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痛定思痛

甄紹志緩了緩神,繼續說道:“先父過世後,在下痛心疾首,發誓定要戒賭,從此用心經營生意,奉養慈母。有那麽個把月的時間,在下确實做到了不進賭坊半步,全身心地投入到生意中去。先母因此而重展笑顏,然而,那卻是她最後的欣慰時光。

有一天,當在下有事路過利來賭坊的時候,聽着裏面鼎沸的人聲頓覺心癢難耐。當時在下咬咬牙沒有進去,可是接下來的日子裏那種心癢的感覺卻像是火焰般在全身蔓延開來,令在下坐立不寧,寝食難安。

在下越是咬牙堅持,這心癢就越是令人難耐,它就仿佛是從骨髓裏發出來的一般,抓不住,撓不到,卻又令人酥心酥骨,不能自持。

終于,在下又一次軟弱了,告訴自己再去一次,就一次,絕對是最後一次。呵呵,不用想也知道,在下又一次沉淪了,并且,這一次沉淪得很徹底。先父留下的偌大家業,被在下賣的賣,抵的抵,當的當,很快就敗得幹幹淨淨,到最後就連那僅剩的空蕩蕩的宅子也被在下低價賤賣了出去。

得知家宅被賣的那天,先母一言不發,一滴淚也沒流,只是轉身回房将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當在下去叫她一起搬家的時候,才發現她早已懸梁自盡了。”

說到這裏,甄紹志再一次停頓了下來,他眼圈發紅,雙唇緊閉。甄母自盡的這一幕,不論過去多少年都像是剛剛發生在甄紹志眼前一般,令他那近乎死去的心抽搐不已。

楚钰寧聽得直落淚,說道:“甄公子,咱們不說了。”

甄紹志搖了搖頭,繼續說道:“把變賣家宅的銀子輸光之後,在下已經身無分文,然而又拉不下臉去上工謀生,因此只能去投靠兩位已經出嫁的姐姐。

兩位姐姐一次次接濟在下,在下便一次次拿去賭。後來兩位姐姐不再給在下銀子,只給米面糧食,結果這些也被在下變賣了換錢。那時的在下已經輸紅了眼,一心想要贏錢,要把往日的優渥生活給贏回來。

如此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兩位姐姐也對在下失望透頂,拒絕給在下任何資助。終于有一天,在下輸得只剩下亵衣亵褲,被人像扔牲口一樣扔出了賭坊。”

甄紹志稍頓了頓,然後幽幽地說道:“秦公子可知,從人到鬼,在下只用了兩年?”

楚钰寧一時不知該如何形容甄紹志眼中的悲涼,如果非要找一個詞的話,那就是深遠,是的,深遠。他此刻的悲涼是那麽深,深得無邊無際,仿若一個不可見底的深淵。

“看着人們投來的鄙夷目光,聽着他們的冷嘲熱諷,在下感到了深深的恥辱,和無盡的絕望。從地上爬起來之後,在下便像個游魂一般漫無目的地走着,當走到城外的橋上時,看着那幽深的河水,在下忽然找到了今生的歸宿,于是一躍而下。

然而人在倒黴的時候真是事事都不遂意,就連死都死不成。醒來之後,在下發現自己躺在濕漉漉的河邊,渾身發涼,內心更是如墜冰窟。

一次不成之後,在下已經沒有了再次尋死的勇氣。饑寒交迫,無處可去,無人可依,在下只能從垃圾堆裏撿破衣穿,撿馊飯吃,再也顧不得什麽顏面什麽尊嚴。不管是什麽樣的活計,只要給吃給住,在下就願意去做。

從那時起在下終于體會到了生活的艱辛,這些年裏所吃的苦,所挨的罵,實在是不計其數。幾次被欺負被驅逐之後,在下來到目前的這個酒莊打雜,因從小讀書有些學問,很快便受到東家賞識,境況也漸漸好轉起來,不僅溫飽無虞,還能自己租房安靜看書,并且還能存下一些錢來。

這些年在下從一開始的避賭坊如蛇蠍到過賭坊而不驚,其中的萬般心情非言語所能描述一二,非切身不能體會萬一。每當夜深人靜之時,在下自責、悔恨,遲遲無法入眠。

說起來,賭徒的心思都是大同小異,贏了的想贏更多,輸了的想要翻本。雖然一輸再輸,卻始終認為自己能夠一朝暴富,可謂是‘雖九死其猶未悔’。”

說到這裏,他的目光終于回到面前的楚钰寧身上,說道:“秦公子,勸人莫賭要在他沾賭之前,否則,所有的勸誡都會被他看成阻撓,除了會招致厭惡之外再無其他作用。”

楚钰寧說道:“甄公子,謝謝你跟在下說這些。浪子回頭金不換,公子如今雖然過着粗茶淡飯的生活,然而既已跳出火坑,往後便都是朗朗晴天。在下原是為那朱富貴害死寡婦一事而來,到了這裏才知道他的惡行遠非如此。如此惡貫滿盈之人,實在是天地不容!”

甄紹志說道:“在下只當秦公子的朋友也是被賭所害,沒想到竟是……這個朱富貴,向來潑皮無賴,掙了錢之後更是飛揚跋扈。在下也聽說他耽于淫樂,沉迷女色,卻不知他喪心病狂到如此地步。秦公子說得對,這種惡人天地不容!不知秦公子打算如何對付他?若有需要在下之處只管開口,在下絕無二話。”

楚钰寧說道:“那在下就先謝過甄公子了。實不相瞞,在下原以為自己一個人就可以懲治那朱富貴,然而今日查探賭坊之後才發現靠一己之力無法做到,因此确實需要朋友相幫。”

接下來她把今日查探的結果告訴了甄紹志,甄紹志聽後先是難以置信地瞪大了雙眼,再是拍案而起,大聲咒罵道:“禽獸!惡魔!喪心病狂!人神共憤!天地不容!”

罵了一陣之後,他忽然反應過來屋子裏還坐着一個相識不久的人,于是他急忙道歉:“真是對不住!在下一時氣憤,失态了,還請秦公子海涵。”

楚钰寧說道:“甄公子客氣了。此等令人發指之事,任何一個有良知的人都會憤慨不已。朱富貴自然是非除不可,然而眼下的當務之急是要先救出那些孩童。在下已經把那些孩童的家庭住址問明記清,只是在下不知這些地方離這縣城遠近如何,還要勞煩甄公子告知一二。”

甄紹志說道:“公子快快請說,在下在這裏生活了近三十年,對這裏以及周圍的人和事還是熟悉的,就算有不知道的,也可以幫公子打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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