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果然,密林裏響起一片密集的沙沙聲,其中還混雜着怪異的蛇咝聲。鯨油燈的光亮清晰照出動靜的來源,卻是成百上千條蠱林中的巨蟒被蠱蟲驅趕着出來,而後又翻滾着被這些蠱蟲撕碎。
不過是眨眼的功夫,巨蟒就消失不見了,四周只剩下一段段巨大的蛇骨。巨木旁原先拜祭的那些苗女們也接連哀嚎着倒下,正如沙漠蠍子所說的,蠱神大陣中的蠱蟲不受任何操控,這是它們的飨宴,它們會将所有的活物吞噬幹淨。
沙漠蠍子不敢再帶着蕭素寒從來時的地道裏出去,畢竟那裏正泉水般湧出大批的蠱蟲,被樹根囚起的這片地方,蠱蟲已将他們重重圍住了。
“蕭素寒!”邊旭的聲音從屏障外傳來。
蕭素寒一驚,趕忙向外看去,只見他長劍出鞘,低聲道:“你信不信我?”
他這話問得突兀,但蕭素寒卻立刻答道:“當然信你。”
而後邊旭便笑了,他素來面容冷峻,這一笑起來卻是如同春風拂面。沙漠蠍子怔了怔,雖然現在是他負着蕭素寒,可看着他二人對視交談,倒像自己才是被屏障隔開的那個人。
邊旭卻不再多言,他手中長劍一振,劍光耀眼奪目,頃刻間破開那樹根連接的屏障,活物般的根莖在劍影中猛然散開。樹根中的蠱蟲立時便被劍光絞碎,蠱蟲化作的粉塵紛紛揚起,那東西的厲害沙漠蠍子十分清楚,驚得立時就要倒退,然而這些塵灰竟沒有一點灑落。只見一股無形劍氣巨浪一般展開,憑空把那漫天的塵灰絞進了漩渦中,四處飛沙走石,連兩旁的鯨油燈火光都搖曳不定,幾乎快要熄滅。
趁着這個空隙,蠍子抓緊蕭素寒一躍而出,然而身後銅鼓聲卻又再次響起,而且比先前更為激昂。地面重新顫抖起來,從他們腳下裂開一條筆直的縫隙,似乎有什麽未知的妖魔即将破土而出。
一個巨大的黑影升騰而起,蕭素寒擡頭看清的一剎那就蒼白了臉色,那是一條碩大無比的肉蟲。它身體直徑便近乎一丈,先前那些巨蟒在它面前倒形似小蟲,他們甚至猜不出它究竟有多長,因為它的大半截身體還在地下。火光下可以看見它的肉節泛着淡淡的金色,“金蠶蠱王……”沙漠蠍子張大了嘴巴。
就在他吃驚的時候,蠱王已甩動着巨大的頭部向他橫掃過來,它的口部瓣膜層層疊疊,露出了叢生的獠牙,腥臭難聞。蕭素寒幾乎要被這臭氣熏暈過去,他顧不上驚駭,直覺便要去拔劍,卻摸了個空,他身上空空蕩蕩,是真正的手無寸鐵。沙漠蠍子方才将短刃擲出,手上只剩下一雙精鋼爪套,那是鑽地之物,鋒利無比,此刻顧不得多想,猛然鑿在那怪物身上。然而那精鋼所制的爪套仿佛刮上了一層冷硬的油,稍稍一頓便滑了下去,絲毫沒有傷到巨蟲的身體。
眼看那巨口已籠罩了他們的頭頂,一點星芒忽然從側旁貫出,那是落梅山莊的劍法,叫做暗香疏影。這劍法名稱旖旎,走的卻是大開大合的霸道路子,蕭素寒當年連入門之式都未曾領悟,此刻卻看邊旭飄然使出,劍勢渾然天成,不由暗嘆,怪不得父親那樣贊賞他。
只見邊旭縱身而上,劍上寒光化如白虹,直刺入金蠶蠱王的口中,劍氣洶湧,頃刻将它的巨口刺穿。巨蟲翻滾着蠕動起來,将四周的鯨油燈掃落了大片,火光熊熊點燃了它,然而片刻之後,它身上的灰燼散去,竟又重新凝出一個頭部。
“這金蠶蠱王是蠱神大陣所化,它是殺不死的。”
說話之人是他們身後的南宮翼,蕭素寒和沙漠蠍子都不曾聽到他先前所說的交易之事,不由急問道:“那現在要怎麽辦?”
南宮緩緩拔出陀羅刀,他看向剛從巨蟲頭頂躍下的邊旭,眼中閃着異樣的光彩,低聲道:“現在只有……”他忽然大步上前,手中刀刃徑直劈向邊旭肩頭。邊旭正與金蠶蠱王纏鬥,毫無防備之際,只聽一聲驚叫,他肩頭血花四濺。
“南宮翼!”這聲驚叫自然是來自于蕭素寒,他震驚地瞪大了眼睛,若不是被蠍子抓着,只怕立時便要沖上前來。
沙漠蠍子也顯出疑惑之色,他不由道:“莫非他中了蠱,或是被攝了魂?”
被偷襲的邊旭轉過頭來,他看也不看自己受傷的左肩,只望向南宮翼,而南宮翼也在看着他。兩人對視了片刻,忽然同時躍起,卻不是奔向對方,而是一起落在了金蠶蠱王的身上,那肉蟲仍在鼓聲中不斷向上蠕動,眼看就要盡數從土中鑽出。只見滿月的光輝落在那兩人的一刀一劍上,光芒猛然刺穿了它的頭部,刀上的鮮血一滴滴落到金蠶蠱王的口中,它迅速萎縮幹癟了下去,而鼓聲也停住了。
苗王按住銅鼓的鼓面,陰測測地笑了一聲:“南宮少主,莫非你不想要還魂蠱了嗎?”
“還魂蠱,”南宮翼重複了一遍,低聲笑道,“這世上真的有還魂蠱嗎?”
“當然有,”苗王從懷中取出一個銀制的小盒,“就在這裏。”
南宮翼看了他手中的銀盒一眼,只笑着搖了搖頭:“苗王只聽說我父親當年為了這東西孤身來此,拜會食蠱教,甚至與同門相殘,卻不知道他為何最後沒有取走這蠱。”
苗王微微一怔:“怎麽,那時不是因為這蠱沒有煉成麽?”
“不,”南宮翼搖頭,“是因為他發覺還魂蠱并不能使人死而複生,活過來的不過是被蠱蟲驅使着的行屍走肉罷了,他又怎麽肯把我母親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莫說這異蠱只是害人之物,就算它真能使人死而複生,我也不能為一己之私而背叛朋友。”他說到這,又擡頭看向苗王,低聲道,“苗王你對中原的事知道得很清楚,可有一件江湖上人人都明白的事,你卻不懂,那就是義字。”
苗王目光冰冷,恨笑出聲:“所以,你從一開始便是在做戲?”
“沒錯,”南宮翼輕輕笑了笑,“我只是想弄清楚,邊旭從未在苗疆結過仇,為何你費盡心機要取他性命。不過苗王你很謹慎,從不肯洩露家世身份,可這些時日,終究讓我猜出了一二。”
“是麽?”苗王冷笑。
“你姓龍,是食蠱教亡故教主龍氏的遺孤,”南宮翼說完,又轉頭指向身後的邊旭,“而這個你一心要殺的人,是你如今在世上唯一的親兄弟,對麽?”
此言一出,在場的幾人全都愣住了,一時沒有人說話,連邊旭也僵硬了臉色。苗王卻好整以暇地笑了笑:“是又如何?”
邊旭怔怔看着他,目光中有幾分猶疑:“你……是我兄長?”
苗王冷冷答道:“不必如此吃驚,若不是要以你為祭品,我也沒有那麽想取你性命。”
蕭素寒早已聽不下去了,怒道:“哪有你這樣的大哥,為了什麽狗屁祭祀,竟害了這麽多性命,連自己的親兄弟都不放過。”
苗王冷哼一聲:“你懂什麽,雲水之所以與別處不同,能養出奇蠱,都倚仗這棵神木。這棵神木是蠱神的化身,只要它在,自然有大批的信徒會來到雲水,助我重建神教。”
“可是,要祭祀這棵樹所付出的代價未免也太大了吧?”南宮翼低聲道,“龍家世世代代掌管食蠱教,并不是因為特別精通毒蠱之術,而只是因為龍血的傳承。”
“什麽龍血?”蕭素寒忍不住問道。
“據說龍氏一族天生不受蠱毒,是天生的龍血,在食蠱教代代受人尊崇。而尊崇的原因,便是他們族中子孫需以自身獻祭神木,二十五年一次,周而複始。”
蕭素寒一聽,愣愣地向邊旭道:“怪不得你從不受藥性,怪不得……你師父讓你勿近西南。”
邊旭此時也明白過來,天月先生見多識廣,多年前也在剿滅食蠱教時出了不少力。他想必是聽說過龍血之事,猜出了自己的身世,只是始終沒有道破,思及此,邊旭心中有種說不出的寒涼之意:“原來……我竟是邪教出身。”
蕭素寒在他身後大嘆了口氣:“先別管你是什麽出身了,快把你那當教主的大哥收拾了是正經。”
沙漠蠍子眼看苗王又将手按到了銅鼓上,不由後退了一步:“你們小心,現在蠱神大陣還未破,方才那種金蠶蠱王,他還能召出無數條來。”
一想起方才殺死那蠱王的是邊旭的血,蕭素寒臉色又有些難看,這些蠱蟲無窮無盡,可邊旭的血畢竟有限,難不成今日終要葬身此處。
南宮翼低聲道:“父親說過,蠱神大陣無破解之法,”他頓了頓,“可今日不同,那神鼓只認龍氏的血,它也會認邊旭的血。”
他話音未落,便見邊旭墨色衣衫一閃,已然來到了苗王近前,苗王身形也是極快,袖口一揚,幾點銀色粉末便落到了邊旭身上。那是金蠶蠱的粉末,劇毒無比,若是常人一觸,頃刻必死。可他忘了,面前的邊旭同他一樣不受蠱毒。
“邊旭,把你的血抹到鼓上!”南宮翼在遠處大聲喊道。
苗王一怔,他目光閃爍,詭谲地看向邊旭,似乎是看他會不會聽信南宮翼的話。
見他忽然收回手,不加阻攔,邊旭倒也怔了怔。可這怔忪也只持續了片刻,很快,他伸手向自己劍刃上抹去,鮮血立刻從掌心中湧出,一滴滴落在了銅鼓上。
與此同時,他的血管又重新燙了起來,像是有熱油在其中流淌,心跳聲也變得無比清晰,一下接着一下,像是鼓聲,又像是從那棵巨木中傳來的一般。
“不好,”南宮翼微微變了臉色,“他的血和他兄長的融到了一處,加上神鼓的力量,只怕他要走火入魔。”
蕭素寒大驚失色:“你不是說這是破陣之法麽?”
南宮翼有些無措地道:“我只是這麽猜測,可這陣從前并沒有人破過啊。”
蕭素寒氣得險些背過氣去,他上前一把奪過南宮翼的刀,喝道:“那今日,就讓我來破一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