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剝絲

盈之能想到的,少翊不可能沒想到,只是一時失落,沒有心思去顧及這些,好不容易緩過了神兒,當然讓德福去請穆南。

可憐穆南剛從鳳儀宮回來,就又要去建章宮回話,他掂了掂手裏的藥材,從前那種清閑的日子,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啊?

我還想和傾璐調個情,逗個悶子,你倆再怎麽鬧別扭也已經是夫妻了,可老子還沒娶親呢,有這麽折騰人的嗎?

且不說穆南抱着一肚子幽怨跟着德福去建章宮回話,被少翊各種為難,滿腔的火氣全撒在他身上,叫他有苦不能言,偏偏還得小心翼翼地瞞着皇後娘娘交代的事情。

盈之這邊方送走了穆南,還沒喝上一口熱乎的茶,就又起了心思:“傾墨,本宮記得七年前,柔太妃離宮的之前,和恪才人走得挺近的吧?”

傾墨垂着頭,正站在盈之身後,盡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以免娘娘又一個不高興波及到了自己,就聽她叫喚上了自己,連忙往前湊了一步:“……似乎是的,日子過去太久,奴婢有些不記得了,不過恪才人好像是有一段時間,很得柔太妃娘娘青眼,說是……哦對了,說是二人都對花樣子感興趣,時常約着一同研究,這事兒當時的太皇太後娘娘也過問過幾回。”

“恪才人……如今的恪才人身在何處?”

盈之一手扣着案幾,發出有規律的聲音。

傾墨一時也有些想不起來,思索了好一陣子,才遲疑着道:“恪才人倒是許久沒有出現過在人前了,才人的位分不高,又不得陛下寵愛,例行請安和家宴都不必參與,娘娘這會兒子問起來,奴婢确是有些不敢肯定,不過應是在自個兒宮裏老老實實地呆着。”

“去傳恪才人來鳳儀宮,就說本宮念及舊人,找她說說話兒。”

盈之說這話的時候,随意擺弄着寬大的衣袖,方才接見平南王和柔太妃時穿的衣裙還沒來得及換下,看起來比平日裏多了一分雍容華貴的儀态。

盈之現在說的話,傾璐和傾墨是半分都不敢怠慢,當下就應了聲兒,雖說存了滿肚子的疑慮,但也只能生生地壓下去,親自去請了恪才人過來。

當真是有七年沒見恪才人了,也許是失去記憶的時候,總是對她有一些或多或少的顧忌,自己也愛避着她。

再加上恪才人有意不在人前露面,當她再次跨入鳳儀宮的時候,盈之看着眼前的蘇氏,心裏不禁有些唏噓。

七年的歲月并沒有在盈之的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跡,可恪才人卻不同,或許是宮裏人拜高踩低,一個不得寵的才人,哪裏用得上什麽好東西。

她鬓間簪的只是一支普通地不能再普通的木簪子,綴的宮花也是前幾年宮裏做的樣子了,衣服看起來是刻意挑揀過的,可裙角處不難看出已經是穿久了的裙子。

“嫔妾蘇氏恭請皇後娘娘聖安。”

蘇氏的聲音沒有從前那麽甜膩,甚至還透着滄桑與黯啞。

盈之的眉心一折,輕嘆了口氣:“起來吧,傾墨賜座。”

其實在盈之的心裏,對恪才人已經沒有什麽太大的感覺了,再者說,若真的好好看起來,恪才人是唯一一個她真正的熟人,從上一世不可一世的玉貴妃,到現在落魄不堪的恪才人。

盈之的人生在改變,而蘇氏的人生也在改變,皇帝不是從前那個皇帝了,太皇太後已經離去,太後從前與盈之的交際也并不多。

盈之看着眼前這個女子,心情有些複雜:“多年不見,恪才人一切可都還好?”

蘇氏的棱角早就被這個殘酷而又冰冷的後宮打磨地一幹二淨,可世家小姐的自尊和骨氣,讓她緊緊地咬着牙關,不肯示弱:“托娘娘的福,嫔妾一切都好,謝娘娘關懷。”

蘇氏沒有啓唇問盈之召見自己的原因,盈之并沒有放在心上。

她這樣的舉動不過是垂死掙紮:“既然如此,本宮就不和才人多寒暄了,本宮記得七年之前,太皇太後薨逝彌留的那段日子,才人經常侍奉在太皇太後左右?那段日子鐘小主累垮了,多虧了才人照料。”

蘇氏的身子在盈之啓唇的時候輕輕一顫,随即後牙根開始發疼:“嫔妾和太皇太後娘娘系出同門,又是宮裏的妃嫔,這些都是嫔妾該做的,娘娘謬贊了,嫔妾愧不敢當。”

盈之冷哼一聲,也不與她再周旋:“才人倒是沉得住氣,本宮今日時隔七年能再傳你來鳳儀宮,難道才人以為本宮就是來請你喝茶聊天,敘敘舊情順帶着展望未來的嘛?”

“嫔妾愚鈍。”

恪才人的臉已經快要繃不住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只是顫抖的雙手終究出賣了她,盈之的目光也的确落在了她的手上:“才人抖什麽?本宮就這麽可怕嗎?”

“嫔妾惶恐,請娘娘恕罪。”

恪才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一個勁兒地磕着頭,盈之心裏知道她是心虛,可站在一旁的傾璐傾墨互相瞪大了眼睛看着對方,不知道這是演地哪一出。

盈之不緊不慢地端起手邊的茶盞,輕抿一口,溫潤的茶水入喉,讓她不自覺地眯了眯眼睛:“恪才人何錯之有?不過本宮最讨厭欺君罔上的東西了,有些人茍且偷生了這麽多年,也是時候把該還的東西,一次還幹淨了,恪才人,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恪才人的聲音裏帶着哽咽,情緒幾近崩潰,七年了,她帶着惶恐和害怕在後宮裏生存了七年,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去争,再去奪,她只知道太皇太後的身子,是因為自己才……

她不是沒想過找柔太妃算賬,但是柔太妃走得太快,她的地位也太過渺小,陛下和娘娘都不待見自己,連自己從前唯一的靠山,也被自己一手送進了棺材,還能說什麽?

說出來的話又會有誰會去相信?恪才人擔驚受怕了七年,但生存的*又讓她就這麽躲藏在後宮裏,她一遍遍地安慰自己,不會被人發現的,過去的時間越長,她就越是害怕。

終于到了今天,當傾墨踏進自己院子的時候,恪才人手裏的繡圖就掉落在了地上,她知道盈之一定是想到了什麽,才會找自己去鳳儀宮問話,自己的命或許就這麽到頭了。

越是臨近死亡,就越是害怕死亡,這是所有人求生的本能,就好像一心想要自殺的人,在上吊的時候也會垂死掙紮,就算意志再堅定,求生的信念是深深刻印在人身體裏的東西。

“皇後娘娘饒命,皇後娘娘饒命,嫔妾不想死,嫔妾真的不想死啊,求皇後娘娘放嫔妾一條生路吧,嫔妾一定老老實實地在後宮裏,為娘娘和陛下祈福,求娘娘寬恕嫔妾吧。”

恪才人使勁兒地磕着頭,站在一旁的傾璐傾墨也不敢上前去攙扶,盈之就這麽冷冷地看着她,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恪才人,聰明人都知道現在該說些什麽,本宮請你來,可不是想看你磕頭謝罪,哭得肝腸寸斷來影響本宮的心情的,恪才人若是再不說,可別怪本宮了。”

蘇醒過來的盈之,一直就帶着這麽一股子狠勁兒,這是從前從來沒有過的,傾璐和傾墨也就是怕她這一點,再也沒有從前那樣什麽都敢說的樣子了。

恪才人癱倒在地上,哭得花容失色:“嫔妾都說,嫔妾什麽都說,是嫔妾一時鬼迷了心竅,聽信柔太妃的話,在太皇太後娘娘的藥裏下毒,才讓太皇太後娘娘走得這麽快,可是嫔妾從來沒想到過太皇太後娘娘會死啊,柔太妃跟嫔妾說這個藥是不會吃死人的……”

“哼,蠢貨。”盈之冷笑着看着她:“繼續說。”

“嫔妾當時……嫔妾當時只是想等太皇太後娘娘病了,嫔妾就送上解藥,醫治好太皇太後娘娘的病,這樣太皇太後娘娘就不會再讨厭嫔妾,不會再捧着鐘媛而忘記嫔妾了,嫔妾真的不知道柔太妃給的那個藥,是會讓太皇太後娘娘……死的,娘娘求您信嫔妾啊。”

或許是真的想要繼續活下去,恪才人所說的話比起之前條理清晰了不少,她像是在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又像是想要狠狠地拖柔太妃下水,就算死,也要讓柔太妃同自己一起。

可畢竟太皇太後這件事情過去了七年,很多事情已經無從考證,柔太妃的性子,盈之已經猜到了幾分,既然要做,一定就不會留下把柄和痕跡。

就算留下了,時間過去了七年,早就被柔太妃抹得一幹二淨,哪裏還能讓她找到蛛絲馬跡,就憑恪才人一人之言,還不足以……

“本宮信你又如何?本宮能信你,旁人能信嗎?柔太妃與太皇太後無冤無仇,又何必去下這個毒手呢?恪才人這話說出去未免太讓人笑話了。”盈之轉了轉眼眸,不動聲色地繼續道。

恪才人搖着頭,一雙手撐着地:“有的,有的!柔太妃從前做妃嫔的時候,就一直受太皇太後娘娘的打壓,平南王殿下的身子,也是為了要避着太皇太後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這也不過是宮中流言,根本毫無證據。”

盈之說着,将手裏的茶盞放了下來,恪才人死死地咬着下唇,終于擡起眼睛看向盈之:“嫔妾有證據,柔太妃的确和太皇太後娘娘結怨已久。”

盈之挑了挑眉毛,從高臺上走了下來,彎下腰站在恪才人面前:“什麽證據?說來聽聽。”

恪才人眼睛暗了暗,餘光落在傾璐和傾墨身上:“還請娘娘屏退左右。”

傾璐和傾墨下意識地輕喚了一聲:“娘娘……”

“下去吧。”

盈之并沒有多考慮,就現在的恪才人,已經不會有什麽反抗的心思和能力了,傾璐與傾墨憂心忡忡地從殿上走了出去,将殿門關好,不放心地貼近大殿。

“現在可以說了吧?”

盈之側過身子,讓開了幾步。

恪才人重新垂下眼睑,将自己的王牌翻了出來:“柔太妃出身薛氏,是從前那個薛将軍的掌上明珠,薛家敗落,是舅舅前去抄的家,舅舅年輕氣盛……當着柔太妃的面,輕薄了她娘親,薛夫人不堪其辱,咬舌自盡,舅舅一時慌了神,謊稱是太皇太後娘娘下的命令,雖說柔太妃當時年紀尚小,但也是懂事的年紀了,不會不懂發生了什麽事情,舅舅不敢和太皇太後娘娘提,而柔太妃卻一直以為是太皇太後娘娘的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更新字數都很多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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