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謝彥文醒了,意識恢複。只是雙眸空洞,望着面前方寸被褥,許久都不曾轉一下眼珠。

看上去,像個萬念俱灰的活死人。

一旁桌上放着吳峰喂了一半的藥,小夥計弄不清這位衰弱俊秀的人同自家主人究竟什麽關系,惟有兢兢業業小心伺候。

仝則讓他先去忙,自坐在床邊,端起了藥碗。

他默默地喂,謝彥文乖順地喝,彼此都不說話,房內安靜地落針可聞。

良久,謝彥文開口,唇齒間散發着清苦的藥香,“多謝你。”

氣息微弱,好在吐字尚算清晰。

所謂大恩不言謝,仝則并不希望他感激自己,最好什麽都別說,兩下裏反而能自在一些。

“好好養身體,你這麽年輕,不用幾下就能養好的,等能下地活動,咱們再從長計議。”

見他倚着的靠枕歪了,仝則便将他扶起來些,為他調整好枕頭的位置。

“我身上髒……”謝彥文下意識躲閃,神情凄苦。

其時他昏迷那會兒,吳峰早為他擦洗過,又更換了衣衫,他身上已沒有了異味。何況就算真有,仝則也絕不會心生嫌棄。

“我知道你愛幹淨,再養養吧,等不出虛汗了,就能好好洗個澡。”

謝彥文極慢地搖了搖頭,“洗不淨的,怎麽洗也洗不淨,髒得太徹底了。”

仝則一時語塞,覺得這話太重,卻又不知該如何化解他的心結。

“你瞧不起我吧,我是該被人瞧不起。”謝彥文擡眸,下巴削尖,顯出大大的雙眸,裏頭水光缭繞,望上去楚楚動人,“我的确是賤,到了現在還想知道,她……她好不好?裴家有沒有把她怎樣?”

仝則想起裴謹說過,不會姑息許氏,便猜測其人多半不會有事,只是肚子裏的孩子,恐怕不能再留了。

他搖搖頭,旨在安撫,“應該不會怎樣,畢竟是孝哥兒的親娘,裴家又是要面子的,再怎麽說,也不能讓孝哥兒沒了媽。”

謝彥文垂眸,沉默無言,半晌有氣無力道,“你不知道,他們整人,有的是辦法。她是被我害了……我總以為,憑我,憑我愛她,便能讓她過得舒心些,忘卻那些不公平的遭遇,忘記那些玩弄過她的人。”

這最後一句,大約是在說裴诠?

仝則心下暗道,合着面前這個倒黴蛋,并非毫不知情。

可既然明知是泥潭,明知許氏還有別的情人,甚至明知她未必有真心,為什麽還要一頭撲将上去?

難道愛情真如飛蛾撲火,會讓人生出一種奮不顧身、難以抗拒的自我毀滅力量?

“她過得苦,我去看過她那個丈夫。”謝彥文喘口氣,慢慢說道,“我現在的樣子,看上去夠糟糕了吧,他比我要糟糕得多,渾身上下沒有一點活人的生氣。就是這樣,她每晚還都要和他睡在一起。那人呼出來的氣,全是腐爛的味道。憑你怎麽掐他咬他,他都不會有任何反應。可她呢,她今年,也才二十七歲。”

這話教仝則聽去,委實沒什麽特別感觸,除卻胃裏隐隐有些不大舒服。

不必要的同情心,他向來都很缺乏,默了片刻,轉過話題道,“你想太多了,她今後還要過富貴日子,要靠她唯一的兒子,而不是靠任何一個不相幹的男人。世道容不得她做那樣的事,她也絕不可能放棄榮華,你沒必要替她擔心。”

謝彥文不甘地掙了掙,眼裏倏地現出奇異的光,“不會的,她對我那麽好,我就算真用命來報答她也沒什麽。她說不想再和裴诠有任何瓜葛,是真的,她真的很痛苦。你沒見過,那手腕子上,全是她用刀劃出來的傷疤,每當她想裴诠的時候……她就劃一道口子……她想忘了他,求我幫她……我們原本說好的,等到分家就離開京都,去鄉下買一間屋子。我陪着她,就算沒名分也無所謂,就這麽永遠陪着她,讓她快活……”

聲音漸漸低至不聞,那道光也随之一點點暗了下去。

原來,他是想做搭救許氏的俠客情人!

仝則只覺無奈,真想說個道理給他聽——當一個人一無所有,連自保的能力都不具備時,就不要動辄滿懷悲憫,妄圖拯救旁人。

那是害人害己,而且于事無補。

可眼見他現在這副德行,病得像個大眼賊,酸酸楚楚,眸中還執着地,閃動着滅裂沖動的幽光,仝則只好默默地,又将話咽回到肚子裏。

飯要一口一口吃,打擊得太狠,讓理想主義者喪失了夢境支撐,香消玉殒的速度只怕會更快。

“能否幫我個忙?”謝彥文忽然揚起臉,眼神哀懇。

仝則想了想,直截了當道,“她不會有事的,贖你那天,我親耳聽太太說過,你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孩子。”謝彥文輕吐二字,眼眶泛紅,“她有身孕了,她說她會盡力保住,她要這個孩子。還說有辦法讓裴家不敢動她。我想知道,孩子還在麽,那是我,是我的親骨肉……”

仝則強壓內心既驚且怒的情緒,臉上依舊保持着平靜從容。

謝彥文以為自己是許氏的救世主,實則根本就是個冤大頭,擺明被許氏和裴诠耍了。這兩個人拿他作擋箭牌,尤其是裴诠,出了事一推二五六,只把千夫所指丢給一個女人,還有一個下人。

而許氏呢,當然清楚肚子裏懷的是誰的種兒,于是手忙腳亂抓了個癡情人頂包。等事情鬧出來,再靠撒潑耍賴混過去,反正薛氏一幹人等顧及裴熠,至少會保住她的性命。

只是這些人未免也太小看裴謹了,仝則平生第一次起了去吹枕頭風的邪念,只要能讓那對自私無恥的男女沒好日子過,他也不介意無良一回。

想起裴诠至今還沒有子嗣,仝則猜測,說不準他還真想借許氏替自己延續血脈。

簡直毫無廉恥,可笑又可鄙!

然而再看看謝彥文投來的殷殷目光,仝則無聲嘆息的同時,到底還是動了一點恻隐。

“我幫你打聽着,反正目前為止都沒事,聽說只把人關在房裏。你也別多想,當務之急先養好身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謝彥文遲遲地點頭,努力扯出一記勉為其難的笑,“多謝你。”

這三個字說的,明顯比之前感謝他救命之恩還更誠懇。

雖怒其不争,哀其不幸,可不知怎麽,回憶起這個人是因自己一個流連不去的眼神,才被李明修買下,一并來到裴家,仝則就深悔當日不該有此一舉。

他當然不會把罪過往自己身上引,可人的際遇,有時候真玄妙難言,謝彥文躲過了那時的慘淡,卻到底也沒能過上平靜安穩的生活。

既說讓人安心靜養,仝則便好吃好喝地供着,過了幾日謝彥文已能下地行走,而一封請柬也在這時送至店中,卻是宇田惠仁邀他出席自己的送別宴。

行将離別,不知何日能再相見。相送友人,心頭難免泛起五味雜陳之感。

宇田自然也邀請了裴謹,而此等場合下,仝則勢必要裝成和他只是泛泛之交,點頭微笑,恭敬有加。

不過對于兩個慣會裝樣的人而言,這點把戲,當是小菜一碟不在話下。

宇田這日裝扮得光彩照人,垂纓烏冠,碧色直衣,穿行于賓客之間,笑容仍然輕柔迷人。以至于令仝則浮現聯翩——倘若光源氏在生,大抵便會是他這般模樣。

但全場似乎也只有仝則察覺出,宇田其實是在強顏歡笑。

想着找機會和他私下說兩句,偏巧對方心有靈犀,也作如是想。

過不多時,宇田打發了下人前來,趁衆人不注意,悄悄将他帶到卧房靜候。隔了一小會兒,宇田便即姍姍趕到。

那在他面上盤亘一整晚的盈盈笑意,終于淡去了幾分,換做自然平和的表情,卻也并不見傷感。

“還沒恭喜你,金悅的事幹得可真漂亮!他人現在大牢裏,這輩子是出不來了。連帶他的財産全數充了公,朝廷還小賺了一筆。”

宇田說着,眨眼笑道,“侯爺有沒有給你些獎賞?”

仝則一笑,半真半假道,“分內之事,提什麽錢哪,多傷情義。”

宇田長長地唔了一聲,推着他的肩膀直笑,“你不圖錢,那便是圖人了?如何,他對你可好?”

被宇田這麽一問,仝則腦海裏一下子,只湧出一個好字來。

近來尤其好,裴謹是越來越敞亮了,呵護人時溫柔和煦,恰到好處,一點都不灼人。而他所展示出的耐心、誠摯,亦是真真切切,教人舒心熨帖。

适才他就站在人群中,被那麽多華服俊麗之人簇擁着,氣宇軒昂。仿佛再多的人和物,都沒法阻擋他的耀眼奪目。

而他也的确正值,連鬼神都會嫉妒豔羨的好年華。

每每隔着人潮凝視,仝則都會在暗湧之餘,更生出一點熱血沸騰之感,因為這樣一個人,是注定要站在群山之巅的。

那麽,如果他裴謹想要仝則這個人,也一定可以理所當然,心想事成。

收回思緒,他轉而望向宇田,颔首一笑,慨然承認,“我是圖人。他待我好,我回應以誠懇。說起來還要多謝你,是你的勇氣鼓勵了我。人生短短幾十年,想再多不如珍惜眼前,我喜歡他,願意享受現在的一切,不必庸人自擾,擔心不可知的未來。”

宇田聽得拍掌,“早該這樣!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日煩與愁。來,我還有個禮物要送你。”起身拉着他走到妝臺前,拿起一只琉璃彩繪小盒,“這是針線,算不上貴重,不過送你玩的,為的是要你一看見它,就能想起我這個人來。”

仝則打開看時,只見大大小小銀針齊備,更有五顏六色瑰麗的彩線,禁不住贊了句,“很漂亮,我會好好收着。”

宇田牽起他的手,眼眶驀地紅了一紅,“說好了要寫信,一定不能食言。還有,你要幫我看好了他。我們商量過了,暫時分開一段時間,也算是考驗,想着兩情若是久長,也就不争朝夕。這話對于你我也是一樣,無論如何,就算将來戰事不可避免,我和你的心也永遠是一樣的,我們永遠都是朋友。”

言罷笑起來,眉目頓生豔光,整個人明媚無限。

“好,一定!”仝則反手握住他,可惜那柔荑太過纖細,弄得他不大敢用力。

宇田微笑看他,半日略微正色道,“還有,別嫌我多事,給你留下兩個得用的人。我知道你有侯爺護着,可也是我一點心意。金悅的人此番有幾個逃了出去,迄今為止還沒抓到,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你近日可千萬要小心。”

頓了頓,他又笑說,“軍機處已成立,往後大燕便是軍機主政,侯爺會很忙的,有照顧不到的地方,你可得要擔待才好。”

仝則聽得側目,不禁揶揄道,“說的好像我沒事可做,成天只等他前來寵幸似的。”

嘴硬!宇田笑嘻嘻地,直推他道,“知道你也是有事業的人,那便好。我不能久留,該回前頭去了,你也該從這裏出去,往後院走一走。穿過一座假山,便能看見一小片湖。那個待你好的人,此刻正在那裏等你,有話要對你說呢。”

見仝則驚訝一秒,他愈發笑道,“我叫人看着呢,那裏沒人會去。你可快些吧,我總算也借出地方,讓你們幽會一回了。”

“湖光山色,月下美人,你可千萬別辜負了,年少好時光。”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