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能讓裴謹就這麽走了!不明不白,還落得一身蒼涼寂寥。
仝則不喜歡和人怄氣,最受不了今日事不今日畢,留下個大鼻涕似的隔夜仇膈應自己。
這麽想着,當即起身,飛奔着沖下樓去了。
追到門口,眼看裴謹正要上車,周圍環伺了好幾個他的随從。
于是方才在腦海中模拟過的那些個場面,譬如深情呼喚、一把扯住衣袖、自背後抱住其人……就統統都做不出來了。
頓住步子,仝則提一口氣,啞着嗓子叫了一聲,“三爺。”
氣勢好比小貓崽子,聽上去非常之慫。
裴謹背對着他,動作也一頓,卻不回頭,只是擺了擺手,“回去吧,有什麽話改天再說。”
聲音明顯帶着疲憊,看樣子是要把這份落寞帶去過夜,并深深镌刻進當事人的記憶裏了。
咽了咽吐沫,仝則不甘心地又叫了一聲,“裴謹……”
這大概,是他第一次連名帶姓直呼其人。
落寞颀長的身形微微晃了晃,依然沒回頭,“你我都需要冷靜一下,過了今日,再說話不遲。”
可此時此刻,仝則知道自己相當冷靜,更篤定裴謹亦足夠冷靜。
他不想拖延,只想把所有的心裏話悉數倒給裴謹聽——方才這人只顧自說自話,卻壓根沒給他任何機會表達。
怎麽才能留住心意決絕的人?再遲疑一步,裴謹可就要登車而去了。
仝則向來是有些急智的,驀地裏,靈光閃現,眸中随即一片清明。
“行瞻。”他脫口叫道,聲音清越,不高不低。
那是裴謹的表字,他曾聽昔日的趙王,現在的皇帝陛下如是喚過裴謹,也知道這個時代,親密友人、愛人之間是會以表字相稱。
果不其然,此二字一出,四下裏那幾個随從,俱都齊刷刷向他投來異樣的注視禮。
可不管旁人多詫異,這一聲,到底是讓裴謹回轉過頭了。
初時凝眉,其後緩緩舒展開,看向仝則的目光從一點訝然,漸漸變作深邃的夷然,淡淡笑意漫上,在唇邊綻放出幾許欣慰之感。
裴謹頗具興味地笑看着他,“你剛才叫我什麽?”
還問!?又不是沒聽清,至于非要這麽嘚瑟!
被那麽多雙眼睛盯着,仝則略有點緊張的咽了咽吐沫,上前兩步道,“我有話跟你說,可否再給點我時間。”
眼神微微閃爍,睫毛自然地垂下來,言辭間卻有種說不出的誠懇。
難得,骨子裏從不馴服的主兒,居然也肯将姿态放低一回。
裴謹有時候真覺得,仝則外表和內心實在相差甚遠。看着極好相處,聰慧溫和,平易近人,對誰都保持着頗有分寸感的熱情,可實際上,卻是誰都進不了他的心。而一旦剛硬冷情起來,連他都覺得自嘆弗如。
那就試試看,他會拿出幾分誠意來吧,打發了随從,裴謹沒再用言語刁難仝則,徑自跟他回了卧房。
兩兩對坐,還如适才一般,只是氣氛明顯緩和松弛了許多。
裴謹依舊不依不饒,“你剛才叫我什麽?”
仝則輕咳兩聲,“不是你的字麽?我覺得你應該喜歡朋友,還有……一些關系親密的人這樣稱呼你。不算……不算唐突吧,如果你覺得不妥,我以後還是叫你三爺。”
裴謹側頭望着他,緩緩地說,“你知道答案的。”
聽着那澹然的語氣,仝則便放心地哦了一聲,可又忍不住好奇,“那你從前,怎麽沒這樣要求過我?”
裴謹淡淡笑了下,“稱呼要發自內心,如果你一直拿我當裴三爺,裴侯爺,叫什麽都只不過是個字眼,口頭上的文字游戲罷了。只有你心裏真正把我當朋友,當親近的人,那兩個字自然而然會脫口而出。”
仝則恍然,于是又發覺了裴謹另一則好處——懂得人心勉強不來,于是從不強人所難。只要你放下戒備,拿出真誠姿态,他總有辦法會令你覺得非常舒服。
沉吟的當口,便聽裴謹溫聲道,“你想和我說什麽,可以開始了。”
進入正題,仝則還是斂了斂容色,凝視其人,誠摯地說,“對不起,我之前太沖動,說了很多氣話,希望你別介意,也希望你能原諒。”
說着微微頓首,眼神清澈,劍眉英挺,其後抿了抿唇,又露出一點羞澀的歉然。
裴謹心口頓時一悸。
仝則舔舔嘴唇,繼續道,“你這人也是霸道,一直都是你在說,輪到我了,你轉身就走。當然是我反應比較慢,可你也太不給面兒了,不是成心拿話堵我嘛。”
笑了下,他再道,“我承認,自己想得不夠全面,尤其沒有考慮到你。其實你早都默許了,我能察覺得出,就不該再對你冷嘲熱諷。你肯讓我把人領走,已經做了極大的讓步,這個我懂。何況,你要是真想讓他死,他絕對活不到我去贖他的那一天。”
裴謹聽罷,立時擡了擡眉,以示非常認同這個說法。
“所以感謝你給他活路,我替他謝謝你。”
仝則并沒起身,端坐在原地,沖他拱了拱手。
裴謹一笑,“但你的承諾必須兌現,他身子一好馬上離開。這期間不能讓裴熠見到他,讓他把事情爛在肚子裏,倘若再起別的什麽心思,那就誰都救不了他了。”
仝則一凜,“我知道,一定照辦。”
“至于我家裏的污糟事,希望你今後不再去操心,我不想為亂七八糟的人再和你發生争執。”
裴謹神色清和,眼裏卻閃過一抹不容質疑的毅色。
仝則對此深以為然,點頭道,“我也不想,對那些人那些事,我是半點興趣都沒有。還有……我真的沒怨恨過你,真的,相反我一直很感激,這話也是真的。”
裴謹揚了下頭,微微颔首。頓了頓,含笑問,“說完了麽?”
“完了。”仝則渾身輕松,輔以柔和微笑作回應。
裴謹卻沒吭聲,半晌忽然看着他的眼睛,柔聲道,“對不起。”
仝則一怔,聽他再道,“我也說了不少刻薄話,因為心裏有火,一時沒摟住。”
這麽說起來,是有點匪夷所思,既然一切都在他計算中,又何必要在言語上故意挑釁?
仝則善解人意的笑笑,“你生氣很正常,畢竟我還是沒考慮到你,沒以你為先。以後,我應該能做到了,只要,不牽涉生死大事的話。”
“還這麽有原則?”裴謹調侃一句,面上沒有絲毫不滿,“我生氣,不是因為這個,而是因為你的态度。嬉皮笑臉,想着蒙混過關,看見那副模樣就叫人火大。”
仝則又一怔,前思後想仔細回憶,呆滞了好半天,才說,“我,我有……嬉皮笑臉麽?”
“有,”裴謹微微一笑,不失鄭重地點着頭,“而且還是經常性的,什麽事都不放在心上,沒有什麽人是你真正在乎的。沒心沒肺,無情無義。”
對這八字考評不服,仝則摸着鼻翼讪笑,“那你呢,三爺自己也時常不正經,而且是特別的不正經。”
裴謹沒反駁,倏地蹙起眉,“你叫我什麽?”
得,一個沒留神帶出官稱,這小氣的人當場就不幹了!
仝則一哂,忙着改口,“行瞻,是行瞻,往後都這麽叫你。這兩個字真好,誰起的?”
裴謹笑笑,微不可察地凝了下神,“我父親。”
話音落,仝則聯想起他的童年經歷,以及他和父親不大愉快的過往,心裏忽地生出一股遲重地鈍痛感,下意識伸臂,握住了他的手。
裴謹看了他良久,微笑問,“你聽說過?我和父親,的确相處得不大愉快。”
“聽過一些而已。”仝則待要搖頭,驀然意識到方才的神色已出賣了他,只好老實回答,“我知道的不多。不過誰還沒有些難以回首的經歷,既然人都不在了,也就無須再介懷。”
裴謹沉思片刻,點了點頭,“我釋懷了。沒什麽大不了,就當作是一個遺憾吧。人要朝前看,我相信這輩子,總會有人願意陪我,願意對我付出點真情實感。”
仝則心念随之一動,深深看着他,脫口而出道,“有,一定會有。”
裴謹似滞了一下,随後忍不住笑了,“這麽認真,不嬉皮笑臉了,看着真不習慣。”
那股子懶散的痞氣,随着話音兒又攀上了他的眉梢眼角。
仝則當即一拍案,“嗳,就是這樣,你現在這表情特別不正經。啧,也不知道你那些下屬都見過沒有,等回頭,我得好好問問游恒去……”
“他見過屁!”裴謹壞笑着打斷他,居然還破天荒地說了句粗話,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起身,繞到他跟前。
笑容愈發狡黠,只雙手一撈,便在一陣短促的驚呼聲中把仝則抱了起來。
“你怎麽……”仝則倒吸一口氣,明白他是要把不正經發揮到淋漓盡致了,索性也就由他去。
而這會兒那胸膛熱乎乎的,臂彎又那麽強健,不如幹脆放任自己,徹底栽進那片厚實裏,享受得不亦樂乎。
眼見裴謹行走如常,抱着他直接往床榻上去,仝則禁不住感慨,“你怎麽能這麽有勁兒。”
雖沒精确測量,但他估摸自己身高已近一米八二、八三的樣子。男人骨頭沉,肌肉更沉,就算再怎麽精瘦,體重也得有一百五了,賴好他也是有成型的肱二、肱三頭肌。
可裴謹打橫将他抱起來,依然能氣息不亂,雙臂不抖,穩健如昔。
說話間,裴謹已将他輕輕放在床上,“因為我有個嚴苛的父親,還有個嚴苛的母親,自小習武一天都不能松懈。如法炮制的話,也能把你練得更像樣點。”
仝則挑了挑眉,“我現在不像樣麽?”
裴謹眯着雙眼,上下打量,“不好說,要仔細看過才見分曉。”
“你今晚不走了吧。”見他說完,好像是要轉身,仝則頓時一陣心慌,伸手去拉他的衣袖,“我想有你在身邊。”
這情話倒是一點不花哨,不過順耳又貼心,裴謹眼裏柔光湧現,定定望着他,深覺不能辜負如此一個俊俏郎君。
帶着和好如初的歡喜,彼此擁吻。裴謹将人按倒在身下,三下五除二便剝光了,之後才好整以暇一件件除去自家衣衫。
好看的人,做什麽動作都好看,甚至不在于露出身體那一刻的驚豔,是連脫衣服的過程都可以灑脫迷人,于舒展中曼生出慵懶的性感。
早已入迷的人,不錯眼珠地盯着,呼吸漸緊,渾然不覺裴謹業已欺近。親吻落遍了他全身,最後在那光滑修長的脊背上一遍遍缱绻……
便又令他重新體驗了一回,何謂欲仙欲死的境界。
而仝則能給予的,也比上一次要好太多。心靈手巧的人,有樣學樣,加上自己的腦補想象,前世看過的各色電影,全力給予起來,不禁讓裴謹對他的領悟速度生出激賞。
男人之間的承諾,有時候真不必說太多,拿出實際行動,才是最為切實可靠的明證。
仝則并沒刻意對裴謹表忠心,用什麽喜歡,或是愛之類的字眼,卻是在用綿長炙熱的吻,用澄澈渴求的眼神,用靈活有力的手指,身體力行地表達着,他歡喜裴謹的程度,有多麽強烈。
像現在這樣,聽憑本能欲望,或許是危險的,而獲得極致美好的過程,從來也不會一帆風順。
一把刀的鋒刃難以逾越,所以智者說得救之道異常艱險。也許唯有付出,唯有心甘情願去冒險,方能體味個中蝕骨銷魂的味道。
而這個男人,是值得的。
在一洩如注的剎那間,仝則忍不住想,他已在不知不覺中,被裴謹引領和掌控了情緒與情感,也許将來還會越陷越深。
可內心已沒有絲毫惶恐不安,即便未來存在各種風險,但他卻清楚地知道,自己依然願意冷靜地,泥足深陷下去。
一覺安枕,直到天光大亮,醒來時裴謹已不在身邊。
仝則知道他是大忙人,只好讓自己去習慣,回味一刻,再舒緩筋骨,只覺得神清而氣爽。
然而在抻開一記讓人酥軟的長長懶腰之後,他終于記起了,那個睡在樓上,引發了他和裴謹起争執,卻又在無形中加深了他們情感的“罪魁禍首”——現下仍然身體極度虛弱的謝彥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