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絕——貳
絕——貳
“公子、公子,求求你、救救弟弟吧!”
“為什麽?”
“我是哥哥!我答應母親了要護好弟弟的!”
“是嗎……我有一個妹妹哦——非常可愛……現在沒有了。所以我為什麽要救他?”
“——公子,公子。我和他是雙生,是一起出生的,出生前後也不過一會兒,又長得一模一樣,脫了衣服站在一起就認不得誰是誰了,連自己親爹爹都搞混。所以你把哥哥帶走吧。我是弟弟。”
“——冷州,涼城賢王與王妃結親多年一直無子需要一個兒子……我讓人把他送過去。”
“啊哈——謝謝公子、謝謝公子了!”
“還跪在那裏做什麽。”
“呃?呵呵。”
“等着我走了之後讓他們把你打死嗎。”
“呵呵……”
“跟我走吧。”
“嗯!”
——
夢境環繞,那是他們初見。
一身白長裾的少年坐在窗前托着茶杯品味着上好的清茗,悠閑自在。
似是無意間掃視,瞥到屋角,見一人趴伏地上,狀似幼獸也赤.裸全身。
那人也仿是注意到了這目光,而擡頭回望。
“過來。”
那人支起身子帶動脖間鐵鏈“嘩啦”作響,還好,鐵鏈很長,足夠他爬到他腳下。
清寧英澈笑了笑,說道:“真聽話。”
話中的譏諷之意如此顯而易見,可,他聽了也只是附和一笑仿是被人誇獎。
突然,有叩門之聲響起。
清寧英澈應聲讓人進來,非憶墨的笑容便霎時僵在了臉上。
只因,那門外之人,是名女子。
會會進門顯是一愣,便微微一笑道:“主子這是要做真正的男人了?”
清寧英澈被她揶揄逗得一樂,道:“有何不妥?”
“沒有沒有,只是這第一個,主子可要挑仔細些才好。”會會将餐籠擱在桌上,才回頭看了眼那人低着頭的一張側臉,就又誇獎道:“不愧是主子,好漂亮的人。”
此時,非憶墨跪坐着雙手夾在兩腿之間渾身僵硬得動彈不得,耳畔雜音也嗡嗡作響什麽也聽不見,羞恥難當。
會會來到清寧英澈身旁,對着面前的人看了又看,不滿道:“這人是漂亮極了,可卻是個男人。這樣真的好嗎?若第一次就是個男人,以後慣了可怎麽辦呀?主子可是還要娶妻生子的!”
會會還在喋喋不休的說着,可清寧英澈卻清晰的聽到了眼前人從喉嚨中發出的雜音,就和他小時候咬死一個人時的一模一樣。
那時的情景如水中樓閣一樣清晰的映在眼前。
殘破的房屋,肮髒的乞丐。
和一個小孩的憤怒。
清寧英澈豁然起身便一腳踹過去,冷冷道:“談論兩句就聽不過去了?小畜生!你聽得懂什麽!”
會會一愣,只見那人歪倒在地又趕忙用手遮擋自己像剛才那樣跪坐起,雙手在兩腿之間夾得更緊,低頭說道:“墨墨不敢有所異議,主人。”
“他不是……”會會吸了口氣,又嘆了口氣說道:“會會以為主子像以前一樣拿這鏈子玩兒呢。原來這次是真的拿來綁人的。而且……會會以為主子終于肯食人間煙火了呢。”
“把手拿開。”
“呃?”會會不明所以正要問,卻看自家主子的話不是同自己說的。
清寧英澈冷冷的看着眼前的人,又把話重複了一遍,卻見他無動于衷。
一滴血滴在腿間,從下颌滑落,不知是非憶墨咬破了嘴唇,還是嚼碎了一口皓齒銀牙。
清寧英澈盯着那血滲進兩腿間,伸手一把抓住他蓬亂的發髻将他拎得跪起,冷冷道:“把手拿開。一個畜生的身子有什麽可遮掩的!”
非憶墨頭皮被扯得吃疼,望着清寧英澈的眸子裏已有了怒火灼燒,也冷冷道:“小畜生聽不懂主人在說什麽!”
可想而知,這句話換來的,定是一頓拳腳相加的毆打。
打的直到精疲力盡,清寧英澈才放開了滿身紅印的人。而會會,早已悄悄離去。她太了解自家主子了,她伺候他太久了,所以她知道只有在無人之時這毆打才會停止,若有旁人在,這單純的拳腳相加将會變得更暴戾且不可收拾。
她家主子實在是太喜歡在旁人面前是一種高高在上又能左右一切的感覺了。
清寧英澈坐在地上休息了片刻,這才扭頭看向伏地卷着身體的人。
恍惚間,他好像又看到了那木箱上刻畫得栩栩如生的幼貓。
他真的伸手摸了摸他青絲蓬亂的頭頂,見他起身擡頭微微蹙眉看着自己,倒真是可憐了。
清寧英澈順手将那早已捆綁不住的發髻一把解開,青絲散下竟是長的到屁股以下。他笑了,說道:“我們分開後,你便沒修理過頭發?”
“你懂什麽——”非憶墨看了清寧英澈不快的表情,又換了句話說道:“小時候生活的地方沒有剪頭發的習慣,不過發梢是會自己修一修的。”
清寧英澈掂了餐籠放在與非憶墨之間的地上,自己再坐下才說道:“哪兒的人頭發長到腿?”
非憶墨不答,只是抱腿而坐。
清寧英澈也不再說話,将飯菜一一擺在地上,直到剝了枚雞蛋遞到非憶墨嘴邊才又說道:“你怎麽會是影衛?”
非憶墨不說話,只接過雞蛋兩口便吞入腹中。
清寧英澈雙眸左右閃動着看着他,似憂似怨卻又漸漸燃起了恨意。
他又移開目光,将情緒壓在眼底,淡淡說道:“十年前我将你送人冥殿,七年之期……三年前我去找你,我找不到你?”
非憶墨看了看他,卻是不答反問:“這兩年,我們每天都在一起,你,認不出我?”
清寧英澈也看着他,卻也是不答反問:“影衛的訓練也是七年一批,你兩年前回來的,其中差的這幾個月你去哪兒了?”
“你以為我死了?”非憶墨促狹的眯了雙眼,勾唇一笑,說道:“我怕死得很!我不想死當然要想辦法活下去,也當然要想盡一切辦法來茍且偷生——”他突然斷了話,又轉而說道:“我漂亮嗎?”
“啪”的一聲巨響在耳畔聲聲不斷,耳鳴亂作。
非憶墨目中兇光一現卻是閉眼。而清寧英澈是肩膀和胸膛不停的上下起伏着,雙手攥握成拳微微打顫。他看着非憶墨笑容不改的臉,滿腔怒火硬是無處發洩,只得起身便走。到了門口,才開口咬牙道:“飯菜是給你備的,要吃!”說罷,就摔門而去。
屋內,非憶墨叉腿而坐,擺放在地上的飯菜騰騰熱氣繞梁氣味飄香。
有多久沒有吃過這樣好的飯了?
好像很久了……
不吧……
自己平常可是有偷吃的。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非憶墨忽然大笑着在地上打起滾來,鐵鏈也因他的動作“嘩啦”作響在那原本紅腫的傷痕上硌了一遍又一遍。而他,還是大笑不止。
房門豁然打開。
是會會進來。
非憶墨見她進來,依舊是不停的大笑着,在地上翻滾着将鐵鏈纏在身上,反複碾壓着身上的傷,似乎是身上越痛、心裏才越暢快。
會會見他如此倒也鎮定,不慌不亂,說道:“你痛快了?”
非憶墨也不說話,只是停下了坐在地上笑得喘氣。
“把飯吃了。我是來收拾碗筷的。”她指着擺在地上的飯菜說着,又看了非憶墨一眼,突然說道:“你怎的不擋了?”
非憶墨也看着她,悻悻一笑說道:“畜生的身子有什麽可擋的?會會若是想摸兩把也是可以。”
會會眨眨眼看了看他,眸子滴溜溜一轉,突然說道:“你知道我會把你說的話告訴主子的。你這是在以亵渎自己的方式來報複他。”
非憶墨忽然瞪大了眼驚訝的看她,以似小孩子把戲被戳穿後惱羞成怒的神情。
他豁然起身向着內室走去。
會會看着他也不動作,靜靜地看着,只聽“當啷”一聲鐵鏈被扥響。卻見他調頭回來在牆角處抓住那鐵鏈根部狠勁一扥“當”一聲,一枚小指粗細的鐵釘便飛滾在自己腳下。
會會吃驚,看他拖着鎖鏈便走就趕忙撲上前去抓住了那鏈尾。
“你要去哪兒?”
“洗澡。”
“在哪兒?”
“後院溫泉。”
“你不能去,那是主子的……”
非憶墨回頭看她,會會驚魂未定眸光左右忽閃,又說道:“那好,你去,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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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寧英澈回來時就見屋內空無一人,走時的飯菜還原封未動的擺在地上早已涼透。而一枚小指粗的鐵釘卻靜靜躺在地面中央。
他低頭沉思一晌,複又擡頭,在旁無人他卻道:“十五,人去哪兒了?”
一陣微風忽過,有人沉聲道:“後院溫泉池中。”
清寧英澈來到後院,一眼便見那人全身浸在泉水中只留頭靠在身後圓潤的黑石上,睡得正香。而一旁,站着會會,雙手緊緊的攥着鐵鏈。
會會見他來便豁的松了那口一直提着的氣,微微一笑。
清寧英澈使了個眼色讓她退下,自己衣衫未解便一腳踏入了溫泉池中。
他走得很慢,水流緩緩流經他的身體也只有微波輕蕩。
望着他不安的睡容,他在水中半蹲而下。
看着他,清寧英澈突然想到了那幾本書,有關馭心之術的書。随即他便輕聲喚道:“喂,喂……你能聽到我說話嗎?你能聽得到我同你說話嗎?”
非憶墨微微側頭,原本就不安的表情更加不悅了。清寧英澈知道可行,便又輕喚:“放松。你現在已經睡着了,已沉沉睡去,沉到無論如何都沒辦法醒來。你可以安穩得美夢一場。”
非憶墨表情稍緩,清寧英澈便繼續道:“……你可以回答我說的話,但你依舊不會醒來。我們的交談是在你夢境之中,在你醒來時就會忘卻。”
清寧英澈看他沒有異樣就試探的提第一個問題:“你姓氏名誰?”
非憶墨睫毛微微顫動着,呓語道:“烏……”
“烏。”清寧英澈若有所思,又問:“你姓烏,那你叫什麽?”
非憶墨不答,只是眉蹙的更深。清寧英澈不免急切,繼續追問:“你叫什麽?說啊?你叫什麽名字?”
非憶墨胡亂搖頭作勢要醒,清寧英澈心知這名字是關鍵所在,自己太操之過急只能盡力安撫他繼續沉睡。
經安撫平定,非憶墨安然睡着。清寧英澈心中焦躁,非憶墨在心底回避和反抗回答的問題,是他自己的名字。
也是出身。
清寧英澈平心下來,思索一番,又低聲詢問道:“你方才身在何處又遇見了什麽?”
非憶墨眉頭輕颦半晌不答,清寧英澈也不再着急慢慢等着。果然,又過半晌之後非憶墨緩緩答道:“我周圍金碧輝煌,是一座宮殿。我站在門口,在宮殿與外界之間。我面朝大殿,看到了破敗的鳳凰榻前孑然而立的大哥。他嚴肅的看着我,可我依然能感覺得到他的親切,他待我很好。而我身後,是一片濃密的叢林,我并不害怕,但我知道只要我踏進去便會身處不見五指的黑暗裏。我看着大哥,他依舊嚴肅的俯視着我,我忽然轉過身頭也不回的向那黑暗的叢林狂奔而去。我知道大哥還在看着我,看着我越跑越遠直到看不見。……他原本可以一把将我拉回來的,可他卻只是看着。”
清寧英澈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非憶墨在夢中把自己和另一個人攪在了一起而又貶了自己,可這并不是他難過的原因。
他難過的是,他知道了他是“誰”。
對于他的身份,他沒有驚訝。
因為在年幼初識時就已有端倪。
他是……
清寧英澈想要撫摸他的臉頰,赫然發現,自己伸出的手已不住的顫抖。
就在這時!
清寧英澈忽然眼前一黑,有什麽向自己迎面撲來!
未待看清只覺自己已跌坐在水中,頸間一痛!
待清寧英澈驚回神兒來,就見非憶墨已将自己半撲倒在水中,也已像野獸那般咬住了自己的脖子。
清寧英澈感覺到自己的皮肉在撕開血在流,費盡全身力氣才将非憶墨從自己身上掀開在水裏。
在溫熱的泉水淹過口鼻的瞬間非憶墨便已清醒。
他看着清寧英澈捂頸咳嗽模樣,吞下了滿口的鐵鏽之味,終是無言以對。
咳嗽過後,清寧英澈站起身來,也不再捂着還在流血在傷口,任鮮血蜿蜒而下溶在水中。
他看着歪坐在水中的人,慢慢走過去,比方才走的還要慢。
非憶墨看他,他也靜靜的看着他,眼底無波。
清寧英澈在人前彎下腰,笑一笑,眼裏卻已滿是哀傷。兩人對視半晌他才說道:“你又咬我了。”
非憶墨靜靜看着他,卻道:“你想知道什麽?”
清寧英澈不答,只從袖中取出個花樣瓷瓶拔掉瓶塞移到非憶墨唇邊,才道:“喝了它,你便不再痛苦。也許……我也會好過些。”
非憶墨沒有反應,只是看着他,微微啓唇,讓清寧英澈将那微涼又混雜各種藥香的液體緩緩灌入。
他又看着那只手,從一開始就微微顫抖,現在那瓶中液體将完,那只手也已顫得要握不住瓷瓶了。
他閉眼,将口中液體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