及防間,賀定西的氣息兜頭蓋了下來,還帶着醫院的淡淡消毒水味。
“寧玦送我回房間就可以了,你們都回去休息吧。”賀定西半挂在寧玦身上,轉過身對電梯裏的幾個人道:“都看看自己的臉色,比我這個剛從擔架上下來的還像傷患。”
電梯裏是賀定西工作室的幾個年輕人,看樣子是剛從醫院回來,已經陪着賀定西熬了一整夜。李安琪滿臉胡茬,青青的眼眶紅彤彤的,不知是累得還是哭得。
“哎,不是,定西…”李安琪第一個不同意,他将自己的包往青青手上一放,眼看就要跟着走出電梯。
賀定西先一步關上了電梯的門,揮了揮手,說道:“行了,都別說了,回去休息吧。”
電梯門在寧玦面前關閉,眼下電梯間裏只剩賀定西與他兩個人。賀定西這才松開寧玦,說:“不好意思麻煩你了,接下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寧玦先一步往賀定西的房間走去,邊走邊對賀定西說:“我還是送你回去吧,萬一有點什麽事,李安琪得找我麻煩。”
一回到房間,賀定西便脫了外套直接躺在床上。說是“躺”其實不大準确,他的傷口在後背上,所以此刻賀定西正以一個不雅觀的姿勢趴着。
昨天夜裏賀定西又是暈倒又是摔到頭,鬧得人心惶惶,誰知今天天沒亮就生龍活虎地回來了。
“你到底是什麽情況。”寧玦一點沒有照顧傷患的自覺,一進門之後自己就大剌剌地在沙發上坐着。
賀定西将頭埋進被子裏,沒有說話。
寧玦大爺似地追問道:“聽說你重傷暈倒?”
“生命垂危?”
“生死不明?”
賀定西的腦袋動了動,開始裝起無辜,将自己撇得幹幹淨淨:“賀老師,您也是個圈內人,怎麽能輕信網上那些追風補影的話呢。”
賀定西的話剛說完,果真看到寧玦微微皺起的眉。他像是找到了什麽新樂子似的,忍不住翹起了嘴角。
“放心吧,這回大家都沒有什麽大礙。”賀定西像是安撫炸毛的貓咪似的,放緩語調解釋道:“我就是後背劃傷縫了幾針,加上有點低血糖。其實早就可以出院了,李安琪小題大做,非得讓我留院觀察。”
賀定西見寧玦一副餘怒未消的樣子,開始轉移視線:“勞駕,幫我脫一下衣服。”
“我才不管你有礙無礙,現在又沒有攝像機在跟拍。”寧玦懶得和賀定西廢話,他兇神惡煞地來到賀定西床頭坐下,毫無章法地拽起賀定西的衣服。
“嘶…輕點。”賀定西似真似假地皺了皺眉。
寧玦手上的動作立刻就輕柔了起來。賀定西順着寧玦的動作坐起身,任憑寧玦粗魯地拉起自己的下擺。
“粉絲已經因為你的受傷的事鬧翻天了,把手舉高…”寧玦一邊幫賀定西脫衣服,一邊說道:“你們工作室再不回應,大家都要默認你為電影藝術獻出寶貴的生命了。”
賀定西的腦袋正套在毛衣裏,甕聲甕氣地說道:“不急在這時候,等到時機合适的時候,安琪會處理。”
寧玦想明白了其中的門道,他一把拽下賀定西的衣服,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真是道德淪喪。”
賀定西的頭發此刻亂得像一個雞窩,他睜開眼睛瞄了寧玦一眼,笑道:“怎麽,就許你關愛流浪動物,不許我愛崗敬業為藝術犧牲?”
寧玦拉起床角的被子,囫囵蓋在了賀定西的頭上:“行了,睡你的覺吧。”
賀定西側過臉,笑盈盈地閉上了眼睛。
賀定西側身躺在床上,背對着寧玦。就在寧玦以為他已經睡着的時候,賀定西突然開口說道:“對了,昨天的事,謝謝你了。”
“我倆昨晚那情況,誰也別謝誰,你會受傷也是因為我。”寧玦拉過一張椅子在賀定西床前坐下,随手撈過一本他翻了一半的閑書:“我就在這裏,有什麽需要喊我。”
賀定西的臉已經埋進了枕頭裏,意識開始昏沉。他強撐開眼皮問:“怎麽?你不去健身了?”
“接下來有一場哭戲,說的是啓旻誤以為陸安平死了,一個人對着他的遺體流淚。”寧玦低頭看着書,一本正經地說道:“今天正好有這個機會,我提前先醞釀一下情緒。免得到時候哭不出來,壞了賀老師您的事。”
賀定西嗤笑了一聲,心裏想:這個狗嘴裏吐不出象牙的東西。
在寧玦的翻頁聲中,賀定西很快就睡了過去。窗外好像下起了雨,朦胧間他聽見了雨聲,腳步聲,還有屬于另一人的呼吸聲。他感覺到有人替他拉好了被子,又有人輕柔地撥開了他落在眼前的額發。
那是一種久違的安定,讓人不由心生眷戀。
待賀定西再次醒來時,床邊坐着的卻是青青。
“定西哥!您終于醒了!”青青見賀定西睜開眼,險些摔了手上的杯子。她那一驚一乍的架勢,仿佛賀定西不是小睡初醒,而是詐屍還魂。
青青的聲音吵地賀定西頭疼欲裂,他看了一眼四周問道:“寧玦呢?”
“我一來他就走了。”說完青青一臉緊張地問:“定西哥,你感覺怎麽樣?”
賀定西強撐着自己坐起身,說:“已經沒事了。”
風裏來沙裏去了一晚上,賀定西現在其實是有一些不大舒服。但青青這丫頭的心眼比臉盆還大,賀定西對她向來沒有什麽期望。
于是賀定西對青青道:“讓安琪…”
賀定西話還沒說完,青青已經把一盅熱騰騰的竹荪雞湯端到他面前。
青青殷切地說道:“哥,趁熱喝。”
賀定西望着那冒着熱氣的湯呆了一瞬,接着發自內心地誇獎道:“不錯,最近有些長進。”
說着賀定西低頭喝了一口湯,突然有些感慨。青青這個傻姑娘總算長大了,回頭就讓李安琪給她提工資。
賀定西剛想到這裏,就聽見青青一板一眼地說道:“湯是寧玦老師讓酒店送的,寧玦老師臨走前讓我轉達:等那個姓賀的醒了,記得讓他把錢轉到我的支付寶。”
青青跟在賀定西身邊耳濡目染,模仿地活靈活現,賀定西仿佛親眼看見寧玦那張讓人恨得牙癢癢的臉。
“知道了。”賀定西若無其事地又喝了一口湯,默默地把自己方才腦海裏的話就着湯咽下去。
當晚賀定西就發了一條微博報平安。這條微博姍姍來遲,甚至不是出自他本人之手,但還是引來了廣大網友的憐愛。大粉帶頭寫了幾篇固粉虐粉的小論文,粉絲們紛紛自我感動地刷起了“守護最好的哥哥”的話題。連帶渾水摸魚的黑子,這回都口下積德了不少。
賀定西沒忘給寧玦的支付寶裏轉了二百五十塊錢,還鼓勵小貓小狗似地在對話框裏留了一句:伺候地不錯,有賞。
氣得手機那頭的寧玦冷笑連連。
經過了這一番波折,賀定西和寧玦兩人還是人前親親熱熱人後夾槍帶棒。但雙方團隊之間倒是互相看順眼了不少,偶爾明裏暗裏相見的時候,也能好好說幾句人話。
時間就這麽過了一周,《懸印》劇組馬群失控一事雖然鬧得驚心動魄,但好在沒有出什麽大亂子。沒過幾天所有傷員都平安出院,拍攝也重新開始。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但此時楊梅卻焦頭爛額。
楊梅屈尊降貴親自坐在助理小葉的電腦前,纖長的手指上下翻飛間,論壇上幾個帖子的鏈接就被打包發回了公司的公關部。
這時楊梅包裏的手機響起,小葉接起電話放到她的耳邊。楊梅一邊快速刷新着網頁,一邊對手機裏的人說道:“對,就是這幾個帖子,立刻讓人去處理一下。帖子該删的删了,樓主該踢的踢出去,真是無法無天,越傳越離譜。”
“還有不少營銷號已經搬運了帖子內容,務必在事情發酵之前處理掉。”
電話裏的人不知道說什麽,楊梅面如沉水地聽了一會兒。最後她扔下一句:“別和我說這其中有多少困難!讓老娘親自在這裏監控輿情就算了,如果這些不實輿論持續擴散,我唯你們是問!”
說完楊梅就怒氣沖沖地摔了電話。
原來自劇組意外事件的熱度散去之後,寧玦加戲的事突然又被翻了上來。一個樓主淩晨三點在全網熱度最高的娛樂論壇中發了個帖,帖子的标題叫《爬床加戲營銷咖身背三條人命,遲早有一天會孽力回饋!》
這名樓主先是發了一張工作證自證身份,接着發了一組意外當天的現場照片。樓主在帖子中言之鑿鑿地說道:《懸印》劇組馬群失控事故事實上造成了三名工作人員身亡,但資方為了電影能夠順利上映,動用各方關系把這件事壓了來,死者家屬已被集體封口。
“特別是寧玦,他的後臺深不可測。金主就算是為了他,付出再大的代價都不會讓這件事情爆出來…可憐那三個孩子,那是三條活生生的人命啊。”
帖子的最後還附上了兩份不同的劇本截圖,截圖表明這場戲是在寧玦的戲份變動之後才被加上的。
一時間,幾個知名論壇被寧玦的名字屠版,标題皆是獵奇聳動,不堪入目。網友們群情激昂,恨不得親自前來《懸印》劇組執法。
寧玦加戲便這麽與三條莫須有的人命關聯了起來,連帶數十名群演受傷,賀定西“生命垂危”,劇組停拍一周等幾筆爛賬,一股腦門扣在了寧玦頭上。
整件事是真是假不要緊,想要相信的人自然會相信。“謠言”一但和“只手遮天的資本”挂上了關系,後續所有的澄清都會變得蒼白無力。
小葉瞥了一眼電腦屏幕,網頁上通篇的“加戲”“意外”“人命”,小葉像是被針紮了似的移開視線,小心翼翼地問道:“會是賀定西那邊做的嗎?”
楊梅點開一個标題為《八一八寧玦背後只手遮天的金主們》的帖子,面無表情地浏覽着:“不至于,他們沒那麽下作。”
小葉問:“會是誰下的黑手,角度這麽清奇。”
“不外乎是徐一洋,王宇安,費傑那幾個呗。”楊梅複制了一個剛剛冒出來的帖子鏈接發回公司,說道:“特別是徐一洋,他們公司的手段髒得很。”
楊梅說的這幾個人,和寧玦在圈內并稱為四大流量,幾個人之間的競争非常激烈。特別是徐一洋,他的風格路線與寧玦類似,人氣也和寧玦不相上下,他們公司的老板韓其又是一個無法無天的富二代,做事風格十分跋扈,楊梅過去就在他手上吃過不少次虧。
說來這個韓其還是寧玦的前東家,寧玦與他半途解約後才簽到楊梅的手下。大概是寧玦的爆紅讓韓其心有不甘,這大半年來沒少在背地裏使壞。
這個蛋糕就這麽大,想從中分得一杯羹的人自然是要拼個你死我活。除了第一個放槍的人,還有無數人在後面跟着捅刀。
小葉猶豫道:“寧哥那邊…”
“他最近拍攝強度大。”楊梅合上電腦,輕嘆了口氣:“這些破事就不要去打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