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使者丢了面子,酒也被吓醒得差不多,憶及方才所為,一陣心虛和後怕,垂着腦袋再不敢多看女帝。
姬愉說完那話,就一副無事發生地淡定模樣看着下方。她笑容和煦而溫柔,然眼底黑壓壓一片什麽也沒有。
巫浔摩挲着杯壁,好似事不關己,未對這件事做出任何反應。
殿上的兩個上位者沒一個開口說話,下面的人就更不敢說。氣氛詭異又壓抑地直到尾聲。
宴會結束後,姬愉下意識地瞟了眼青年沉穩清逸的背影,而後抿唇收回視線,快步出了和塵殿。
姬愉離去不久,靜坐的青年輕掀起眼皮。他的眸光淡淡瞥向被人攙扶出去,一身狼狽的大胡子。
他的手擡起,指尖向前輕點幾下,示意平映靠近。
平映微弓下腰,聽巫浔不帶情緒地吩咐幾句,而後點頭出去。
至此人影盡散,宮人候在一旁,欲待他離去才敢動手收整和塵殿。
然而青年許久未動,坐在明亮的光影中,宛如聖潔的玉雕。
許久,他才起身,緩緩走進暗淡的黑夜裏。
……
這一夜,姬愉再次未眠。她站在窗前,對着月色靜默。
思緒翻湧,白日克制的情緒一寸寸化在夜色中。她想了很多。
慕強是人性本能,人都屈從畏懼比自己強大的人或物。白日種種,歸根結底是她太弱。
一個沒有權力的女帝好似沒有士兵的将軍,孤軍作戰,寸步難行。
如今的姬愉無權無勢,心愛的少年化為泡影,身後無人可護,前路無人相随,她什麽也沒有,除卻性命失無可失。
白日被人逼迫看輕的情境浮現在眼前,被人掌控的不甘與憤慨充斥于心。姬愉緩緩擡頭看向月色,她握緊了拳頭,面上笑起來。酒窩盛着月色,溫柔而甜蜜,像懷着無數希望與破釜沉舟的決心。
囹圄裏的白棋亦可一子擺脫困境,受人掣肘的女帝為何不能扭轉乾坤?
而今再無可失,一無所有,那麽接下來,該她擁有了——
……
隐樓一處,白玉冰床上的青年衣衫輕薄,保持着平躺的姿勢陷入深沉的睡夢。不知夢到什麽,青年的眉頭斂起道深深的褶皺,像是墜如無邊的痛苦。
一滴冰晶般的淚光順着他雪白的肌膚上滑下,轉眼落在玉枕上,散了蹤跡。
頃刻他睜開眼,手指無意識像前伸去,似要留着什麽。
他如貝的指甲顏色暗淡,血色全無,顯出脆弱與蒼白,其間冰冷的霧氣四散開來,體內氣息紊亂。
巫浔的眸中像是深藏着凍結的湖水,此時冰層驟散,湖水翻騰。他輕擡手觸上胸口,那裏一陣難言的劇痛,久久不散,好似被刀尖狠絞着。
漸漸清醒,方才的那個夢境在腦海裏愈發清晰,眼前浮現最後那幕場景,宛如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巫浔的呼吸亂上一瞬。
他撫上眼角,那裏有未幹的淚痕。青年的神情難得有些迷茫,像是無措的孩子。
他擡頭看向月色,而後緩緩起身。
巫浔出了隐樓。
月色下一道白影若風掠過,無聲落在明德殿不遠處的高樓上。
高樓上夜風習習,青年的白衣獵獵,廣袖飛舞,長發若水墨揮灑在暗色的蒼穹中。
他靜望着不遠處那道纖細的身影,久久未動。
……
次日朝會,女帝與攝政王都到的很早。
一夜未眠的姬愉懶懶躺在座椅上,當人齊全後,她坐直身子,神采奕奕,渾身都是新生的朝氣,看不出昨日半分壓抑的頹唐。
朝會開始時,她随手将珠簾撩到兩邊定住,而後若無其事地聽着下方的禀報。
下方忽地靜谧,朝臣們都看着露出全貌的女帝,神色驚疑不定。
“陛下這是……”
“陛下這是何意?”年長有威望的老臣說起話來不閃不避,頗有些咄咄逼人。
姬愉笑道:“這簾子有些礙事。”
“陛下,這于禮不合。”
“有禮說朕必須要這簾子嗎?”
“這……”朝臣們看向巫浔。
巫浔向後掃了一眼,目光在姬愉的臉上落了一瞬,而後淡淡看向下方:“繼續吧。”
朝臣怔住,垂下頭神色各異。
見巫浔沒有阻止的意思,姬愉心情微微複雜,她以為還要争論上好一會兒呢。
他真的不在意?是覺得一個珠簾意味不了什麽嗎?
青年的巫浔讓姬愉看不透,她猜不出他在想什麽。
只誰都知道,撤去珠簾的女帝就是在撤去面前的第一幕屏障。
牽線的傀儡開始反抗,她在向衆人宣戰,而提線人未阻止。
誰都不知道那人的心思。
……
退朝後無事發生。
黃昏時,姬愉心情愉悅地享用美食。宮女圓圓在一旁為她布菜,并分享着今日聽到的消息。
“陛下,奴婢方才聽說金聿的那個使者昨夜宴會結束後,在回去的路上被人揍了,似是牙都掉了好幾顆。”
圓圓邊說邊笑,一副出了氣的模樣:“讓他嘴臭,連您都敢輕薄。鐵定平日裏還得罪了什麽人,讓人報複了去。”
姬愉笑了下,也當件樂事聽了。
用完膳後,姬愉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亟待解決。
她向宮人詢問了巫浔的位置。
宮人言攝政王大多時間待在宸宮處理政務,有時會回到隐樓歇息。
這與姬愉猜得差不多。她徑自去望月樓尋巫浔,誰知不巧到時被告知攝政王前腳方離開,此時大概已快到宮門。
姬愉不多耽擱,當即飛奔到宮門口。
恰見一車辇正要駛離宮門,其邊站着平映,裏面坐得自然是巫浔。
話不多說,姬愉以迅雷之勢掠上馬車。
平映看見人本想阻攔,不知怎麽又頓住,讓姬愉順利溜了進去。
當姬愉進入馬車,與巫浔沉靜的眸色四目相對時,後知後覺的感到陣詭異的尴尬。
巫浔靜望着她不言,姬愉在他的目光中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麽。
于是她腦子一抽,道了句:“朕來送送你…”
……
……
在巫浔怪異的神色下,姬愉轉過頭,揉了下額。
在她轉身緩解尴尬時,巫浔的目光靜靜掃過她的臉頰,眸中漸漸泛出幾分柔色。然當她轉回身子時,柔色又被冷漠取代。
姬愉調整好,這才正色道:“朕想跟你談談。”
“嗯。”巫浔很平靜,喚人停下馬車。
姬愉連忙将腦袋伸出去:“別停,你走你的。”
回頭對着巫浔看來的目光解釋道:“別因為朕耽誤你回家。”
巫浔:“……”
“不急。”他道。
看着青年清冷俊秀的模樣,即便他神情冷漠,姬愉的心裏也控制不住地湧出柔情。
明知他不記得自己,是他也不是他,姬愉依舊想與巫浔多待一會兒,而且她心中有股極強的沖動,想再去隐樓看看,看看那個承載了她無數回憶的“家”。
姬愉眨眨眼睛,笑盈盈:“朕也不急。”
“好吧,朕要談的事比較重要,不方便在這兒說。等到隐樓朕與你細講。”
巫浔無言,由她去了。
姬愉心中莫名開始興奮,她左顧右盼,最後還是将視線落在巫浔身上,然後看見他腰側挂着的那個白玉,有種熟悉感。
她打量許久,腦中思緒一閃,當即瞪大雙眼,震驚道:“這個怎麽會在那兒?”不是讓她給死當了嗎?
巫浔垂眸看了眼白玉,再定定看着姬愉。
白光一閃,姬愉明白了。她木着一張臉:“好了,朕知道了。你當時都曉得吧,銀票也是你讓人給朕偷走的對不對?你戲耍朕?“
巫浔沒說話,片刻後将腰側的白玉取下,遞給姬愉:“憑借此物,陛下可自由出入宸宮。”
姬愉驚喜,當即忘了再計較過去的事。接着聽他道:“只是莫想着逃了。陛下逃不掉。”
“昂,嗯。”得了白玉,她笑容燦爛地摸着,滿口應承:“不會不會。朕哪是那麽不知好歹的人。”
巫浔:“……”
到隐樓時,天色漸漸暗淡。清寂的隐樓消散方才祥和的氣氛,思及欲要談論的話題,心情變得沉重起來。
她跟在巫浔身後進了雲閣。
雲閣清冷如往昔,處處冰冷沉寂,這是一處陽光也照不進的閣樓,不像那方小院子,四季都能感受到陽光的味道,溫暖寧靜。
姬愉有些想念那方小院子,不知是否還遺留着記憶中的痕跡。
她坐在凳子上,室內明珠光色清冷,将對面的青年映照得若白玉。他的眸色很黑,靜望着姬愉等她開口。
姬愉擡起雙眸,思忱良久,想要以最合适的言語道明自己的想法。然在青年清淡的目光中,她說得直接了當。
她道:“朕不立皇夫。”
巫浔未立即言。他看着姬愉,掩藏眸中神色,許久問:“理由。”
姬愉笑了下,而後一字一句:“被逼之事,他決之事,若非我願,朕不做!”
青年的手指輕點着座椅,他垂下眸子,精致的唇開合間滿是直接的無情:“話語與權力持衡,陛下有什麽能力說這話?”
“陛下的命是臣的。”巫浔很少稱臣,此時卻稱了,然而并沒有什麽敬意:“即便沒有臣,一無所有的陛下若永遠受他人掣肘,依然沒有說這話的權力。”
姬愉蜷縮起手指,聽着最愛的人說得錐心直言,真實得近乎諷刺。
巫浔終于擡起眼皮,他看着姬愉抿直的嘴角。他的手在身側緩緩攥緊,薄薄的肌膚上隐約能看到筋脈的痕跡。
然聲音平緩淡漠,隐帶嘲意:“陛下不必不服。你若不想被壓制與掌控,要麽變成強者打破掣肘……”
“要麽,就受着。”
姬愉摩挲着衣角,她沒說話,靜望着巫浔,壓抑着心中的情緒。
青年沒有移開視線,他也注視着姬愉。四目相對,沒有溫情與柔意,空氣中湧動的也不是情潮與甜蜜,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姬愉深深看着他,看他瞳孔如曜石,又黑又深,微紅的薄唇在剔透白皙的肌膚上有幾分冷然的冶豔。
說完那話的他,此時面無表情的模樣若不帶感情的神佛,漠然俯視掙紮着的衆生。在這冰冷的室內顯得高遠,滿是不近人情。
那感覺像是在雲銮殿上,衆人逼迫時他輕言的一聲“允”,輕易地将姬愉擊垮,讓她體會到無奈與絕望的滋味。
姬愉被他話中的現實擊醒了,理智上她無比認同他的話,可情感上她有些難以接受。
她總是将眼前冷漠的青年與她的少年混淆,即便不能承受他的無情,卻也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對。
最終姬愉努力将情感剝離,用理智回話。
她拿出她最後的籌碼,展開這場敵強我弱的博弈。
她彎起嘴角,柔和一笑:“…你說,朕的命是你的,那麽,你是要朕的命,還是要朕立皇夫。”
巫浔瞳孔一縮。
看着青年怔住的模樣,姬愉垂下眸子,自嘲輕笑。
要靠命來博,真可憐。
不過她知道,無論巫浔記不記得那段記憶,他都不會讓她死,因為傀儡還有她的價值。而她也不會去死,只是在逼他讓步罷了。
看着女子臉上的笑容,巫浔的唇漸抿成一條直線。他身後的手指不斷有薄霧溢出,氣流在身體裏橫沖直撞,臉色慕然蒼白起來。
她在逼他,也在逼自己。
她在逼自己。巫浔心中劇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