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系裏的西班牙姑娘是個熱情奔放的吉普賽女郎,名叫Anne。Anne是西班牙一個什麽國家項目的交換生,成績不錯——這個不錯是和美國本土以及其他國家來的學生比較,中國留學生只要用點腦子,在學業上笑傲江湖不成問題。
相熟的幾個留學生經常約在一起寫作業,陶郁只要不打工,也會參加。國內學校裏抄作業成風,學生似乎不把這當成一件恥辱的事,但國外的學生對抄襲還是挺忌諱的,大部分人老老實實自己寫作業,不懂了也不會拿別人的照抄,還是要請教個來龍去脈。
Anne喜歡找陶郁讨論問題,據說跟別人讨論要麽離題萬裏、抓不住重點(特指阿三),要麽就幹脆不懂、白菜一棵(泛指其餘人)。
白菜這詞是她跟陶郁學的,其實她問的是idiot用中文怎麽說,陶郁随口告訴她“白癡”。但這死心眼的姑娘又記着他以前說free food是“白吃”,陶郁懶得給她解釋什麽發音相同字不同之類的,當即改口變成了“白菜”。被歸為白菜的駱豐後來告訴Anne,陶郁說的白菜是北方人吃的,南邊吃小白菜,又叫青江菜。Anne于是理解成了,北邊的白癡是大白菜,南邊的白癡是青江菜,心有感悟中文的确是一個龐大的系統。
這天幾個人在圖書館寫了一下午作業,臨走前Anne又來找陶郁。駱豐不懷好意地擠了擠眼,着急回家去看他的女神小S,撇下陶郁飛快地跑了。
陶郁有點怵跟Anne單獨在一起,這姑娘奔放得有點二百五,什麽話都敢說,有一回竟然問陶郁“How do you say ‘I want to have sex with you on my dining table’ in Chinese” 陶郁聽完吓得差點沒從桌上滑下去。(譯:“我想和你在餐桌做愛”用中文怎麽說?)
“Yu——”
聽對方百轉千回地喊自己名字,那語氣總讓陶郁聯想起駕騾車馬車的喊牲口停下來。他迅速收拾好書包挎在肩上,面帶國際友人式的微笑看着Anne,随時準備腳底抹油。
出乎意料的是,這次這姑娘并沒有說出什麽驚人天聞的話來,只是遞給陶郁一張卡片,邀請他參加她的生日Party,時間是這個禮拜六晚上。
不得不說這個時間選得巧,冷庫一般周五會把周末的貨補足,周六晚上通常不上貨,所以陶郁沒有了周六去打工的借口。當然他也可以假裝去打工來推脫,但人家一個姑娘特意來請你參加生日聚會,反正陶郁是不太好意思拒絕。
參加生日會就得給人帶禮物,擱以前在國內,陶郁給人挑禮物是怎麽高檔怎麽來,現在沒那條件了,但他還是當天傍晚去了中國城一家花店——傍晚去是因為這時候花便宜,有打折處理。花店在陶郁以前打工的餐館對面,看店的女孩和他挺熟,一聽說是送女生,立刻自作主張地紮了一捧玫瑰,陶郁吓了一跳,趕緊要求換掉,最後用黃百合搭配了幾朵黃莺,他覺得還算滿意,交完錢捧着走了。
Anne租的房子在市區,陶郁到的時候,系裏的俄羅斯妞正扭着屁股從門口經過,見他舉着花,立刻“嗷嗷嗷”地叫起來。陶郁被她吓得一抖,忽然想到花語這東西不會中西有別吧,可別讓人誤會什麽。
當晚Anne打扮得很漂亮,穿一條紅裙子,栗色的卷發垂肩,真有點吉普賽風情。她笑吟吟地接過花,挽着陶郁的胳膊把他帶進客廳裏,介紹了一堆朋友給他認識。陶郁看了看,除了自己和俄羅斯妞外,系裏的其他人似乎都沒在。
生日會最熱鬧的時候,屋裏響起節奏感很強的西班牙傳統音樂,一開始大家只是和着節奏拍手,忽然一身紅裙的Anne提起裙擺跳起弗拉明戈舞,随着時而沉緩時而歡快的旋律,她變幻着繁複的舞步,憑借優美的手勢和肢體語言,輕易将所有人帶進她快樂的情緒裏。陶郁微笑着站在一旁,有感于西班牙舞蹈裏那種對生命毫無保留的熱情。
一曲臨近終了,Anne将頭上別的紅色玫瑰取下來,此時氣氛被推向高潮,有男生吹起口哨,周圍的人都跟着起哄。陶郁看着Anne踩着舞步轉過來,突然生出一種莫名的心虛,他不動聲色地退出人群,去了洗手間。
再回到客廳時,喧鬧的氣氛已經降了溫,陶郁看到Anne和俄羅斯妞站在窗邊聊天,就朝她們走過去準備告辭。
“Pretty dance.”他由衷地贊美,見她把玫瑰又戴回頭上,又加了一句,“pretty dancer.”
俄羅斯妞在看到陶郁過來時就開溜了,此時窗邊只剩下他們兩人,客廳的燈光抵達這裏已經變得昏暗,将兩人的側影在窗簾上投下淡淡的虛影。Anne忽然一笑,拉着陶郁轉了個圈,順手将頭發上的玫瑰摘下來,別進他襯衫胸口處。
陶郁低頭掃了一眼玫瑰,尴尬地一笑。他心裏醞釀着告辭的話,Anne卻在此時靠過來,墊腳在他耳邊說:“Can you have a sleepover here tonight” (譯:你今晚能留下來嗎?)
陶郁一僵,熱情的吉普賽姑娘接下來的話讓他感覺被一道雷從天靈蓋一直劈到腳後跟。
她用中文說:“我想和你在餐桌做愛。”
陶郁壓着想立刻轉身逃走的沖動——那樣實在太沒種了,他把襯衫上那朵花重新插回Anne頭發上,後退了一步對她說:“Sorry Anne, I‘m gay.”
陶郁獨自走在市區街頭,周末的夜晚有種放縱的誘惑,路邊的酒吧仍在營業,既有身着奇裝異服的男女進進出出,也有教養良好的文明人端着酒杯、在路燈下與友人言笑晏晏,而不遠處黑暗的角落裏,還能看到無家可歸的流浪人蜷縮睡覺。
這一切讓他回想起北京午夜的街頭,自己曾經也是相似畫面中的一筆,肆無忌憚地發洩着那些無根無坪的躁動。那時和他在一起的,有家世相仿的一群狐朋狗友,偶爾也有魏玮。
魏玮的父母都是普通職工,沒給他創造什麽得天獨厚的條件,他是憑自己本事進的陶郁那個單位。陶郁剛參加工作時,魏玮已經在那幹了六年,是部門的骨幹,年紀輕輕就做了項目經理,陶郁在他手下做項目。也說不清最初是誰招惹誰,在一起出了幾次差之後,兩人就在一起了。
陶郁住的房子是爹媽給買的,在單位附近。魏玮很少在他那過夜,那人自尊心爆棚,平時一分一毫都跟陶郁分得清清楚楚,不占一點便宜。陶郁很煩他這點,自己樂意跟他分享一切,而對方從始至終都在做着随時拍屁股走人的準備。
入秋後夜風清冷,陶郁打了兩個噴嚏,思緒回到現實中。這個現實不太美妙,他是個窮光蛋,整天為學費生活費絞盡腦汁。但是現實也有希望,他忙得挺充實,時刻有種自己在創造未來的感覺。魏玮以前說他是個被父母慣壞的還沒斷奶的小孩,那現在他是不是到了蹒跚學步的時候了。
這個時間已經沒有公交車,只有一趟二十四小時運行的地鐵能夠到達住處附近。陶郁往地鐵站走的路上經過西北醫院,想起常征就是在這上班,看了看表,苦逼的常醫生此時應該還奮戰在醫院裏。他心血來潮地掏出手機給常征發了個短信,告訴對方自己剛剛經過他們醫院。發完短信陶郁繼續往前走,并沒有指望常征立刻能看到。然而走了不到一百米,手機震動,掏出來一看是常征的回信,用英文寫的讓他在醫院大廳等,馬上下班,帶他一起回家。
陶郁對着手機笑了一下,轉身折回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