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天氣轉涼,店裏來做秋裝和冬衣的客人漸增。

仝則每日輾轉于買賣和照應病號謝彥文之間,忙得幾乎腳打後腦勺,只有在閑下來喝口水的須臾,腦子裏才會一閃而過裴謹的面容。

卻不知他在文山會海,以及和人閑談扯皮之時,是否也能想得到自己。

一晃已是十多天過去,那所謂金悅的餘黨壓根沒露頭,明面上也看不出絲毫異常。

仝則卻不敢放松警惕,在衣服裏頭的腰帶上做了個槍托,日日帶着以防萬一。

宇田在立秋當日,便乘船返回了故國,如約留下了兩個得力家将給他做護衛。

此舉惹得游恒不大痛快,他看那二人很不順眼,當然,他看謝彥文那是更加不順眼。

“娘們唧唧的,這都多少天了,早前也拿人參吊過命,還不見好?成天讓人攙着,大男人有手有腳的,難到自己不會走?”

縫紉機吱吱呀呀地,半晌停了下來,仝則乜他一眼,“他哪兒有您這體格啊?你也說了,人參都用上了,可見是去鬼門關上走過一遭。不願出屋子,那是他不好意思,就當給他點時間适應吧。”

“給時間?別是賴着不肯走。”游恒哼了一嗓子,“我問你,你救他一命,花了二十兩銀子,他可有說要還的話?”

仝則一滞,這個……好像還真沒有。

不過謝彥文并不是沒骨氣的人,就算要還,也得先找到事做才行。其身非良民,只能靠幫傭過活。就是将來到了鄉下,也只好做短工當佃戶,連買塊地的資格都沒有。

這麽想想,他和謝彥文兩廂對比,還真有點同人不同命的味道。

仝則自覺際遇不錯,樂天勁頭上來,大手一揮,“不就是二十兩麽,還不夠一天賺的零頭,就說等會兒法蘭西公使夫人來,訂上幾身冬裝,轉手不就又有幾百兩?多大點事,不還就不還吧。”

“嗬,你還真是厚道人!”本心極厚道的游少咧着嘴,搖頭譏笑。

仝則啧了一聲,“這詞兒聽上去不聰明,用我身上不合适,你該說仗義,我是當好漢的料,為人仗義!”

游恒聽得嘴角直抽搐,擠出兩聲幹笑,明白自己算是白替他操了這份心。

仝則也沒空耍嘴皮子,聽見前頭公使夫人帶着侍女,大隊人馬浩浩蕩蕩的來了,忙面帶微笑迎了出去。

還沒選料子,照例先挂上簾子量尺寸。隔着絹紗,影影綽綽間,公使夫人開始嬌聲和他抱怨。

“一入秋,我這胃口就變好,前陣子貪嘴多吃了兩口,腰圍眼看着多出兩寸,弄得我連做衣服的心情都沒了。可胃撐大了太難收回去,人上了歲數又不好減。套用你們的話說啊,簡直是胖來如山倒,瘦去如抽絲。”

仝則隔着簾子直樂,心道這婦人中文水平不錯,比方打得還挺诙諧。

簾子撤掉,公使夫人穿着絲質襯裙走出來,露着兩條光溜溜豐腴的胳膊。這年頭,西洋人還不像後世以蜜棕色肌膚為美,崇尚的還是雪白的底子。只不過洋人生得糙,胳膊上的汗毛一層層又密又長,打眼一瞧,全沒有膚如凝脂的細膩感。

“你說,這可怎麽好?等到冬天來了,我還不得胖得沒眼瞧了?”

仝則笑眯眯,不慌不忙道,“衣服除了美觀,還必須得能襯出身材來。您說我是幹什麽吃的,如何能讓夫人您幹着急?回頭我在裙子上稍作改動,把裏襯再撐開些,臀墊也墊高一點,那腰身自然就顯得細了,任誰都看不出來的。”

公使夫人雙眼發亮,瞬間笑成了一朵狗尾巴花,仗着自己年紀大,伸手輕輕拍着俊俏裁縫的嫩臉蛋,“你可真是個天才!我太愛你了!”

仝則笑笑,不動聲色往後閃了閃,一面拿料子給她挑選。

婦人看得仔細,時不時又要看西洋商船帶來的本國衣飾繪本,參照來對比去,老半天也沒決斷。

在外頭候着的侍女此時匆匆進來,附在她耳邊說着什麽,婦人忽然擡眼看了看仝則,斜睨侍女道,“別一副小家子模樣,有什麽話不能在大庭廣衆之下說的。”

侍女讷讷點頭,再開口卻已換成了法文,“那批貨今早上船了,馬六甲的韓先生把款子彙了過來。”

“數目沒錯?”

“沒錯,是按說好的五分利。夫人,就是這樣他也賺了。沙池親王鎮壓不下那批反叛,馬六甲城內斷糧已快半個月。他囤積糧食,一轉手能套去多少真金白銀。夫人這回還是要少了。”

“我說差不多就得了,記住,這件事千萬不能讓先生知道。”

“其實先生……也未必不想賺這筆錢。”

婦人唰地翻過一頁圖冊,“你懂什麽,馬六甲的叛軍背後有英國人,他們是要裏外合應。日本和朝鮮一旦開戰,馬六甲就會順勢起義,牽制大燕兵力,讓他兩線作戰疲于奔命。老頭子最恨英國佬攪局,要是知道我趁機發這筆財,又要啰嗦好久。其實他們大燕朝廷裏,也有不少人和我一樣想法,戰争財嘛,不發白不發。”

侍女是個勤學好問的,想了想試探道,“這邊朝廷一定會輸麽?先解決了日本,再收拾馬六甲的叛軍,也不是不可能。”

婦人定睛看着一條洛可可式長裙,心不在焉地回答,“裴不一定會保殖民地了,他早說過,這樣的方式不能長久。要幫着那些窮鬼建設,要光明正大的通商逐利,聽說他日前發了公告,要在馬六甲的華籍盡快撤出來,他心裏明白的很。”

說着一仰臉,和侍女兩個心照不宣的笑了笑。

話題告一段落,仝則一直假裝翻看圖樣子,實則每個字眼都沒放過。再擡眸,見婦人盯着他看,他便還以微笑,目光坦蕩自然。

“見笑了,我們私底下聊天,還是習慣講本國話。”

仝則颔首表示理解,“這沒什麽,中國人也常說鄉音難改,那是再正常不過的。”

婦人一笑,“你各國人的買賣都做,就沒打算學學我們這些夷人的話?”

仝則垂下眼,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天分有限,唯一會做的就是裁縫活。之前也動過心思想學,可一看見字母頭就發昏,聽說貴國語言很美,我剛才聽着是很有韻味,只不過如聞天書,一個字都不明白。”

說完和那婦人相視而笑,他又借故說起早就編好的故事,類似家道中落,從學徒做起,如何不易方才有了今天雲雲,聽得婦人唏噓不已,也就不再提什麽學洋文的話了。

送走公使夫人一行,仝則回來坐在那裏沉吟。

如今形勢,戰争似乎已不可避免,本着遠交近攻,朝鮮是一定要救,就不知屆時,裴謹會不會親上戰場。

他于是把今日聽到的,和這些日子林林總總收集到一些信息記錄下來,寫成兩頁紙,只留待找時機交給裴謹。

沒有扛槍打仗的經驗,沒法入仕去出謀劃策,他能為裴謹做的,也就只剩下目下這些了。

竭盡全力,一點一滴,只要能對裴謹有幫助就好。

至于自己小心謹慎地,站在他身後,還是站在模糊不清的一團陰影裏頭,好像……也沒有什麽太大關系。

午飯後溜達着去看謝彥文,見他斜靠床頭,一臉頹然,正擰着眉,像是對滿室的陽光不大滿意。

“老在床上可不行,天氣不冷不熱,空氣又好,該出去曬曬太陽,心情也能好些。”

謝彥文緩緩擡頭,雙眼努力聚着焦,“給你添麻煩了。還有之前你贖我的錢,我将來一定還你。其實要說救命之恩,該當該以命相抵,可惜我現在說什麽都是虛的。”

“誰告訴你錢的事了?”仝則心念一動,笑道,“那我也不妨明說,數目可不止二十兩,吃穿用住,延醫問藥不必花費?你也看見了,我的錢并不是大風刮來的。等回頭好了,我是要和你一筆一筆算清楚,你不還,我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一定要讨回來。”

謝彥文知道他這麽說,是為讓自己盡快振奮,心下感激,卻只苦笑道,“你這樣照顧我,我是無以回報。可煩心的事,還要跟你再絮叨一回。裴家有什麽消息傳出來麽?”

仝則最怕他問這個,卻也不敢敷衍,斟酌着道,“三爺近來忙機務,沒空理會。太太據說也病了,顧不上。聽說過些日子,會打發二奶奶去莊子裏住一段時間,就說養病,興許是不打算造殺業。只是孩子生下勢必要送人,你也見不着,何苦操那個心。正經将來的姻緣還不知在哪兒,做人別把自己圈死,你的造化還在後頭呢。”

“就像你一樣?”謝彥文居然笑了笑,“過得多自在。有本事,到哪裏都吃得開。我這個人已經廢了,早沒指望了。”

說完沉默下去,眼裏隐隐又有了層淚光。

仝則拿他沒辦法,只好打岔,“院子裏海棠花開了,看着還不錯。這會兒太陽有點刺眼,等吃過晚飯,正好出去散散步,到時候我來陪你。”

這頭勸着,卻也不知有沒有用。倒是傍晚前,李明修獨自一人登門,滿身的倦怠不說,臉色看着也有些發青。

他不進屋,只在海棠樹下徘徊,“家裏頭一堆亂事,二爺病重,這回是真的不大好。按說熬了這些年,也算是個解脫了。可那是我們外人看着,太太本有心理準備,事到臨頭還是傷心難過,畢竟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啊。”

看來老管家是來這裏訴苦的,仝則點點頭,一時無話。

對于裴二爺的解脫,或是薛氏的痛苦,他都沒法感同身受。此時此刻,只是直白的念及裴謹,他一個人忙完外頭還要忙家裏,大抵也是個操心的命,就是不知道有沒有人會在他覺得累的時候,表達一點關心,給予一些慰藉。

默然良久,他聽見李明修發出一聲長嘆。

滿腦子只想到裴謹,仝則在內心略略鄙薄了自己一秒,轉身給惆悵的老管家燙了一壺黃酒,兩人幹脆選在院子裏的花樹下對坐,有一搭沒一搭閑聊。

“您老今天來,要是訴苦,就敞開了訴,就着酒,我也陪您喝兩盅。”

“哪裏是來訴苦。”李明修搖手,“我是受三爺之命,來瞧瞧你。估摸他還要忙上一陣,真是不得閑。他心裏記挂,問問你有什麽需求,說給我,我一準都給你辦好。”

能有什麽需求?仝則覺得好笑。

可裴謹就是這樣,面面俱到,誰都要照顧好,宛如一個帶頭大哥。那肩膀固然算得上強健寬厚,可是既要扛得住山河萬裏,還要扛得下這些雞零狗碎,現在再加上一個他,這負擔委實太重太累!

這麽想着,仝則還是拿出寫好的記錄,封好函舌,頗有幾分鄭重的交給了李明修。

将信揣入懷中,李明修不問也不好奇,只是含笑望他,頗為欣慰地感嘆,“我知道必是言之有物,不會是窮盡相思,你一向拎得清,三爺沒有看錯,也不會看錯。”

仝則淡笑,就當收下了這份誇獎,“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略盡綿力而已。”

“你是個好的,也算是我之前沒看走眼。”李明修指着他笑道,“就只是被你小子帶着,引了個中山狼,來了個開門揖盜。”

這話說的是謝彥文,而這個指責仝則推卻不掉。當日的确是他提醒了李明修,還有謝彥文這樣一個知書識字的人,于是才有了後續一場孽緣。

是以,他也不打算推卻。

“慚愧。”仝則是真的愧了一愧,“連累了您,實在抱歉。”

“該道歉的不是你。”李明修仰頭喝下一口酒,“那位怎麽着了?還是半死不活?”

仝則忙說,“好一些,只是不大願見人。”

李明修搖頭,“他是羞于見人,是不是賊心還沒死徹底?”

仝則想了想,也搖頭,“那倒不至于,不過人非草木,總要些時間去接受。李爺權當可憐他吧,他有錯不假,可也把自己的心搭進去了,也得了該得的懲罰。”

“你和我撇這些閑愁萬種沒用。”李明修一副世事皆洞明的模樣,滋溜一口黃酒道,“識人不清,癡心錯付,這沒有什麽好同情,就是一個字,蠢。他傷春悲秋,家裏那位可是戰鬥力十足。拿着肚子裏的孩子做要挾,現如今除了哥兒送去的東西,誰給的都不吃不喝一口。十足是個潑辣貨,對着太太說,把她發配到鄉下去,只要留住這個孩子就好,不然逼急了她不怕說給哥兒聽,你看看這架勢,分明是魚死網破麽。”

亂成一鍋粥,仝則一個外人聽了都覺得腦仁疼,“太太同意了?”

“同意?你就不想想那孩子是誰的?別說是小謝的不能留,更何況是大爺的種兒。太太因為故去的很多人很多事,一直給他留面子,不大管他的事。三爺可沒那麽好脾氣,更不會弄個私孩子出來,将來和孝哥兒争這份家業。”

仝則心下明白,當即問,“三爺是要假手于孝哥兒,拿掉那孩子?”

李明修咳了一聲,“你就別猜了,左不過就在這兩天,胎是一定要落的。大爺原本在工部挂了個虛職,如今也被打發入川采辦金絲楠木去了,這是三爺變相流放了他。”

頓一頓,他冷笑着又道,“至于那潑辣貨,純粹看在孝哥兒年紀小,暫且先留着她,再要生事,可就沒人敢保證了。”

老管家咬牙一陣,低頭喝酒,沒再繼續說下去。

此時院子裏正有清風徐徐,秋蟬躲在草叢裏發出唧唧鳴音。天邊流雲漫卷着,秋陽溫潤似秋水,透過婆娑樹影,灑下片片光輝,像是鋪陳了一地碎金子。

歲月何其靜好,可惜耳邊聽的,是一場陰謀和不純粹的愛情,而恰在此時,身後傳來了小夥計吳峰的一聲驚呼。

“謝先生,謝先生暈過去了……”

仝則驀然坐起,回頭看見的一幕,恰是謝彥文似玉山傾頹——想起自己勸他出門曬曬太陽,原來他真的肯聽話,卻不知在這裏站了多久,聽去了多少。

心中無聲喟嘆,時運當真是捉弄人,只怕将将才好些,這下又要重頭來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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