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

蘇漢陽上班的建築公司在城南,早上坐輕軌過去要半個多小時,下來還要走十多分鐘。姜小妹一般六點半叫他起床,等吃飯早飯出去坐車,八點欠五分剛剛好到辦公室。

“早上好。”蘇漢陽正在開辦公室的門,碰上隔壁收發室的周鶴晴。

對方愣了下,一笑:“有你的郵件呢。”

蘇漢陽心中隐隐有了猜測。等真的拿到手,拆開果然是份體檢報告。

當然不是員工體檢報告——小公司哪有這條件,還給員工做體檢。這是姜小妹逼着他去做的。本來地址姜小妹填的也是家裏,後來讓他折回去改到了公司。他不想讓姜小妹看到報告內容,具體是什麽他自己心裏早已經有數了。

盡管情況比他想的還要糟一點。

午餐之後,蘇漢陽到天臺去抽煙。他喜歡這種會當淩絕頂的感覺,即使現在站的地方只是一棟五層小樓,陽光都被兩邊的大樓遮去。

他忽然有些懷念,當初站在七十幾層的世紀大廈頂端審視這世界,那種忘我的激情澎湃。

也只是懷念罷了。蘇漢陽一哂,現在這副老胳膊老腿,真讓他再站上去,也許就該腿軟了。

進監獄之前,他最後一次醫院,醫生就對他說過,你安安靜靜好好養着,還能活個十幾二十年。

那個醫生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眼睛裏卻帶着憐憫,蘇漢陽被看得渾身發毛。其實他完全能理解醫生的不理解:好端端一個三十歲不到的年輕人,怎麽能把自己折騰成這樣呢,膽囊都被切掉了。

這次,加上在監獄裏落下的一身病,恐怕也沒幾年可盼的了。最重要的是肺病,進去之前就有呼吸問題,後來也沒有得到良好的治療。

以前也想過要戒煙,卻總是要應酬這個那個,根本戒不了。在牢裏面整整兩年,倒是減少了這方面的依賴,不過也沒徹底斷掉,一開始抓心肝地想要抽點什麽卻拿不到煙,後來能摸着路子弄到手,反而覺得沒什麽滋味了。到現在,蘇漢陽已經很少抽煙,只是偶爾點上一支嘗嘗味道,好像懷念年輕的自己。姜小妹這方面當然管得很嚴,但是從看完體檢報告的時候——甚至更早,還在監獄裏的時候,他就知道其實這是完全沒有必要的了。他不依賴這個,不抽煙亦不能挽救他什麽。

他患上的是肺癌,晚期。

即使有了心理準備,依然仿佛當頭一聲棒喝,打得他眼前一黑。

下午再上班的時候,蘇漢陽已經調整過來了,坐在辦公桌前運指如飛,寫着報告。忽然進來一人,紅光滿面,正是唯一知道蘇漢陽號碼的那個科長,王俊傑。

“小蘇啊,明天晚上公司有個很重要的酒會,你到時候來參加一下吧。”

蘇漢陽停下了敲鍵盤的動作,疑道:“我去?”

無怪他疑惑,一般這種事情是輪不到他頭上的,何況是重要的酒會。

“這個……小蘇你啊,來我們公司時間已經不短了,也需要多提高一下業務水平。明晚這個酒會有很多業內龍頭老板出席,機會難得,你要好好把握。我把資料發到你郵箱裏,去之前要好好看看。明晚七點半,明珠飯店,沒問題吧?”

“科長……”蘇漢陽更加不明白了。不過有一點,至少王俊傑确實要他去,要不然也不會把話說到這份上。婉拒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下去了,來這裏這麽久,這個科長對他算是照顧的。

後來很多次蘇漢陽記起這一天,都會想,早知如此,無論如何也應該推掉的。

凡人總不能未蔔先知,蘇漢陽亦然。

于是第二天他把自己收拾了一下,翻出應聘這家公司時穿的三件套,還是去了。

明珠飯店是本城最大最豪華最正式的酒樓,甭管外地人聽來這名字取得有多變扭,本地上檔次的宴飲總是安排在這裏。

蘇漢陽上了八樓,整個樓層就是一個大廳,大概有三層那麽高的穹頂下張燈結彩,俗得可怕。門口便有禮儀小姐迎上來,給他別上一枚小胸針,寫着“鼎鑫建築”四個字——對,這麽庸俗的名字正屬于蘇漢陽現在工作的公司。這個行業裏的品味基本上就是這樣。

正式的酒會到八點才開始,王俊傑讓他提前半小時,是為了防備遲到。蘇漢陽反正沒什麽事情,七點剛過就到了,準備趁人少的時候先吃點東西墊墊饑。于是乎進了大廳,找個角落就開吃。

不得不說,這裏的飲食确實是一流的。蘇漢陽吃了半飽,端着盤子神游天外。

為了今晚的酒會,他和姜小妹做了個調整,今晚讓姜樂生跟着小妹跑,要不然還不得哭上鬧上。請別人代管也不放心。姜樂生看着健康又能鬧騰,實際上卻有先天性心髒病,多哭了幾聲小臉都要發白。

蘇漢陽想着想着,就有點打個電話回家問問的沖動。

正在這個時候,臺上司儀開始講話,原來已經到了酒會開始的時間。

“小蘇!你怎麽在這裏,叫我好找。”一個人驀地拍了拍蘇漢陽的肩膀。

蘇漢陽吓了一跳,原來是王俊傑。

“科長。”蘇漢陽颔首。不知怎的,他有些心神不寧。

臺上司儀還在講話,身邊的王俊傑嘴皮子一張一合。但是他卻被一個人影奪走了全部注意。

那個人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遮住了正面打來的光線,面上好像有些不可置信又好像寫着篤定,說:“……漢陽。”

蘇漢陽看看對方的胸牌,穩了穩聲音,盡量溫文有禮地回道:“……秦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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