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怡江是獨生女, 自小沒有過兄弟姐妹, 如今說起來,蘇喜樂跟她也算是某種程度上的姐妹了。
只是這層關系讓蘇喜樂更加沒辦法坦然面對她, 即使暫住同一屋檐下, 除了跟孩子們相處時的必要交流,她幾乎處處避開怡江,連眼神都不正面交彙。
孩子們都午睡以後, 怡江到她房間敲了敲門:“可以進來嗎?”
她本來坐在窗邊看書, 頓時有點受寵若驚的樣子,連忙放下手裏的書本,站起來道:“請進吧。”
怡江瞥到那本書的書名,居然是李銀河所著的《虐/戀亞文化》。
她稍微有點小小的驚訝, 轉而又覺得自己太先入為主,不應該因為蘇喜樂看起來文靜溫柔就認定人家只能看《小王子》這種完全治愈系的書。
閱讀愛好是非常個人的東西, 人生而好奇,對自己不了解的事情想要找到途徑去了解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你喜歡看書的話, 那邊玻璃陽光房應該有很多選擇, 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挑。”
蘇喜樂沒想到她一來會說這個, 有點不好意思:“嗯, 叢先生也跟我這麽說。”
自打叢嘉茂回來後,她口中的叢先生似乎就單指他一個人了。
怡江笑笑:“你們倆好像很談得來。”
“沒有沒有,我只是……很佩服他。”
“因為他早就知道你是誰?”
“嗯, 而且他還提醒過我不要對那個人保有期待。”她苦澀一笑, “是我不肯聽他的勸告, 沒辦法,誰讓我從小就很渴望父愛呢?”
“其實我也是,我爸爸去世的早,我也希望他能陪着我長大,可世界上的事就是這麽不盡如人意。”
“我以前還羨慕你,當然後來也悄悄怨過你,設想了好多遇見你時的情形,怎麽都沒想到會是那樣的。”
“都過去了,不要再放在心上。”
“你人真的很好。”蘇喜樂眼睛發紅,“星辰和大海很幸運,他們不會像我們這樣了。”
“你媽媽怎麽樣,身體好嗎?現在在哪裏?”
蘇喜樂知道她是關心母親的安全,說:“她還好,他們畢竟做過夫妻的,她很了解那人什麽德行,沒有理會他,現在去親戚家暫住了。等他不再糾纏的時候,再回家去。”
“你媽媽把你照顧得很好吧?”
“嗯,我們從小相依為命,她甚至為了我都沒有再嫁人,犧牲很多。我現在最大的動力就是努力工作,好好孝順她。”
那麽至少還是比她要幸運一些的,怡江不由露出些羨慕的神色。
“之後你有什麽打算?”
“我還是想回家去,那邊雖然沒有T城繁華,但離我媽媽近一點,也方便照顧她。”
怡江總感覺這話還沒說完,應該還接一句“但是”,可蘇喜樂沒有再說下去。
“那你先暫時住在這裏吧,伍哥派了人過來,應該還是比較安全的,我相信那個人不敢随便到這兒來撒野。”
不知不覺,趙成康到她們嘴裏都變成了不願意提及的“那個人”。
“你也不用特意避開我,我說過,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我們不要因為別人犯的錯懲罰彼此。”怡江從兜裏拿出一張電影票給她,“我跟三個小朋友約好周五下午去看剛上映的動畫片,你也一起來吧!”
蘇喜樂把票緊緊攥在手裏:“好。”
然而到了周五,早晨蘇喜樂就出去了,留了紙條告訴怡江說她媽媽到T城來找她,她要去高鐵站接人然後安置一下。
怡江有點擔憂:“我記得她說她媽媽最近在親戚家暫住,怎麽突然又到這裏來了?”
“可能是放心不下她,專程趕過來的。”叢嘉佑看出她的不安,“沒事的,她們兩人有個伴,光天化日的那人也不敢怎麽樣。不是要看電影嗎?我陪你們去。”
怡江于是請梁伍派來的阿華留在山房,要是蘇喜樂回來了,也好有個照應。
叢嘉佑笑她杞人憂天:“你沒發現我大哥也是清早就不在家裏了嗎?你以為他會放心那個小白兔一個人跑出去?”
說的也是,叢嘉茂最懂未雨綢缪,他如果決定保護什麽人,一定早有計劃了。
于是他們帶着三個孩子一起去看電影,沒想到一回到家就聽說出事了。
趙成康死了。
怡江半天回不了神,問阿華:“怎麽死的?”
“聽說是蘇老師把他從樓上推下去摔死的。”
阿華表示自己也不是特別清楚,叢嘉茂匆匆回來了一趟,傳達了這個消息之後又匆匆走了。
叢嘉佑按了按她肩膀:“別着急,你陪着幾個孩子,我去看看怎麽回事。”
怡江拉住他:“我也去。”
于是他們讓姆媽和萍姨幫忙看着三個孩子,開車趕去了出事的地點。
那裏是個小旅館,因為發生命案,四周都拉起了警戒線,他們趕去的時候警察還在勘察現場,但已經不見了蘇喜樂他們的蹤影。
叢嘉佑打了好幾個電話給叢嘉茂,都顯示正在通話中,好不容易終于接通了,對面的聲音似乎透着一絲疲憊,說:“你們過來吧,我們在派出所。”
怡江是無論如何不敢相信蘇喜樂會殺人的,然而到了派出所才知道她在現場就承認趙成康是她從樓上推下去的,目前已經被警方控制了。
她媽媽蘇新玉哭腫了眼睛,叢嘉茂坐在旁邊安慰她。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好端端的……怎麽會把人推下去的?”
情急之下,怡江都沒來得及介紹自己,但蘇媽媽似乎認得她是誰,擡眼看了她一會兒,又悲從中來,繼續流淚。
“雖然我不想這麽說,不過你來得正好,那人的屍體可能需要親屬辨認。”
法律上,怡江目前是趙成康真正的家人。
她強忍着這種荒謬和惡心的感覺,極力平靜下來:“到底怎麽回事?”
“蘇阿姨不放心女兒一個人在這邊,怕趙成康找她麻煩,就買了車票過來陪她。沒想到趙成康早就跟着她了,一直追到她落腳的旅館裏,雙方起了争執,蘇老師失手把人從窗口推了出去,摔死了。”
叢嘉茂平靜地敘述完事情經過,在座的所有人卻都鎖緊了眉頭。
“律師呢?”叢嘉佑道,“律師怎麽說?”
“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但現在只是警方調查,還不到批捕和起訴階段,律師也派不上什麽用場。”叢嘉茂始終保持冷靜,“我已經交代過她,說當時發生的事實就好。”
怡江留意到蘇新玉手背上有血痕,哭泣時聲音沙啞,脖子似乎也有被掐過的痕跡,于是問她:“是不是他先對你們動手的?”
蘇心玉捂住手上的傷,用力點了點頭。
“那蘇老師……喜樂她就是出于自衛才動手推人的,這不是正當防衛嗎?為什麽要把她抓起來,錯的人又不是她!”
怡江情緒忽然激動起來,叢嘉佑攬了她一把,輕聲道:“你冷靜點,律師會想對策,不會有事的。”
叢嘉茂也站起來:“這裏有我,你們先回去吧,小朋友還在家裏。”
怡江的目光卻聚焦在蘇喜樂被詢問的房間,半晌都不肯離開。
叢嘉佑知道她是聯想到自身的遭遇,假如她沒有僥幸擺脫趙成康,今天将他推下樓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她了。
怡江沒有一點胃口,所以他們連晚飯都沒好好吃,就直接趕往殡儀館認人。
趙成康是高墜死亡的,同時證實他之前還有過輕度的中風,腿腳不太靈便。
盡管年少時就無數次詛咒這樣的魔鬼去死,但真的看到他屍體橫陳于前,怡江仍然沒有一點如釋重負的感覺。
如果最終要以蘇喜樂的自由甚至生命來換取這樣一個結果,那代價實在太大了。
叢嘉佑很清楚她為什麽這樣難受,握住她的手寬慰道:“你別想太多,法律會還你們一個公道的。”
“我聽說正當防衛在咱們國家很難認定。”
“難不等于不可能,你們都受過他毒打,甚至侵犯,這都是有力的證據證明他是個危險人物,我們請最好的律師,他們會有辦法的。”
怡江落淚,靠在他肩上:“我真的想過他該死,可不是以這樣的方式……”
“我明白。”
那樣的人渣,不值得任何鮮煥的生命去交換。
現在還有比這更要緊的事。
叢嘉佑道:“你考慮下要怎麽跟你媽媽說,她遲早是要知道的。”
“我不想跟她談起那個人的任何事,等警方通知她吧。”
她看向叢嘉佑,聲音發哽:“其實我早就是無父無母的孤兒了……”
他親她頭發:“傻瓜,你已經長大了,你還有我,還有星辰大海。我們會永遠陪着你。”
沒兩天,怡江的媽媽楊海芬果然從警方那裏得知趙成康身亡的消息,打電話給她,劈頭蓋臉就說:“這下好了,家裏最後一點經濟來源都沒了!那對母女做的好事,要讓她們賠錢!”
“放心,她們沒錢賠給你。”怡江冷淡地說,“我以後每個月會寄贍養費給你,你現在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不用操心錢的問題。”
“許怡江,我怎麽生了你這麽個胳膊肘往外拐的白眼狼!”
“不要就算了。”
她作勢挂電話,楊海芬立刻叫住她:“你……你什麽時候回來一趟,我也好久沒見你了。”
“我沒空回來,你想拿錢的話,就到T城來。”
叢嘉佑一聽她邀母親到他們這兒來,不由緊張起來。
不管他們母女關系如何惡劣,終歸是她母親,今後……可能還是他丈母娘啊!
怡江看他全副戒備的樣子就好笑:“你放心,我沒打算讓她來認親,我讓來,是趁這個機會讓她提供一份證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