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絕——捌

絕——捌

昏暗的燭光下,非憶墨單膝跪地垂眸下首,在他身前站有一人,那人背對而立身形高大,身着黑錦大袍,漆黑的錦緞上繡着銀亮的圖騰。與這莊嚴霸氣不相符的卻是他在腰間別了只蕭,雪亮的白玉蕭。

“奉命行事?”那人問。

非憶墨不答,微微擡頭看了眼那只白蕭,卻道:“有悖教誨。”

男人猛地回身,面無表情的說道:“把手遞來。”

非憶墨依言将右手遞去,男人撸開他袖子摩擦着那腕上血跡斑斑的鐵環,問道:“取不下來?”

非憶墨答:“取不下來。”

“哈哈哈!”男人突然放聲大笑,揚聲道:“吾兒巧妙!”

非憶墨一愣,眸中驚訝一掠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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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将至,仍舊是豔陽高照,可風那麽一吹,已是寒風刺骨。

雅靜的院內,清寧英澈坐在大樹下的石桌旁,不時的剝着花生、吃着水果、飲着清茶,一副清閑模樣。

會會在一邊侍候着,想要說什麽,卻終是不知道怎麽開口好。

等會會終于忍不住要說話時,就聽自家主子突然冷聲道:“你來做什麽?”

會會一愣,沒待反應就聽一旁樹上傳來了一個女子聲音:“我來看看你。”

清寧英澈蹙眉,說道:“看我?”

“嗯。”小英說道:“他就要死了。看你一點也不在乎他,還能悠閑成這樣。”

清寧英澈猛地起身,瞪着她咬牙道:“怎麽回事!”

“呵呵。你瞪我做什麽?”小英突然笑道:“你知道大公子是怎麽死的嗎?是被他一不小心給毒死了,然後讓正好經過的毒醫背了黑鍋,毒醫也因此丢了醫殿殿主之位,城主要他給各公子——”

“你到底想說什麽!”清寧英澈打斷她道。

“呵呵。你知道嗎?”小英說道“我也是護法備選人,而城主對于護法的教訓主要就兩個字,‘服從’,沒有服從何來忠誠呢?一個胡亂行事不會服從的備選品,有留下的意義嗎?何況,這次是他擅自做主殺了三公子銀金難。我看看他還能找誰背黑鍋!”

“哼!”清寧英澈冷笑,說道:“如此說來,你犯得事可比他多多了!”

“那不一樣。”小英無所謂的說道:“我可以說我是奉命行事,而且我做的事只能翻起點浪來把水攪渾,城主不會去查的。但我那好弟弟可不會說謊,到了城主面前幾乎就會說三個字了,‘是’和‘不是’。”

“你!”清寧英澈幾乎氣得說不出話來,怒道:“你口口聲聲叫他‘好弟弟’,卻非要他死!”

“唉——”小英嘆氣,半晌才道:“在竹林你不是聽到了嗎?他不死,我就要死的,可我不想死。所以,他只能死!”說罷,眨眼間她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清寧英澈知道追也沒用就在院內焦躁踱步,回身便要飛身而起。

“主子!”易已慌忙抓住自家主子,說道:“主子不能去!三年之期內任何公子都不能面見城主!”

被瞪一眼後,易已也不敢撒手,低聲道:“主子沉住氣……那女子不是說‘要死了’,就是還沒死,她特地來告知是有兩個可能:一是準備了陷阱等主子去跳;二是,那女子希望主子去救他。”

清寧英澈甩開易已的手,沉了口氣說道:“大白天光天化日的确不好行動,我夜裏偷偷去見見‘那個人’許是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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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窗入室,清寧英澈也未打量四周便輕車熟路的走進內室。

看着立在窗前的高大男人,清寧英澈跨進了門,微微彎腰行禮,咬牙喚了聲。

“父親。”

男人似乎“嗯”了一聲,便揮手道:“絕意,帶七公子去見他。”

說罷,一個男子從門外轉入,道了句:“七公子随我來。”便引路去了。

清寧英澈被帶到了一個他從未來過的牢房中,在層層鐵欄之後,他見到了要見的人。

非憶墨被關在一個牆壁之上挂滿鐵鏈的牢中,他側躺在冰冷的石床上,像是睡了過去。可是,那麽冰冷的石面是個人都不可能會睡得着!

清寧英澈怒視着靜立一旁的梵城護法,恨道:“不會真是讓我來‘見他’吧?”

絕意看着那石床上之人,目不斜視的說道:“城主的意思的确是讓七公子來見他一見。因為服藥的關系,他三日內都不會醒過來。”

清寧英澈瞪着他,問道:“什麽目的!”

“一是讓七公子知道他沒有死——”絕意擡手指着牢中人,說道:“二是要七公子将那鐵環取下來。”

清寧英澈突然洩了口氣,說道“門打開……”

絕意依言打開了牢門,忽然道:“模樣再好、性子再溫順他也是把有刃的劍,請七公子日後小心使用。”說罷,便又附了句:“請恕多言。”

清寧英澈在床邊半跪下來,看了看那張面色慘白的臉,眨眨眼便扭過頭去不再看,伸手解脫了那被束縛一月的手腳。

“三日……”清寧英澈也不回頭,問道:“三日之後,要他做什麽?”

絕意答道:“三公子銀金難已死,二十四公子中幸存的有二公子百裏赫、六公子白裏雪、十三公子呂叔同、二十四公子右亞,還有你七公子這五位公子了,下一任護法,要選主了。而現在備選護法,還有兩位,所以要在兩位中挑出一位來——”

“怎麽挑!”清寧英澈打斷他。

“比武……”絕意眸中一暗,說道:“至死方休。”

清寧英澈猛地回身一把抓住絕意的衣襟,怒道:“就是讓他重傷之下去拼命!”

絕意一直面無表情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說道:“七公子不相信他會活着?”

絕意又問:“七公子不相信他?”

清寧英澈咬牙道:“這根本就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

絕意說道:“七公子應該相信他。”

清寧英澈眸中有什麽一閃而過,似乎明白了什麽,松開絕意的衣襟,說道:“那日五位公子也會到場?什麽時候?”

絕意真的笑了,說道:“三日後,戌時,武殿比武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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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一吹,呂叔同不禁打了個寒顫,再往天上看,無星無月漆黑一片,竟有種說不出的壓抑之感。

公子們獨身而來,所帶下屬皆被留守武殿外。

落座比武臺四方,公子們剛一坐下,四周剎那間燈火通明,比武臺上立有一人。

梵城護法:絕意。

絕意環顧四周,肅然道:“請諸位公子深夜前來,只為觀摩一場比武。梵城下任護法目前還有兩位備選人。今夜一戰,兩者之中留其一,便是擔任梵城下一位城主的護法之職。”

絕意又環視一周,繼續說道:“而他,會在諸位公子之中,選擇一位作為主人,盡心盡力輔佐于你。”

“開始吧!”

說罷,他兩手一揚,從他左右剎那間飛身而入兩道黑影。

兩個人皆是一身漆黑,兜帽蒙面。

絕意擡手介紹,右手邊的是:“絕英。”左手邊的是:“絕落。”話落,便旋身躍到場外高臺上。

絕落從身後抽出三尺劍,而絕英卻是赤手空拳。

絕落一劍襲來,絕英不得不擰身閃躲,可絕落卻是劍勢頓了一頓又毫不猶豫的橫劈過去。

幾招下來絕英連連避閃,身法奇快卻是微有凝滞,一瞧便知是身受內傷所致。

絕落微惱,明明勢在必得,近百招下來卻是只讓劍劃破他的衣服,對對方硬是進不了身無法奈何。

劍刃從絕英頸間擦喉而過,絕落又反手一揮一手毒粉撒出去,竟使了陰招。

絕落當真是惱了,連身退出一仗,竟是單手連發五柄小刀沖人直直飛去!

絕英眸中寒光一閃,這次竟不退反進眨眼間五柄小刀四把已在他指間。

絕落身影不停又揮劍刺來破空之聲震耳欲聾,可見速度之快!

絕英不退,四柄小刀齊發不指別處直指面門!

絕落一驚,本可輕易躲過的利刃卻是在臉上擦出一道血痕。

絕落惱怒便即刻逼身過去,如此來往,竟是糾纏了近一個時辰之久。

正在有人覺得困頓時,突然間驚鳴大作,絕落掌中爆出數十寒星,絕英急閃肋下驟然一痛,原是一劍刺在肋下。與此同時,絕落也僵在原地,滿目驚詫。

絕落突然眯眼微笑,踮起腳隔着蒙面在絕英唇上輕啄一下,便豁然倒地。

在她背心處插了那第五把小刀。

絕英站了一會兒,便飛身離開。

絕意請公子各自回殿,不想卻在武殿外被七公子給截了路。

“人呢!”清寧英澈問。

“什麽人?”絕意疑惑道:“試問七公子,是我在比武臺上說的話,還不夠直白嗎?”

清寧英澈氣結,知道再問不出什麽話來,便眼睜睜看着絕意和自己擦身而過。

絕意突然停住腳步,回身道:“還有一事須告知七公子,絕君心法有兩支,一支屬陽、一支屬陰,陰陽兩支不可同時習得。所以一開始七公子和各公子習陽支心法,備選護法習陰支心法,練到七重火候時七公子須他傳授陰支心法再取他一半功力,将陰陽兩支整合方可成功。”說罷,道了句:“告辭。”便離開了。

清寧英澈這次真的氣得眼前發黑,心想他當初怎麽就把非憶墨給帶到梵城這麽個鬼地方?

正在清寧英澈感到頭發昏時,恍惚間看到西面高樓上掠過一個黑影,霎時清醒過來追了過去。

那個黑影看起來很焦急,清寧英澈一路尾随,卻是越跟越離譜。

絕命崖。

梵城每一具屍體被拖到這裏,在三日內都會火燒成灰撒到崖下。

眼看要到懸崖邊了,清寧英澈心中不由一沉,飛身上前一把抓住了前面的人,沉聲問道:“你來這裏做什麽!”

非憶墨甩開他的手,回頭輕蔑的看着他,嘲笑道:“清寧英澈,你覺得我會為你去死嗎!”

清寧英澈一愣,随即便明白過來,說道:“是那個女人……”

“啪——”清寧英澈擡手就狠狠給了他一巴掌,怒道:“你來這裏是為了安葬那個女人的屍體!”

“呵呵……”非憶墨低笑,沒有擦拭嘴角鮮血卻猛然揮手将那一個耳光“啪——”狠狠扇回去,低吼道:“滾!”

清寧英澈被扇得腦子空白一瞬,壓根沒想到非憶墨會還手。

清寧英澈正要暴怒,突然感到有什麽在身後竄動,一回頭,看到的竟是一虎二豹三頭猛獸。

待清寧英澈正要動手,卻突然停住了,他認出了那是歐陽晨陽的老虎,可歐陽晨陽已經死了,他的老虎怎麽會在這兒?

果然,非憶墨在樹下坐下,那三頭猛獸也跟着趴伏在了他腿上或旁邊。

清寧英澈被這一吓怒氣也消了大半,跟着在樹下坐了。

非憶墨斜斜身,清寧英澈以為他是要向自己靠過來,正要伸手去摟不想卻被點了兩處穴道。

對着清寧英澈複燃的暴怒神情,非憶墨就只是輕蔑一笑,不作理會。

沉靜中,約莫過了兩刻,只見遠處幾名侍衛推車而來,又将幾具屍體随手丢下便慢悠悠的離開了。

非憶墨猛地起身跑過去,在幾十具屍體中焦急尋找着,最後在幾具屍體之下看到了熟悉了身影。

非憶墨将人抱進懷裏回到剛剛的樹林。

接過白豹叼來的包袱,取出了個瓷瓶将藥給懷中人灌下去,非憶墨輕喚道:“姐姐、姐姐……”

一晌過後懷中人微微睜眼,咳了聲,啞聲道:“臭小鬼,你怎麽知道老姐姐沒被你害死?”

“呵呵。我知道姐姐的身體和別人不一樣,心髒在右邊。”非憶墨又笑了笑,說道:“還有,姐姐喝了我的假死藥。我試了那麽多次連毒醫都沒法分辨,管用的很!保證能讓姐姐知道死一回是什麽感覺。”

絕落瞪眼,伸手戳非憶墨的臉,說道:“好小子,提前也不知道說一聲,我還以為我真的要死了!還讓我白白親你一口,你占了我便宜!要賠!”

“好好…”非憶墨雙手握住絕落的手,說道:“姐姐聽我說,我查到梵城有個漏洞,每月三十亥時一過梵城防衛會進行一次休整。我讓羽黑和黑子給姐姐引路,姐姐就在這裏一路向西走,到子時有兩刻那裏只會有五名守衛,我相信姐姐可以避開他們逃出去。”

非憶墨将剛剛的包袱給絕落,說道:“若真的避不開,這裏有梨花落是一刻鐘的藥效,姐姐看見守衛就盡管撒出去。只要能出去,以後天涯海角就由姐姐去了。”

絕落反握住非憶墨的手,說道:“既然能走,弟弟就與我一起走吧!”

非憶墨搖頭,說道:“我現在已是梵城護法,若突然消失,不過一天定會被發現。到時候不光我會死,姐姐也會死。姐姐還是走吧,我不會有事的,姐姐不走,我可會出大事的!”

不待絕落說話,非憶墨從包袱裏取出兩件東西,說道:“姐姐看,這是我從山裏撿來的,我把它打磨成了項鏈墜子,是裏面有蟲的琥珀。我給姐姐戴上。”

絕落握住墜子,驚訝道:“為什麽給我?”

非憶墨不好意思的一笑,說道:“日後山高路遠,姐姐身上怎麽能沒有錢……我沒有錢——這個東西在十年前是無價之寶,雖不知現下如何,但,若拿不出三千兩銀子,姐姐就莫要給他。”

“還有這個……”非憶墨将一個玉镯套在絕落腕上,說道:“這個是溪邊撿的玉,我做成了镯子,玉料、成色都不錯……應該能值個幾十兩銀子。”

絕落眸中有淚,問道:“你都給我安排好了?”

“嗯。安排好了。”非憶墨,垂眸說道:“姐姐出去後,一定要将這些貼身藏好莫要引匪。看到山村就早早找個有些錢的人把镯子賣了,不管多少錢。姐姐就盡量往南走,那邊的人會熱情些也接受外來人。”

非憶墨吸了口氣,從包袱裏又拿出一個瓷瓶到絕落手裏,繼續說道:“姐姐若到了一個自己喜歡的地方便把多餘的錢財全部丢掉……”非憶墨抓住絕落的墜子,說道:“尤其是這個!如果賣不掉就一定要丢到!易遭賊人!”

非憶墨看着絕落,最後說道:“如此做好後,姐姐就喝了你手中瓷瓶裏的東西,重新生活吧!”

絕落驚站起來,說道:“弟弟要我忘了你?”

非憶墨擡頭看着她,蹙眉道:“忘掉這裏,姐姐就能過尋常人生活,日後也可以相夫教子、兒孫繞膝有何不好?”

“好、好……”絕落收拾着将包袱背在身上,說道:“什麽時候弟弟都是對我好,我相信弟弟所為我做的安排和選擇對我來說是最又利的。”

絕落抹了把淚,說道:“姐姐走了。”

非憶墨也站起來,注視着她,說道:“姐姐,至此之後就永不相見了。”

絕落“嗯”了一聲,便随着一鳥一豹飛身而去。

非憶墨在原地站了良久,終是嘆了口氣回到清寧英澈身邊給他解了穴道。

清寧英澈一下子蹦起來,攥住非憶墨衣領怒喝道:“你放了她!”

“你每個月三十都在給她找出路?”清寧英澈質問道:“你知道私自把她放出去有多危險,她跑了便罷了若是再抓回來,你知道你會怎麽樣嗎!”

“哈哈!”非憶墨輕蔑的看着他,說道:“清寧英澈我拿我最後的信念跟你賭,就賭我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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