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楔子
雪,是白色的……
大地是白色的、枯樹上是白色的,連路經的馬車車頂都是白色的。
仍至天空,也是一種說不出的蒼白顏色。
讓周圍這本就荒蕪的一切變得愈加蕭條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樣是白色的,潔白如雪。
一只手臂從車窗中伸出來,雪花落在一只幼嫩的手掌心裏,融化成水,再從指縫間緩緩滑落。
是孩子的手,這孩子趴在車窗上望着天。
他并未覺得冷。
因為他不再衣衫破敗,他現在穿的是件很昂貴的衣服,很暖和。
在他旁邊坐的,也是個孩子。
兩個孩子穿的一模一樣。
但他們卻不是兄弟,而且認識了也不過幾天。
“公子。雪,是白色的。我……”
沒有人理他,小男孩抽回手臂,坐回車座上。卻看到那小公子正盯着手中的一只白蕭發呆,表情好難看。
“公子為什麽瞅着個物件發呆啊?”
小公子回過神,表情好看了些,卻多了許多茫然和不知所措。
小男孩看着這小公子的神情,也有點難過。
畢竟孩子的情緒,總是會相互傳染的。
他與小公子湊近了些,說道:“這東西對公子很重要?”
“嗯。是我娘親的。可是不知怎的已經不會響了。”小公子這樣說着。但那聲音卻如石頭慢慢落入湖底一般的沉。
“咦?既然是樂器為什麽不會響?”說着,小男孩就要伸手去拿那白蕭,不想,白蕭卻被小公子更緊的攥在手裏,攥得骨節都白了。
小男孩看着小公子攥住白蕭又出了神的樣子,也就不再問些什麽了,老老實實地坐在車座上,坐在小公子旁邊。
兩個孩子都不說話,都保持着沉默。
對一個孩子來說保持沉默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因為孩子都不甘寂寞,也害怕孤獨。
聽着外面風雪蕭索和噠噠的馬蹄聲與車廂的晃動聲。
小男孩感覺有些不安,想要和人說說話,不然的話會讓他開始害怕。即便連他自己都不知自己在害怕什麽,但真的會怕。
他拉了拉小公子的衣服,問道:“公子,好幾天了,你要帶我去哪兒?回家嗎?”
“家?”小公子回過神,把手中白蕭放在一邊,說道:“我沒有家。我也不知道我們要去哪兒。”
“怎麽會……”小男孩驚訝的問道:“那公子是從哪兒地方來的?以前住在哪兒?家人在哪兒?”
“那不是我家!”小公子強硬的吼道,瞪着的眼睛已有淚水在眼眶中打轉,繼續說道:“那是地獄!”
看小公子哭了,小男孩抱住了他安慰道:“公子別生氣、別難過,家就算再不好也是家啊,總是要回去的。父親、母親會想你的。”
不說還好,一聽到小男孩說這話小公子徹底控制不住眼淚大哭起來,哭鬧道:“我沒有家也沒有家人!妹妹和娘親已經死了!我沒有家人了!”
“那……”小男孩一邊安撫着小公子,一邊又說道:“那父親呢?母親和妹妹沒有了,你還有父親啊。”
“不!不是的!”小公子抓緊了小男孩的衣服,又哭喊道:“他不是我父親!他是惡魔!是厲鬼!他不是我父親!我恨他!我恨死他了!我想要他死!要他償命!”
小男孩不說話了,他不知道要怎麽才能安慰小公子,就只能抱着他,緊緊的抱着他。
就再小公子還在哭的時候,突然,一聲巨響!
車廂劇烈的震了一下馬車就停了下來。
一精悍短打的青年沖進了馬車,趕忙道:“小主子,他們來了!”
小公子憤恨的咬緊後齒,說道:“你們死,也要給我攔住他們!”
“是!”那青年人給自家小主子叩了一首,轉身就出了馬車。
車外,各種鐵器交錯的劇烈碰擊與摩擦聲,振聾發聩!
小公子一把攥住小男孩的手腕,抓得小男孩疼得直咬牙,像指甲已經摳進肉裏。
望着車外情形,小公子帶着小男孩沖出車外,向道旁林子跑過去。
遍地的白雪與枯枝爛葉,不時的滑了腳、絆了腿,再幹枯的樹枝劃破了衣服。
小男孩一句話也沒說也沒問,他知道現在不能問,問了會有大麻煩,說不定就會沒命。
逃亡,他已經有過太多次了,這樣的事情已經不會讓他害怕。
明明暗暗的樹林,灑在地上明明暗暗的光。
小男孩回頭看了看,只見一個黑影朝他們撲來!
在這黑影身後又有一道身影閃現,是一道血紅的身影,一個被鮮血染盡的人!
是剛才那精悍的青年。
他右手提着劍,而左臂已被齊肩斬斷!
那黑影已經掠到兩個孩子身前。
小公子護住小男孩在他身後,警惕的看着眼前的人。
那黑衣人面無表情的單膝下跪給小公子行了個禮,說道:“小主子,請随在下回去。”
“不!我不回去!”說着,小公子拉着小男孩又向另一個方向跑了過去。
聽身後的人告了聲:“逾矩了。”便又追了過來。
就在黑衣人要擒住小公子時,被忽然出現的一把長劍擋住縱劈而上。
黑衣人仰頭急閃,兩人一交手便是完全不顧對方生死,也不顧自己性命的打法。
那黑衣人暗器狠絕,很快在對方身上劃了許多深深淺淺的傷。
小男孩再回頭,只見那黑衣人一記回镖劃向對方喉嚨的同時,對方也已将長劍刺進了他的胸膛,紅刃而出。
兩個人齊齊倒下,在倒下的同時回镖飛轉,撞上了那青年尚在高舉的長劍瞬間變了方向。
竟然向兩個孩子飛了過去!
小男孩看着攔路斬斷一切的飛镖朝旁邊的小公子飛了過來,吓得腦袋裏霎時空白,就向小公子撲了過去!
“啊!”
小公子一驚,轉身想抱住小男孩,可腳下一滑,卻沒想到身後竟是一處斜坡,兩個孩子齊齊就滾了下去。
坡下是一潭水,水上結了薄薄一層冰。
兩個孩子滾下來的瞬間就砸破了那層薄冰,墜入了冰水當中。
還好,潭水很淺,兩個孩子很快就站了起來,但都濕透了衣服。
冰水浸透的衣服黏在身上是冰冷的刺骨,再被寒冷的風那麽一吹就愈加的冷了,冷得整個身子都麻木僵痛痙攣起來。
小公子哆嗦着上岸,沒站穩就趕忙把小男孩也從水裏拽上來。
看着大片的水面都染成了紅色,小男孩衣擺上也滴着血紅的水,小公子立馬就急了,問:“傷到哪了?快給我看看!”
小男孩看着小公子,一邊忍着痛兒,一邊閃躲着一雙在自己身上亂摸的手。
小公子一看他一個勁的躲,就更惱火了,吼道:“快給我看看!我把你撿回來你就是我的,你憑什麽不讓我看我自己的東西!”
聽到這話,小男孩先是一愣,用不同于年齡的目光審視着眼前的人,而後就乖乖的轉過身了。
小男孩這一轉身,小公子就吓了一跳,連全身的冷都忘了。
那蝶骨形的回镖,竟還插在小男孩後腰上!
小公子看着這個回镖愣了又愣,顯然不知該怎麽辦好。
最後,他的手在回镖上輕輕一碰,就聽到小男孩咬牙痛哼了一聲。
小公子坐了下來,拍拍自己的腿,說道:“來。趴在我腿上。那個東西必須要拔下來,不然會死的。”
小男孩掙紮了好一會兒,還是小心的趴在了小公子腿上,小聲說道:“公子輕點,我怕痛。”
“男子漢大丈夫怕什麽痛。呃……我輕點就是。”說着,小公子就抓上了那回镖,猛地一下子就拔了下來。
“啊!”小男孩驚叫起來,帶着哭腔說道:“公子不是說輕點嗎?”
小公子顧不上說話,他想給傷口包紮一下,可怎麽也撕不開衣服,就只能用牙使勁的撕扯,最終把裏衣撕下了一塊兒。
小公子撩着小男孩的衣服給他包紮傷口時,小男孩又痛呼了幾聲,要痛的哭卻始終沒哭。
等小公子弄好之後,小男孩又問道:“公子怎麽勒那麽緊啊?勒的可疼。”
小公子安慰的摸了摸小男孩的頭,說道:“我是學武的,我知道傷口包的緊才能止血。”
小公子扶着小男孩一起站起身來,說道:“把外面的衣服都脫了。這樣的衣服不能穿,會凍死的。”
小男孩一邊脫衣服,一邊笑了笑說:“公子能。”
小公子也笑了一下,說道:“走吧。我們要快點找到縣城。縣城人多,我們也安全的多。”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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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凰與大慶□□鏖戰長達十年之久,戰争的頻繁,國家的動蕩,義軍八面崛起。
人們在無邊無際的戰亂中惶惶不可終日。
兩個孩子走在路上,遇到不少人,這些人看到落魄又渾身是血的兩個孩子就只是多看兩眼便罷了,無人敢靠近他們,也沒有人會憐憫這兩個可憐的孩子。
這些路人甚至會看到他們繞到而行,怕他們向自己求救,讓自己良心不安。
畢竟,他們都還是那麽小的孩子,落難至此,是個人看了就會于心不忍。
可現下,卻是多得了人們的一聲哀嘆。
兩個孩子在寒冬臘月的風雪中落了水,其中一個還受着傷,現在他們都發着高燒,讓他們舉步艱難。
這時候是個人現在都需要幫助,何況他們還是兩個年幼的孩子。
但沒有人幫助他們。
因為他們太小了,也不過五、六、七歲。
對于現在的人們來說,他們就是累贅。不但不能給自己幹活,還要一日三餐費糧食去養他們。而且他們這麽大的童兒已是記得事了,日後父母若來尋,自己可得些好處就罷了。若要自己來養,日後等養大了他們可不見得會孝敬自己呢。
所以,沒有人會幫助這兩個可憐的孩子了。
他們現在就只能靠自己,只有自己才能讓自己活下去。
他們還有彼此,有了彼此的安慰就能讓對方振作起來活下去。
他們走了一夜。
到了第二天中午,雪,早已停了。
霁然的天空,是蔚藍色的,不再是那種說不出是什麽的蒼白顏色。
溫暖的陽光照在身上、打在臉上,暖烘烘的讓人舒服。
但,冬日的正午,風一吹,也是冷的,冰冷刺骨。
可就對于身體滾燙發着高燒的兩個孩子來說,被這風一吹反倒讓他們舒服一些。
他們終于到了一座小縣城,在城邊看到了處沒人的破茅屋便就地歇了歇腳。
現在他們饑寒交迫,但更需要休息。
一個生病的人,最需要的就是休息。
小男孩睡了一會,等醒來時,已經感覺好一些了。
但小公子卻燒得更兇了,臉蛋紅撲撲,摸上去滾燙好像滾開的水。
小男孩推了兩下小公子,怎麽叫他也叫不醒。
“公子、公子,公子。公子!公子,我現在就去找大夫,你一定要堅持一下!”
小男孩起身要走時,卻被小公子有意無意的拽住了衣服。
小男孩握住了那只手,說道:“公子,我會回來的,一定!我不會丢下你的,請公子好好在這裏等我。我會很快回來的。”
小男孩找到了醫館,但卻被堵在了門外。
“大夫,我沒有錢。但只要你肯救小公子,我可以幫你做事來還錢。只要我能做的事我都可以!他和我一樣都還是個孩子!大夫都該是善良的人……”
那大夫蹲下來,與小男孩對視,說道:“不是我不想救,是現在國家正在打仗,民不聊生,明白嗎?唉——你還那麽小當然不明白。我這麽說吧,我幫了你,以後還會有千千萬萬個和你一樣的人來讓我救,而他們也沒錢。我這的藥材也不是大風刮來的,也是用錢買來的。如果白送給你,就是賠錢。我也是有和你一樣大的孩子要養,你要我救了你們餓死他嗎?”
“我明白的……”
小男孩低着頭,從貼身的衣服裏取出一樣東西,死死攥在手裏。
是只蕭,白色的蕭,是玉做的。
是小公子的,是在被小公子拉下馬車時匆忙塞進懷裏的。
是對小公子非常重要的東西。
大夫一看見那白玉潇,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說道:“小孩兒,你把這東西給我,就可以當做醫藥費,我就可以救你家公子了。”
這是小公子娘親的東西,是留給小公子的。
是遺物啊……
就在那大夫要伸手去拿的時候,小男孩猛地向後退了幾步。
連從皮肉裏拔出回镖都沒哭的小男孩,一下子就哭了出來。
瞪着的眼睛還流着淚,對那大夫大喊道:“這是公子娘親的遺物!不能給你!”
說完,小男孩就把白玉潇又塞到懷裏跑走了。
時間已接近半晚。
太陽西沉,沒有了陽光的烘烤,吹起的風是無比的冷,一吹像是釘子釘進了骨頭裏。
小男孩已經不哭了,搖搖晃晃的走在街上,覺得腦袋越發的昏沉和陣痛,身體脫力的幾乎挪不動。
他知道自己肯定是病了。
他現在就只想在一個地方,一個稍微暖和一點兒的地方躺下來,一動不想動。
找不到大夫,小公子怎麽辦?
現在,他開始在想,他這次可能真的要死了。
雖然,那麽多人想他死,那麽多次他差點死了,可是這次或許真的要死了。
我死了,小公子怎麽辦?
他怎麽辦……
那些人還是會來抓他……
他的下屬已經全死了,現在就我們兩個人了。
我該怎麽辦?
一塊兒粗糙的石頭像是哽在了小男孩喉嚨無法上下,讓他一口腥甜留在口中痛苦的反複吞咽。
忽然,他聞到了一股飄香,是食物的味道,是包子的香味。
這個味道對現在的他來說,比什麽都重要。
他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饑寒交迫到了極點,而且還生了病。
他現在需要食物,需要吃點東西,非常需要!
所以,他決定再試一次!
雖然一天下來已經被拒絕過很多次了。
但,還是要再試一次!
為了小公子,也為了自己。
沒有人真的想死。
如果可以活下去,為什麽不再試一次?
他走了過去。
那是一位面容和藹的老婦人,在賣着剛剛出爐熱氣騰騰的包子。
“阿婆。”
小男孩又強吞了吞口水想咽下那喉間的幹痛。
他擡起頭,大眼睛裏閃着光,望着老婦人。他知道大眼睛的孩子,總是會讨大人喜歡,也是會容易被人憐憫的。所以他想盡可能的讓自己看起來很乖巧,輕聲說道:“阿婆,我沒有錢,但您能不能給我兩個包子呢?我好餓。”
那老婦人看着小男孩,顯得有些哀傷,回過頭包了幾個包子給了小男孩,蹲下來握住小男孩的肩膀,說道:“孩子,是和家人走散了吧?我看你也是大戶人家,是落了難吧。唉——現在到處都在打仗,還連累那麽小的孩子。”
那老婦人又看到了小男孩衣服上的血跡,又趕忙問道:“孩子你是不是傷到哪裏了?跟婆婆回家給婆婆看看,好不好?”
小男孩聽到這話,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猛地跪下來給老婦人磕了個頭,興奮的說道:“謝謝婆婆、謝謝婆婆!婆婆的大恩,我一定不忘!日後一定會報答婆婆的!請婆婆您稍等,我去去就回!”
不等老婦人再說什麽,小男孩抱着包子就已經跑的沒影了。
小男孩回到了那破茅屋裏,小公子仍舊昏昏沉沉的睡着。
“水——”
聽到了小公子含糊不清的話,小男孩就立馬放下了懷裏的包子,從外面未被踐踏過的地方捧了一把雪回來。
小男孩把捧來的雪,抓了一小把小心的塞進小公子嘴裏,看着吞下去了就又塞一些。
小公子慢慢睜開眼,看着眼前模糊不清的事物,又眨了眨眼睛看到了個模糊的人影。
“陌兒——”
“公子醒了!”小男孩趕忙丢掉手裏的雪,一把抱住了小公子,欣喜道。
突然想到了什麽事,小男孩又趕忙松開小公子,把抱回來的紙包打開捧給他,笑着說道:“公子,快吃包子。吃飽了才可以走路。我遇到了個好心的婆婆,她可以幫我們。”
小公子看了他兩眼就再也沒說什麽,就只是拿包子吃了起來。
兩個孩子把包子吃的差不多了,在小男孩扶起小公子要走時……
從外面晃晃悠悠走進來幾個人。
不是黑衣人。
他們衣衫褴褛,肮髒得冬天裏都能聞到他們身上的臭氣。
他們也是孩子,是只有十三四歲半大不大的孩子。
那領頭的孩子,上前就吼道:“終于找到你了。快把身上值錢的東西交出來!”
小公子一只手負在身後,表情異常沉穩,冷冷說道:“不交呢?”
那個領頭的孩子急了,指着小男孩又氣急敗壞的吼道:“我知道他拿了值錢的東西。我都看到了!小鬼,快點交出來!不交的話,就打死你們,東西一樣是我們的!”
“說不定,死的是你!”小公子話沒說完就朝那男孩沖了上去。
只見他負在身後的手一轉再一揮,就聽男孩“啊!”的一聲慘叫,便一把将小公子推了出去。
小男孩看小公子摔在地上就趕忙去扶,就看到他手裏握的赫然是插在自己身上的那把蝶骨形回镖,而且還沾了血。
沒想到,小公子把回镖取出來後,竟然還留着放在身上。
那男孩胸膛上流着血,暴怒的瞪着小公子,就好像真的恨不得活活掐死他。
小公子冷冷的看着他,又冷冷的說道:“若不是我現在生病,兵器又不順手,你就死定了!”
把小公子扶起來,小男孩沖着那些比他大得多的男孩怒吼一聲:“滾!”
那些男孩被吼的一愣,竟向後退了幾步。只有那領頭男孩吃痛的看了看胸口的傷,就叫罵着向他們走過來,惡狠狠說道:“小崽子,敢拿刀砍我!看我不宰了你們!呸!他娘的!今天怎麽就遇上兩個野種!”
男孩徹底激怒了小男孩。
他像是只受傷的幼獸一樣喉嚨裏發出嘶吼的雜聲,向着那男孩奮不顧身的撲了上去,死死叫住了對方的喉嚨。
那男孩開始瘋狂的想要把小男孩從身上扯下來,從他喉嚨裏發出了陣陣不似人聲的凄厲吼叫,讓人毛骨悚然!
随着一聲細小的類似朽木折斷的聲響,那男孩突然倒地,彈騰幾下便不再動了。
這男孩的夥伴早已慌忙逃離。
留下的只有一具屍體和那兩個孩子。
小男孩從男孩身上爬起來,吐掉了滿口的鮮血,再用袖口擦了擦嘴。
走到虛弱不堪靠在柱子上才能站穩身體的小公子旁邊,說道:“公子,我扶你。我們趕快走。婆婆會等不及的,她可能是這裏唯一能幫我們的人了。”
小公子并沒有被剛才所發生的一幕吓壞,他只是微微點點頭,便靠在小男孩身上被攙扶着走了出去。
冬日的天,總是黑的特別快。
等兩個孩子互相扶持着快走到老婦人的包子鋪時,天已經全黑了。
街上沒有人,天很冷,沒有人願意在這樣寒冷的天氣裏在大街上閑逛,或多待一刻。
人們都在暖烘烘的屋裏,來躲避嚴寒。
自然不會去大街上買包子。
那老婦人自然也不會忍受着嚴寒去賣包子。
如果,那位老婦人已經離開。
那麽,這兩個孩子就真的會死在寒風裏。
小男孩滿頭都冒着虛汗,渾身的虛汗把原本就不幹的衣服又一次浸濕了。
夜晚的風很冷,一吹過來,刮在他們身上比冰還冷,冷到骨子裏。
小男孩架着小公子,幾乎是拖着他在走。
他也已經筋疲力盡了,頭也暈得實在厲害,覺得自己一下子就要摔倒了。
但他卻始終沒有倒。
他不知道那個婆婆會不會還在那兒。
可他知道自己真的要走不動了。
那婆婆真的在等他怎麽辦?
因為不知道,所以一定要去看看才好。
如果,那婆婆真的還在,他們就有救了。
但如果他不走,就什麽也沒有了。
等他們走到那裏,包子鋪已經沒有了。
四周昏暗的,連盞挂門的長明燈都沒有。
但是,婆婆還在。
那位老婦人,還在等他。
“婆婆!”
小男孩帶着小公子幾乎是撲到老婦人懷裏。
“婆婆真的在等我們!太好了!婆婆,求婆婆了,快救救公子吧!他病得很重……”
說着,小男孩便突然昏倒在了老婦人懷裏。
等他醒過來,太陽已經亮得刺眼了。
而小公子就在他旁邊,睡得正香。
只是……微微蹙着眉,不知在夢中遇見了什麽?
小男孩下了床,感覺好多了,而腰身的傷也被重新包紮過了。
衣服是幹淨的,也已經被換過了。
蕭呢?
小男孩摸了摸全身的衣服,都沒有!
這時,老婦人走進屋,看着着急的小男孩,便把手裏的東西先放在了桌上。
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遞到了小男孩面前,老婦人和藹的笑了笑,說道:“孩子,是在找這個吧。你拿好,婆婆不要。這看起來是很貴重的東西,要好好收着,莫要被人搶了去。”
小男孩“嗯!”了一聲,便把白玉潇塞進了衣服裏,便又跪了下來叩了個大禮,表情嚴肅的說道;“多謝婆婆救命之恩!雖然我年紀小,但受人之恩當以回報的道理還是懂的。我現在沒有辦法來報答婆婆的恩情,可只要我還活着,就一定、一定會回來報答婆婆的!”
“唉——”老婦人嘆了一口氣,把小男孩扶起來,說道:“小小年紀不該知道這麽多的。婆婆不要你報恩,婆婆只是想憑良心幫你們一把。”
小男孩不說話了。
老婦人在桌旁坐下,讓小男孩趴在自己腿上給他換藥,問道:“孩子,你還沒有告訴婆婆你叫什麽名字呢?”
小男孩想了想又笑了笑,說道:“婆婆,我叫墨兒,非憶墨。”
老婦人小心的給小男孩的傷口上藥,又問道:“哦。原來是姓非啊。墨兒,是和家人在路上遇到強盜了吧?現在國家不太平,把人逼得都走上歧路了。你們可以在我家先住下了,等你們家人來了你們再走。婆婆不怕麻煩,就是家裏現在就只有婆婆一個人,老了,怕孤單,你們就陪陪婆婆吧。”
“好。我們陪陪婆婆。”小男孩笑了笑,又說道:“婆婆,您搞錯了,墨兒不姓非,是姓非憶,名墨。”
“哦。這樣啊。婆婆沒念過書,不識字,不知道還有這個姓氏。”
“沒關系。我也不太知道。”小男孩眨了眨眼睛,問道:“婆婆家裏怎麽就您一個人呢?爺爺呢?您沒有孩子嗎?”
老婦人把小男孩的傷口重新包好,才說道:“婆婆啊,老伴兒死得早,倒是有一個兒子,可是皇帝要打仗就被迫參軍去了。真不知道,這個仗,還有打什麽時候才夠啊。”
“很快就不會打仗了。”小男孩的聲音突然沉了下去,聲音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權威感,讓人不得不信。
他繼續說道:“婆婆,相信我,您兒子很快就會回來了。十年鏖戰,總快有個結果了。相信我,您的兒子快要回來了。大凰……氣數已盡……”
老婦人聽了,覺得這孩子說話很有震懾力,但也就當是他在安慰自己了。
孩子說的話,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總是會很容易被大人所忽視的。
因為是孩子的話,所以,不會被當回事。
“好!婆婆等兒子回來!”老婦笑了,又握了握小男孩的肩膀說道:“墨兒真勇敢,上藥的時候還在笑呢,都沒哭。”
小男孩站在老婦人面前,做樣子的仰仰頭,笑着說道:“嗯。我是男子漢大丈夫怎麽可以哭呢!”
老婦人好像很久沒有和人這樣高興的說話了,和小男孩聊了大半天才又囑咐了幾句便又去買包子了。
小公子醒的時候都快要到晚上了。
他坐在床上喝了碗小男孩送來的粥,又過了一晌,突然說道:“我們是逃不掉的。我們要回去,必須回去!”
小男孩上了床坐在小公子對面,問道:“去哪兒?”
“回梵城去!”小公子蹙着眉,堅定的說道:“逃跑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只要将一切掌控在自己手裏,才能讓那些該死的人去死!才能讓自己自由!才能保護想保護的人和自己不被人殺!”
小公子眼神微微發狠,放了異光,繼續說道:“我要奪那城主之位!我要做梵城城主!”
不等小男孩開口,他又說道:“墨兒,我需要一件兵器,一件合手又特殊的兵器。我要你做我的兵器,在梵城奪位時助我一臂之力!”
“好!”小男孩興奮的笑起來,大聲說道:“公子。公子若想要一件合手的兵器,我來。公子想要城主的位子,我幫公子奪來。只要公子想,我就可以為公子不顧一切!”
小公子到小男孩身邊坐下和他靠在一起,摸摸他的頭,小聲說道:“我們要回的地方不是家,是地獄。我需要的是一件能夠将一切斬斷地利刃、一件能為我奪得一切的兵器,而不是一件無用的賞物,知道嗎?你做好準備。那地方很可怕,比什麽都可怕,但是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多學東西,想盡一切辦法讓自己好好活下去!”
小公子又在小男孩身上緊緊挨了挨,繼續說道:“等你學成了,我會去找你的。如果,我們都能活下去,那裏說不定就會成為我們的家。”
“嗯。”小男孩點點頭,說道:“我會多學東西,會讓那裏成為我們的家。公子,你放心,我一定會活下去!你如果找不到我,我就會去找你的。”
小公子凝視着小男孩,認真的說道:“記住在梵城裏沒有用的人都會被殺掉,你一定要好好學武才能保護自己!”
看小男孩點點頭,又繼續說道:“也記住,我叫清寧英澈,姓清寧英,名澈。記住了嗎?”
小男孩狠狠的點了點頭,說道:“記住了!我一定會好好保護自己。還有,公子名叫,清寧英澈,姓清寧英,名澈!”
過了一小會兒之後,小男孩忍不住問道:“公子,我們要如何回去?”
“等着。”小公子,說道:“我們是逃不掉的,他們還會來。等他們把我們帶回去之後,我就跟那個人說,我不是逃跑,只是出來游玩就好了。我們都還小,小孩子大多不騙人的,所以他會相信。”
小男孩又忍不住問道:“那個人?”
小公子看了看他,說道:“現在的城主。”
小男孩看着小公子,小聲問道:“是你父親?”
小公子表情僵硬,但還是點了點頭。
就這樣,兩個孩子在這農家小院裏一住便是一個多月。
這天,老婦人剛剛出門。
院內刮起一陣飓風,眨眼間,二十多人就已在院中。
小公子帶着小男孩從屋裏出來,面對着一位身穿寬袍深服的高大男人。
男人面無表情,就只是多看了小公子兩眼,就說了句:“跟我走。”便負手離開。
小公子拉了拉發愣的小男孩,便也一同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