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楊海芬來的那天, 怡江甚至沒告訴叢嘉佑。
她們去了一趟派出所,又跟叢嘉茂的律師見了面。
由蘇新玉作委托, 他目前已是蘇喜樂的代表律師了。
都嫁過趙成康的兩個女人大約都沒想過會在這種情形下碰面, 彼此都沒怎麽說話, 尤其楊海芬還擺出了趾高氣昂的樣子。
臨別的時候終于沒忍住:“我就知道老趙去找你沒什麽好事兒, 現在把命丢了不說, 你女兒一輩子也搭進去了,你高興了?”
“媽!”怡江實在不想看她這樣的嘴臉繼續招搖, 向臉色寡白的蘇新玉說了兩句抱歉的話,就趕緊把她拖出去了。
“哼,你拉我幹什麽?我的證詞可是對她女兒有利的,她應該三拜九叩過來感激我,我們家人哪裏對不起她們了!”
怡江松開手:“是啊,如果真的需要, 人家媽媽是會三拜九叩來求你的, 只要能救女兒。那我呢?假如今天出了這樣事情的人是我, 你會像蘇阿姨救喜樂那樣拼命來救我嗎?”
“你在說什麽傻話, 你怎麽會出這種事?再說你不是有男朋友嗎?連孩子都有了,他不是最應該給你撐腰的人?”
怡江也沒趙成康能保守什麽秘密,他知道的事肯定也都告訴了楊海芬。作為親媽, 她也不細問孩子是怎麽生的, 反正只要知道是給有錢人生的就行, 在她眼裏這個女兒怕是早就不清白了, 也不指望她真的還能嫁人, 有孩子能指望,吃香喝辣過好日子也一樣。
怡江胃裏一陣抽搐,拂開她攀上來的手:“你回賓館去吧,律師有事通知我,我再聯系你。”
楊海芬當然不肯放過這麽好的機會,難得熱絡:“我回賓館也是一個人待着,不如上你那兒看看?你現在住哪兒啊,房子大不大,多少平方?”
她冷笑:“我住的地方大着呢,那又怎麽樣,你還想房産證給我加名字?”
“對啊,這不是理所應當的嘛!你要不好意思,由我這個當媽的來幫你開口。正好,我還沒見過你男朋友呢,趁這個機會給你把把關。”
“我男朋友他随心所欲慣了,是個混世魔王,見了面我怕吓壞你,再弄出個什麽意外來,大家都吃不消。”
…
怡江筋疲力竭回到家,叢嘉佑也正好回來,看她好像很累的樣子,就問她:“今天又去看蘇喜樂了,還是去看她媽媽了?”
“都不是。”她頓了頓,還是告訴他,“我媽來了,由律師帶着去提供證詞。”
叢嘉佑震驚:“你媽來了?什麽時候的事兒,你怎麽現在才告訴我啊?”
“我都安排好了,酒店、吃飯、車費……她自己能照顧好自己,就不想麻煩你了。”說完看他好像氣鼓鼓的,就問,“怎麽了?”
“沒什麽……就覺得我好像見不得人似的。”
怡江偎進他懷裏:“不是你見不得人,是我。”
他愣了一下:“怎麽這麽說?”
“我跟她好多年沒見面了,她也知道我已經生了孩子。本來我多少還想過,見了面要怎麽跟她說星辰大海的事,結果她根本提都沒提。”她苦笑,“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她都不在乎,再讓你跟她見面,我怕最後是我自取其辱。”
“你別這麽說,她那樣的人本來也不配做母親。”
“所以我是實力勸退,希望她不要再在我身上打主意了,贍養她終老是我的義務,也是我能做到的極限了。”
至于母女親情什麽的,以前就幾乎沒有,現在有沒有她也不是那麽在乎了。
即便如此,叢嘉佑還是能感覺到她的難過,抱她在懷裏:“咱們不提她了,說說蘇喜樂的事兒吧!”
怡江立刻直起身看他:“我今天才見了律師,聽說可以取保候審,你那邊有什麽新進展嗎?”
叢嘉佑沒多說,打開手機搜出新聞給她看。
怡江還真沒想到這樣一樁看似家庭糾紛的案子竟然上了新聞熱搜,像澆水進油鍋,引起強烈反響。
“這是……”
“社會輿論,案子還沒定性,現在有這種一邊倒支持正當防衛的社會輿論,對她是很有好處的。”
沒錯,正當防衛認定是很難,先例太少,法官不敢判。但如今信息時代,輿論仿佛也指明某些樸素的正義走向,只要有充分的證據支持,正當防衛也并非不可能。
蘇喜樂的律師已經是刑事辯護界最好的律師,也尤其擅長擴大這樣的社會影響。趙成康被推下樓致死只是結果,整個其實過程持續數周甚至數月,他打罵蘇喜樂都有目擊者看見,先前又有虐待怡江、當街毆打她的報案記錄,騷擾蘇新玉要錢時也有過報警記錄,後來又跟蹤她到T城來找女兒,也有鐵路方面的購票系統證明和監控視頻。
最重要的是,那天旅館裏他跟蘇氏母女發生争執,也有服務員隔着門聽到了,證實他嚣張跋扈,喊打喊殺,不僅在蘇新玉脖子上留下掐痕,還在他随身行李裏找到一把折疊刀。
這性質就不一樣了,又是虐待家暴,又是跟蹤脅迫,最後随身藏着道具威脅前妻和女兒安全,推他一把失足墜樓,難道不是被逼無奈之舉嗎?
怡江知道叢嘉佑跟魏紹遠似乎很聊得來,不用想,這樣的新聞和輿論造勢肯定是他請魏紹遠的公司放出去的,他們是引導流量的專家。
“你這幾天出去,就是為了這件事嗎?”
“是啊。”叢嘉佑大方承認,“趙成康那樣的惡人早就該死了,蘇喜樂是為民除害,我當然不能作壁上觀。何況你也挺關心她的,我不想看你整天憂心忡忡。”
“謝謝。”
“就這麽兩個字太沒誠意了。”他手指點點自己的嘴唇,“這裏來一下才算數。”
怡江湊過去輕輕一碰,在他想要放肆之前就及時退開:“別鬧,今天很累了。”
“那我給你放水洗澡……鋪床暖被窩總行了吧?哎,你別跑啊!”
沒過多久,蘇喜樂終于辦妥了手續,取保候審。
先前怡江多次去探望,但因為不是直系家屬見不着她面,心裏也很着急,現在看她好好的,只是更清瘦了些,本來就巴掌大的臉都要瘦沒了。
她比所有人想象得都要平靜,只有跟媽媽擁抱時紅了眼眶。
她自己也沒想到這個事情會引起這麽強烈的反響,很多人都主動提出要來幫她。
取保期間她不能離開T城,也不願意再住到叢家去,于是帶着媽媽住回她自己原本租住的公寓。
怡江察覺到她跟叢嘉茂之間更加微妙了,但當事人不說,她也不好問什麽。
由于是社會影響巨大的案件,法院很快就開庭審理,最終認定為正當防衛,蘇喜樂無罪釋放。
蘇媽媽喜極而泣,怡江坐在旁聽席,自己流淚了都沒有發現。
她終于擺脫一個噩夢,也鼓起勇氣提供了證詞,證明趙成康殘暴成性,不僅對親女如此,對養女同樣如此。
楊海芬也做證确有此事,雖然不情不願的,好歹做了一次早就該做的。
但對蘇喜樂來說,這件事或許沒有這麽容易從她記憶中抹去。
怡江以為她很快會離開T城,然而她送走媽媽之後,最終卻決定留下來。
“我有想要報答的人,所以以前有些事我覺得難以接受的,現在會試着去接受。”蘇喜樂對她解釋道。
怡江并不是很懂她的意思,但她既然這麽說了,她尊重她的決定。
“我以後……可以叫你怡江姐嗎?”她笑笑,“我早就想要一個姐姐了。”
“當然可以。”
她們說話間,叢嘉茂從樓上下來,靜靜地站在樓梯扶手邊看着她們。
蘇喜樂看了他一眼,從包裏拿出一本書放在怡江面前:“這個,完璧歸趙。”
是那本《虐/戀亞文化》。
怡江不解:“這書……不是我的呀!”
她随手一翻,竟然掉出一張折成四折的文件紙。
她展開來,浏覽一遍就像被人施了定身法術一樣無法動彈了。
那是一份DNA報告,比對的雙方是星辰大海和叢嘉佑,結果顯示他們是父子親緣關系。
蘇喜樂聲音有些微微發顫:“這份報告是我拿材料去申請做的,所以星辰和大海的身世我早就知道。那時我只想知己知彼,并不确定這東西能派上什麽用場,幸好,我沒拿它來傷害你和小朋友。如果可以的話,用它來各歸各位吧,就算去世的人有怨言,就讓她怨我好了。”
怡江擡起頭,她竟然連蕭雅跟自己的承諾都一清二楚?
叢嘉佑就在這時跨進家門,看到客廳裏的三個人,還有這樣詭異的氣氛,一時有些納悶:“這是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嗎?”
蘇喜樂勉力一笑,還想再說感謝他的話,叢嘉茂已經走到她身邊,拉起她的手腕,将她徑直從這屋子裏拽了出去。
他們在車道上了叢嘉茂的車,蘇喜樂垂眸:“你懲罰我吧,我心甘情願的。”
他沒說話,只是傾身過去,捧起她的臉,吻她。
叢嘉佑看了一眼離去的兩人,更加莫名,又看向怡江:“到底怎麽了,你手裏拿的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