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與苗王對視的那一瞬間,蕭素寒便不自覺地失了神,他心裏忽然湧起一股熱烈的情潮,腦海中浮現的是在洛陽郊外悅來客棧的那個清晨,與邊旭對視的瞬間。

苗王慢慢向他低下頭來,那副猙獰面具下的面孔俊美脫俗,長眉如墨直入鬓角,瞳孔深邃而空洞,他輕聲道:“你到這裏,不是為了找我麽?”

蕭素寒的眼神忽然有些朦胧起來,他胸腔起伏得厲害,心中更是大亂,他竭力後退了一步:“我……我是來找……”

苗王的唇角噙着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伸出手緩緩撫着蕭素寒的臉頰,“你是來找我麽?”

蕭素寒怔怔地看着他,看他俯下身來,輕柔地抱住了自己。

一聲輕響把沙漠蠍子從熟睡中驚醒,他剛一睜開眼睛,便看見他最不想見的那個人。他有些不爽地打了個呵欠:“邊少俠,這大半夜的,你不睡覺,跑到我這來有何貴幹。”

邊旭臉色十分不好看:“蕭素寒不見了。”

沙漠蠍子這個呵欠立刻噎在了喉嚨裏,他剛要翻身從床板上坐起,又停住了動作,故意露出渾不在意的懶散笑容:“你不是和少莊主同室而眠麽,他不見了,你怎麽倒來找我?”

邊旭冷聲道:“你在他身上下了迷蹤香,難道以為我不知道?現在不是說廢話的時候,這個地方很不尋常,我怕他誤闖誤撞,會遭遇不測。”

沙漠蠍子微微一怔,也意識到此刻不是閑談的時機,幹脆地從枕下抽出兵刃,一步躍下床來:“走!”

“少莊主不是個平白惹事的性子,怎麽會獨自跑出去,”沙漠蠍子一面沿路尋覓一面奇道,“再說,以你的內力,不該察覺不到他起身的動靜,難不成那時你也不在屋裏?”

邊旭眉頭皺得很緊,似乎不知該如何作答,只是道:“這些事回去再說,先找到蕭素寒。”

沙漠蠍子停下腳步,臉上似笑非笑的:“原來邊少俠早知道我在他身上下了迷蹤香卻不點破,是怕有朝一日,你自己也找不到他。”

邊旭似是冷哼了一聲:“他在心裏把你當做朋友,我沒有點破,是不想讓他初入江湖,就對朋友生出防備之心。”

沙漠蠍子楞了一下,神色竟變得有些複雜,他在虛空中輕拈了一把,在鼻間細細嗅了嗅:“他似乎去了蠱林的方向。”

邊旭神色一沉,提氣便向蠱林的方向奔去,沙漠蠍子也立刻追了上去。

卯時未到,天色還是灰的,林子中隐約有一些樹影搖晃。他們緩緩步入林中,只見眼前灰蒙蒙的林子忽然浮現出一片暗紅,那是暗紅的樹木,暗紅的岩石,暗紅的土壤綿延着伸展到霧氣彌漫的密林深處。

“小心!”沙漠蠍子的聲音忽然鄭重起來,“聽說西南之地有一種瘴氣,叫做醉花陰,烈日下色澤鮮紅,比紫藤瘴更毒,常人進去立刻會腐蝕見骨。”

邊旭停住腳步,低聲道:“怪不得我們一路走來,連一點蟲鳴鳥叫都沒聽到,這裏好像沒有活物一般。”他忽然一驚,反問道,“蕭素寒進入了此處?”

沙漠蠍子卻顯然并不驚慌:“迷蹤香附着身體之後,随氣息而動,現在雖然相距甚遠,但氣息鮮活,我猜少莊主應當沒有性命之虞。”

邊旭眉頭絲毫沒有舒展,反而更見焦慮:“難不成這醉花陰是在他進入蠱林之後才被人布下的麽?”

沙漠蠍子也皺起眉來,暗道那這施瘴之人絕不會安有好心,他低頭看了看腳下,喃喃道:“只恨這裏的泥沼地無法打通地道,我們要怎麽穿過這片瘴氣?”

邊旭一言不發,忽然拔出腰間長劍,向林中一探,只見劍鋒寒芒從暗紅的林間一掃而過,待收回時劍鋒上竟附着了一層薄紅色的水汽。他低頭看着劍鋒:“這醉花陰倒不像尋常瘴氣,更像是水霧。”說罷,手腕微動,劍鋒上的水珠被甩到矮草間,草葉登時被腐蝕出一串小孔。

“是毒霧吧。”沙漠蠍子低頭看着草葉,忽然抽了抽鼻子,“不好,迷蹤香的氣味變淡了。”

邊旭神色一凜,他擡頭看向暗紅的密林深處,一手握緊長劍,低聲道:“跟緊了。”

沙漠蠍子眼睜睜看他提劍向林中走去,也不知該不該出聲勸阻,就在快要踏入那片暗紅霧氣的瞬間,邊旭手中的劍動了。

沙漠蠍子是見慣快刀快劍的人,他從前的義父手中的逐影刀便是快得無人能夠匹敵,可邊旭這手劍法卻還是讓他吃驚了。他聽義父說過,逐影刀練到化境之時,不要說刀刃,就連刀影都看不見,跟這樣的對手交手,根本不能眨眼睛,因為只是眨眼的瞬間,他的刀鋒就會毫無生息地切開你的身體。

而現在,邊旭手中的劍已化作虛無,他面前那片暗紅色的霧氣被無形的劍氣推開,像風吹過水珠,那是以極快的劍法将霧氣撥散,濃重的瘴霧被生生地從中破開。沙漠蠍子顧不得瞠目,飛身跟到他身後,鼻間立刻塞滿了毒瘴的腥臭氣味。

穿過醉花陰的時間似乎極為漫長,然而其實只有短短一瞬,他們便重新聞到了草木的氣息。走出毒瘴之後,沙漠蠍子便連連咳嗽,他轉臉看向邊旭,發現他臉色也不大好,腳步卻不肯停,徑直沖向了深處的蠱林。

“慢着。”沙漠蠍子指了指腳下,只見黑暗中有什麽游移着舒展開身體,頭部微微昂起,分明是一條劇毒的青蝰蛇。

邊旭伸手便去拔劍,然而沙漠蠍子動作更快,他撲了上去,用手抓起了毒蛇。更讓邊旭吃驚的是,他把手指伸進了毒蛇的口中,只是一瞬間便把蛇的毒牙摘了下來。

沙漠蠍子撤回手時,邊旭才看清他不知何時已把那雙精鋼爪套戴了起來,這才微微松了口氣:“何必麻煩,我一劍斬了它便是。”

蠍子冷笑了一聲:“這種毒蛇我再熟悉不過,你就算一劍斬了它,蛇頭飛起的一剎那仍會向人噴出毒液,往年多少捕蛇之人都是這樣死于它的蛇毒。”

邊旭想說,就算這蛇毒再厲害,只怕對我也沒什麽用。可眼下不是鬥嘴的時候,四周漸漸響起一片細鱗摩擦的沙沙聲,不知有多少條長蛇正在緩緩游出。

沙漠蠍子轉頭看時,只見隐約可見微光的林中,地上細鱗點點,黑綠白斑,竟全是劇毒的毒蛇,他心中隐約有些寒意,但還強撐着笑了笑:“不錯,往日我最愛吃蛇肉羹,這麽多蛇,大概夠我吃大半年了。”

邊旭搖了搖頭:“只怕你也夠它們吃一陣子的。”他話音一落,便提劍躍出,劍刃還未斬出,卻聽林中傳來一聲口哨。

那口哨聲悠揚輾轉,仿佛是命令群蛇的訊號,沙漠蠍子已認定這林子裏的人不安好心,只道他口哨聲響起之後,毒蛇便會飛撲向自己。他背脊肌肉緊繃,已然做出戒備的姿态,誰知那群長蛇竟輾轉游走着退去了,一時地面和周遭藤枝上空空蕩蕩,再沒有一條蛇的蹤影。

“諸位貴客,為何接二連三闖到蠱林來。”苗王的聲音不期然響起,只見他緩緩從林中走出,手上還橫抱着一個人。

待看清他手裏是誰之後,邊旭幾乎是立刻就要飛撲上去,然而沙漠蠍子卻拉住了他的衣袖:“小心有古怪!”

苗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們,微微笑了笑:“兩位既然能到此處,想必是破了醉花陰,可見本事不小。”

沙漠蠍子防備地道:“你究竟有什麽意圖,為何要擄走我們的同伴,還在此處設下毒瘴毒蛇。”

苗王似是一怔,随即失笑:“貴客說哪裏話,那醉花陰是守衛蠱林的屏障,每逢六月初九,子時一過,瘴氣便由地下漫出,封住蠱林南面入口,并非是我設計各位。再者,方才那些毒蛇只是蠱蟲的食物,險些冒犯了各位,我已把它們驅走了。至于這位客人……”苗王低頭看着手裏的蕭素寒,輕聲笑道,“不過是夜半誤入蠱林,可能是不慣這林中氣候,方才昏睡過去了,我正要帶他出去醫治。”

邊旭一步躍到他面前:“把他交給我便是。”他說話時,目光緊緊盯住苗王的臉,只待他面具下的眼神稍有遲疑,便準備拔劍搶人,誰知苗王十分平靜地把蕭素寒交到了他手裏,低聲道:“也好,只要稍事休息,便無大礙的。”

眼看他們帶着蕭素寒就要從原路退去,苗王又是輕笑:“蠱林的北面沒有毒蟲也沒有瘴氣,各位大可從那邊出去。”

沙漠蠍子擠出一絲笑向他拱了拱手:“多謝苗王,今日多有冒犯,改日再來賠罪。”

等他們的身影從密林中徹底消失之後,苗王才冷聲一笑,他向身後道:“我還以為你今夜可以纏住他,誰知還是失敗了。”

他身後那人十分沉默,并沒有回答。

“看來我猜的沒錯,你根本不足以成為要挾他的工具,不過……”他微笑着看向自己的指間,似乎在回味方才那位少爺臉頰上的觸感,“我已找到更好的人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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