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陶郁失業了。
經過這次突擊檢查,中國城的餐館商店都得蟄伏一段時間,不敢在風頭上用黑工了。陶郁的老板對他印象不錯,給他結了這禮拜的工資後,許諾過一陣再找他。陶郁沒有因此而寬心,他還得接着找活,不然手裏這點餘錢可不夠他坐吃山空。
一起打工的一個叫六子的小孩給陶郁介紹了個差事,幫冷庫搬豬肉。冷庫也在中國城附近,給這些餐館超市供貨,由于出貨量大,冷庫每天都得補貨,而這補貨時間一般都在上半夜。
陶郁合計了一下,眼瞅開學了,白天恐怕要上課,上夜班合适,于是當天晚上按照六子給的地址,屁颠屁颠地就去了。
陶郁原本想着自己一個風華正茂的青年,幹點體力活不算什麽,可搬了兩個晚上,就覺得渾身僵成了一扇梆硬的死豬肉,爬不起來了。他跟六子發牢騷:“那墨西哥人怎麽長的?明明矬得像個土豆,居然力大無比,一手拎一扇排骨跟玩似的!”
六子不以為然道:“老墨都是牲口,以前我跟一裝修隊幹,去雇主家裏拆浴缸,老墨連工具都不用,直接抱着晃晃就生拽下來了,那浴缸還是拿水泥砌在地上的呢。”
陶郁乍舌道:“這跟咱們決不能是一個祖宗,這他媽是從犀牛進化的!”
六子“呵呵”笑着,發動那輛比他歲數還大的皇冠,排氣管抖得好像拖拉機,順路送陶郁回家。
“陶哥。”六子說,“你這樣的文化人,何必跟我們一樣當苦勞力呢?”
陶郁不以為然:“誰說文化人不能幹苦勞力,你問問中國城打黑工的,十個有八個是碩士在讀,還有兩個是念博士的。”
六子一笑道:“能來留學的,家裏就沒有揭不開鍋的,打工就是為了多幾個零花錢,洗個菜端個盤子了不得了,像你這樣的還真少見。”
陶郁心想,我們家确實沒揭不開鍋,可是我快揭不開鍋了。這話他不願意跟外人說,總覺得在外面宣揚家裏事,甭管好的不好的,都像是敞胸露懷給外人看,不是長臉的事。
“你就當我是行為藝術吧。”他說着指指路邊,“我到了,就停這吧,你也早點回家。”
六子開車走了,陶郁雙手插兜往唐海南家走,剛走兩步聽見身後又有發動機的聲音,回頭一看是常醫生下班回來了。陶郁一看表,淩晨四點,唉,同是天涯苦命人。
常征鎖好車拎着書包走過來,還沒靠近就不自覺地抽了抽鼻子,問:“找到新工作了?”
陶郁點點頭。
常征:“不是殺豬吧?”
陶郁:“……”
兩人輕手輕腳地回了家,各自洗漱。陶郁倒在沙發上,累得從頭到腳沒一處是自己的。正在半睡半醒間,感覺到有人動了動他的枕頭。
“常醫生?”陶郁半眯着眼,迷迷糊糊地問。
“沒事,你睡吧。”常征說完,回自己房間關上了門。
陶郁這一覺睡到了第二天中午,醒來時家裏另外兩人都上班去了。他從沙發上爬起來疊被子,在枕頭下面發現了兩張Subway三明治店的代金卡,一張二十美元。
陶郁笑了笑,把兩張卡塞進了錢包裏。
兩天後開學了,再次踏進校園,陶郁莫名生出一種絕地重生的感覺。
本科時他念的是熱能與動力工程,聽起來跟能源搭邊,其實就是修鍋爐的。兩年的工作經驗讓他對這行業有了更多的了解,申請學校時轉成了環境工程,他申的是博士,相當于國內的碩博連讀。別以為他是一心向學,申請博士的唯一理由是從第二年起有可能拿到獎學金,念碩士就別想從學校騙錢了。陶郁沒錢,出國的錢都是自己上班時掙的,沒跟家裏要一分。他的錢只夠付第一學期學費,努努力打工能把第二學期撐下來,後面的他就指望跟導師混好了拿獎學金了,否則一直半工半讀,最可能的結果就是錢也沒掙到,書也沒念下來。
美國念書跟國內不大一樣,自己選自己的課,必修課每年都開,可以根據自己的進度選擇今年上還是以後上,反正畢業前修完就行。這樣自由選課的結果,就是同一專業同年入學的人,直到畢業可能也沒見過幾面,尤其工科很多在職研究生,上課來下課走,根本沒機會交流。
相較于美國本地的在職學生,留學生們相互之間的接觸倒是比較多,按規定留學生必須注冊為全職學生,這意味着每個學期都要修夠一定學分,上的課多了,碰面的機會自然就多,一來二去就熟悉了。陶郁相熟的留學生有五個,一個臺灣來的,一個韓國的,一個俄羅斯的,一個西班牙的,還有一個印度阿三。
臺灣同胞名叫駱豐,來自臺南,個頭不高,帶着一股淳樸的屌絲氣。陶郁原本擔心跟臺灣同胞會有政治上的隔閡,但他很快發現擔心都是多餘的,駱豐同學壓根兒不關心什麽一個中國問題,他最關心的事是康熙來了今天請誰做嘉賓。
陶駱二人一開始并沒有打得火熱,因為陶郁這人不幸地對綜藝節目完全沒興趣。但後來被攪屎棍一樣的韓國棒子催化了一下,兩人的同胞情迅速血濃于水了。事情起因是這樣的,某天小韓和駱豐一起去學校超市,賣東西的小哥随口問小韓是不是中國人,小韓就出離憤怒了,質問賣貨小哥為什麽說他是中國人,并且指着駱豐問小哥為什麽不說他是韓國人。駱豐和小哥都不太能理解小韓這種莫名其妙的炸毛行為。見自己的質問沒能引起共鳴,棒子那種“全宇宙都是我大韓的”的毛病犯了,沖着駱豐喋喋不休“長白山是韓國的”、“粽子是韓國的”、“端午節是韓國的”……
以駱豐對政治的漠然程度,對這類挑釁一向持有“這幹我屁事”的态度,但那天不知哪根筋搭錯,忽然就熱血了,面紅耳赤地跟跟小韓争論起“historical problems”。
此時陶郁恰好從旁經過,輕飄飄撂下一句“韓國是中國的”,在小韓醞釀好反擊之前,他又補充了一句“historical problem”,然後就走了。
據駱豐講,陶郁走後小韓臉憋得通紅,半天沒說出一句話,最後生生被氣跑了。
這兩人在背後像小娘兒們嚼耳根似的,猥瑣地笑了一陣,從此結下了深厚的友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