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陳滔滔回到香港,第一時間找老朋友方展博聚舊,言談之間,方展博提起了萬榮的唐凡。
「我記得你的兒子在拍戲。」方展博說,「唐凡想拍丁家的故事,說不定有他的份兒。」
「唐凡也是一個瘋子。」陳滔滔也老了,頭上白發多了,眼角的皺紋多了,但看起來還是跟年輕時沒太多分別。華年之所以去拍戲,也是因為打誤撞去了試鏡,一演就這麽多年。陳滔滔也習慣了在娛樂版看兒子的消息,只是兒子怕辛苦,愛挑工作,唐凡也由得他。「随便他拍吧,反正過了二十一年,人都入土為安,還要計較甚麽呢?」
「那又是。」憶起往事,方展博早已釋懷,報了仇,現在生活如意,也算是上天善待他。「有機會的話,叫你兒子出來吃頓飯,我女兒說想跟他合照留念。」
「如果我能找到他的話,一定會圓你女兒的夢想。可惜我到了香港,才發現他剛去了韓國度假。」陳滔滔也拿養子沒轍。他最常對自己說,他有錢和有時間,想做甚麽就做,完全不需要顧慮別人。
「兒子長大了,要有自己的個人空間,你也不需要擔心他。」
「養子一百歲,長憂九十九。」何況這個不是他的親生兒子,是故人交托給他的遺孤。
華年生活得很好,妳不用擔心。
妳在天上可好?
陳滔滔在香港會住在高華年的大宅中,因為高華年也不常待在香港,有時陳滔滔一年也見不到他幾面,幸好現在資訊科技發達,可以靠電郵和視像通話交流。
「老爺,這是少爺發給你看的劇本。」傭人捧着劇本,對陳滔滔說。
「華年從韓國發過來的嗎?」
「少爺在香港看完,說非常有趣,於是要我一定要給老爺看看,說裏面有提到你。」傭人也不清楚少爺玩甚麽把戲,只是如實奉告。
陳滔滔笑了笑,便接下來,還特地拿出老花眼鏡,仔細研讀。
這個劇本還未有劇名,只寫着一至五集初稿,他翻開第一頁已見到兒子端正秀麗的筆跡出現在每一句對白旁邊。他只聽說高華年做事認真,倒不知道竟至如此地步。
「主要登場人物......丁家、方家......」陳滔滔一字一字看下來,從前種種竟如時光倒流般重現眼前,沒想到唐凡真的把劇本弄出來了,連當事人也覺得他寫得很好。
最後一頁寫着---高華年飾演方進新,還附了一段華年寫下的話。
"爸爸:你看唐總給我的劇本多有趣,我需要自薦演陳滔滔嗎?但導演跟我說,我應該去演丁孝蟹,你覺得呢?我想演個黑幫老大該挺好玩。華年留。"
陳滔滔望向牆上,上面挂了高華年的大學畢業照,這是陳滔滔一輩子最安慰的時刻。雖然是養子,但陳滔滔傾盡一切照顧高華年,給他最好的生活,讓他在最好的學府接受教育,做一個一流的人才,為的就是完成他母親卑微的心願。
如今高華年名成利就,絕對不能暴露他的真實身世,不能讓他的一輩子玩完。若別人知道他的身份,他一定不要在香港立足......
「幫我打電話給萬榮的唐總,我想約他吃飯。」
唐凡收到電話時,正陪着丁孝蟹在大嶼山看風景。唐凡也搞不清一只鬼為甚麽會如此放不下從前,古人不是說塵歸塵,土歸土嗎?難怪他會一直留在人間,冤魂不息。
「陳滔滔從外國回來了。你想見他嗎?」
丁孝蟹眨了眨眼:「為甚麽他會來找你?」
「因為華年是他的養子,可能是見到我發過去的劇本,惱羞成怒。」唐凡猜到高華年一定是把劇本跟陳滔滔分享。「要不我們一起去。」
「我不想見他。」
「反正他又看不見你,即管去聽聽他說甚麽。」唐凡勸說,「既然你都見到了方展博。」
「我想不到他的兒子會入娛樂圈。」
「華年天生就該做這一行,陳滔滔當年也反對,不過華年說保證可以入讀世界級名校,才放手讓他進來。」想當日真是萬榮最喪權辱國的一天,竟然要答應陳滔滔三個要求,才能簽下高華年。
雖然他只是答應了兩個......
「我感覺到,你真的很喜歡他。」丁孝蟹說。他認識唐凡的時間不長,但從他的言行可見,他絕對是個高要求的老板,能得到他的贊許,一定是個相當出色的演員。
「你一定是不知香港人有句口頭禪,生子當如高華年,我真不明白華年的父母怎會忍心抛棄他......華年是陳滔滔從孤兒院收養回來,所以自小身體不好,好像有哮喘病,陳滔滔待他算是仁至義盡,為了幫他治病,情願留在香港工作,全力照顧他。」唐凡有時聽高華年說起陳滔滔如何幫助他,也是無限感慨,「親爹也比不上養爹的恩情大。」唐凡上了車,繼續說高華年的事情。
「有時父母也有說不出的苦衷。」丁孝蟹抿了抿嘴。
「既然不想照顧,就千萬別生小孩,省得小孩以後怨恨。」唐凡說。「華年也算幸運,可以遇上陳滔滔,若遇上我爸那種人,恐怕會變成一個大老粗。」
丁孝蟹笑了笑,「頂多是學會灑冥鈔。」
「哈哈哈,你開始有點幽默感了。」
陳滔滔剛到達餐廳時,高華年就給他打電話。
"Daddy,你突然回香港吓了我一跳。"高華年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有點失真,但陳滔滔絕對認出他獨特的嗓音。
「我還以為你在香港。」聽到兒子的聲音,陳滔滔的臉色柔和下來。
"哈哈,你知道我的時間表飄忽不定,上午說了,下午也會改。"
「你在韓國嗎?」
"嗯,我在首爾旅游,剛下飛機,所以給你打電話報個平安。"在仁川機場的高華年正在等候計程車。
「你記得小心,只有你一個人嗎?」
"嗯,我訂好了酒店,一切都很順利。"
「沒有助理在身邊,你能搞定嗎?」
"Daddy,你別小看我好嗎?"高華年失笑,"我能說英語和普通話,你不用擔心我。"
「我就怕你想得太簡單。」
"Oh my god!是你想得太複雜,這麽多人都選擇自由行,也沒見過有甚麽意外。"
「你自小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我怕你拆了韓國的酒店。」
"所以我常說Daddy最愛我,把我照顧得無微不至,真是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晖。"
陳滔滔聽出兒子又在敷衍他:「你少來這一套。」
"知道了,陳總裁最不喜歡甜言蜜語。我給你的劇本怎麽樣?"
「你想演丁孝蟹?」
"本來我只是客串幾集戲,但副導說我應該演個重要一點的角色,很明顯方展博不适合我,所以我就說可以演丁孝蟹。"
「你想也別想。」
"嘩,你這樣看輕我的演技,我上次封帝的作品就是演一個黑幫老大,如何出賣朋友和至親,拍完之後我簡直不敢出門,怕街坊太入戲想打死我。"高華年覺得父親又一次誤解了自己的演技。
陳滔滔冷哼,「你少吹牛。」
"香港觀衆愛我,最愛就是我,他們常說生子當如高華年,誰當我的父母,就是三生有幸,可惜我爸媽不要我而已。還是Daddy跟我有緣,哈哈哈,這事就便宜了你。"
陳滔滔聞言,不禁心頭一酸,若是高華年的父母尚在,恐怕他就不會如此快樂。
“Daddy,你要甚麽韓國的紀念品?”
「不用了,韓國也沒甚麽值得買。」
"終究要買一些。"
「你怎麽不買給你的老板?」
"唐總很容易搞定,我回來拍戲就行。"高華年上了計程車,給了司機看酒店地址。
「那你何時回來?」
"我訂了下星期一的機票,如果心情不好就多玩幾天,反正我的假期在月底才結束。"
「你的博士論文呢?」
"你又提這種掃興的事情,我就是來首爾散心,順便尋找靈感。"高華年在牛津大學正在修讀心理學博士學位。
「我怕你無法順利畢業。」
"香港大學和中文大學都給我頒了榮譽博士了......"高華年有點不滿。
「榮譽的跟讀出來的是兩回事,別人看你的眼光會不一樣。」
"我知道,少讀兩年書就是沒文化,不能老靠小聰明,這些道理我都懂。"高華年只差沒把陳滔滔的名言挂在牆上,刻在骨中,銘在心上。"我要先睡一覺,之後再給你電話或者電郵吧。"
「你記得下車,別迷路了。」
"哦。"高華年心想,自己的父親愈來愈羅嗦,果然是步入中年的老男人。
陳滔滔挂斷了電話,就見到唐凡迎面向他走來。他很少跟唐凡打交道,只是有幾次在兒子的大宅中與他碰面。
唐家能和黃家和平共處,兩家的少當家還是一起長大的玩伴和同學,确是有趣。
唐凡比他之前所見,成熟了不少,光看長相,還以為是哪間娛樂公司的明星,難怪華年常說要推薦老板去演戲。
「唐總你好,突然找你來吃飯,真是不好意思。」
「陳先生真是客氣,能跟你吃飯是我的榮幸。華年常說陳先生在投資上特別有心得,弄得我也心癢癢想讨教一番。」唐凡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管你是誰,先說上三分好話。
「唐總在電影界也多有建樹。」
丁孝蟹坐在二人旁邊,聽着他們互相吹捧,卻不入正題,只覺可笑極點。換作是他,早就忍不住開門見山。
「陳先生約我出來是想聊甚麽?」唐凡約略猜到是跟劇本有關。
「剛剛華年跟我說,唐先生正在籌拍新戲。」
「華年在韓國也挂念着你,多孝順啊。」
「我覺得華年不适合參與這部劇集,因為我的原因。」
「你怕華年知道你的陳年情史嗎?」唐凡皮笑肉不笑,開玩笑!沒了高華年,他的收視至少打六折!「都是陳年舊事,怕甚麽?」
「是我們的私人原因,唐總不需要知道。」陳滔滔冷冷地說。
「華年呢?他跟我說,他對這部戲很有興趣。」難得找到一部令高華年想動起來的戲,他才不會輕易放手。
「你也不差華年一個演員。」
「陳先生一定是不知道香港的電影市場有多差,去年只有六部純港産電影的票房過了五千萬,第一和二名都是華年主演,沒了他,等於叫我打斷自己的腳。」若不是他另一愛将正在美國趕拍電影,他這次也未必找高華年拍戲。
「據我所知,唐總還有一位愛将莫錦瑟,票房號召力不比華年弱,為甚麽不找他拍?」陳滔滔冷笑。
「他跟丁孝蟹又長得不像---不好意思,我剛把華年的角色改成丁孝蟹了。」他最愛跟別人作對。
「不行,他一定不能演丁孝蟹!」
丁孝蟹見到陳滔滔反應如此激烈,心中也覺奇怪。
「他不可以和丁家扯上關系,連做戲也不行。」陳滔滔說。
「為甚麽?」唐凡要一個明确的原因。
「唐先生,你不是為人父母,一定不能明白我的心情。」陳滔滔幽幽地說,「我把華年的身世告訴你,你就會明白我的用意。」
「華年不是孤兒嗎?」唐凡好奇問。雖然高華年曾經告訴他,自己的生母是養父的朋友。
「他曾經有過父母,他的媽媽因為身體不好,差點流産,當時她的家正經歷一場大變化,容不下這個小孩,所以她把小孩交了給我,希望我能保守秘密,別讓其他人知道這個人的存在。」陳滔滔還記得方婷抱着體弱的兒子交給他,求他一定要幫助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