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怡江沒有動,也動不了。

叢嘉佑看她也怪怪的, 就把她手裏的東西拿了過去, 才看了兩眼,神色就僵住了。

“這是什麽……惡作劇嗎?”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結論,“星辰和大海是我的孩子?誰這麽無聊, 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怡江也慢慢從震驚中緩過勁兒來, 身體仿佛散了架一樣軟下去:“不是玩笑, 是真的。”

事到如今, 已經瞞不住了。

叢嘉佑根本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好半晌才艱澀地開口:“你說當年蕭雅用了我的……做胚胎移植?星辰和大海是我的孩子?”

“嗯。”

“她為什麽這麽做?”

“沒有為什麽,大概……是為了規避風險吧!”她苦笑,“不是你大哥的孩子,我就不可能對他抱有非分之想。”

“你早就知道這件事?什麽時候知道的,為什麽現在才告訴我?”

不,要不是他今天恰好回來,要不是蘇喜樂恰好把這份報告交到她手裏被他看到, 他還蒙在鼓裏吧?

他是孩子的親生父親, 卻是全世界最後一個知道這件事的傻瓜!

她許怡江原來早就知道事情真相。

他們之間最好的紐帶是星辰和大海,最大的障礙也一直是他們, 成為一道幾乎跨不過去的坎,所以兩人的感情才舉步維艱。

然而現在卻告訴他,原來她什麽都知道,只是不告訴他罷了,寧可眼睜睜看着孩子叫他二叔。

他自視聰明, 卻被她愚弄了這麽多次!

現在告訴他真相,指望他有什麽樣的反應呢?欣喜若狂嗎?

可他為什麽感覺首先湧上來的是憤恨和遺憾呢?

“……對不起。”

或許是此時任何解釋都顯得太蒼白,怡江說到最後也只有這一句,最能表達她想說的話。

叢嘉佑轉身就大步走了出去,開上車,像流星一樣打了個旋離去。

酒吧裏人聲鼎沸,音樂喧嚣。

容昭聽完叢嘉佑說的話,差點笑死,拍着他肩膀說:“這是好事兒啊,你苦惱什麽呀?一夜之間老婆孩子都齊了,還跑這兒來借酒澆愁!”

“喜當爹,算什麽好事!”

“喜當爹的是你大哥好嗎?他不明不白頂着孩子他爸的銜兒,擋了多少桃花啊,到頭來才發現孩子不是自己的,老婆也不在了,要比慘你可比不過他。”

叢嘉佑哼了一聲:“他早就知道孩子不是他的,每一步都是算計,你以為他會吃虧嗎?”

“那你就想想許怡江吧,她吃了那麽多苦,沒過什麽好日子吧?她為什麽騙你,要不是有苦衷,早點告訴你對她又沒什麽壞處。”

叢嘉佑沉默,他也知道怡江經歷過什麽,這麽多年最不容易的人就是他。

他不是怪她,但想想蹉跎的這幾年,總是意難平。

“再要不就看孩子的面上吧,他們一直是站你這邊支持你的,知道你就是爸爸該有多開心。”容昭緩了口氣,回憶起什麽似的笑,“當年我還說不想結婚呢,可是看着母子依偎在一起,感覺腳都不是自己的了,都不想邁出那道門。我那時候才知道自己的堅持有多可笑,我不是不想結婚,只是沒有遇到合适的人。你氣歸氣,可把握好度,別到時像我一樣再要追可就難了。萬一她再走了……”

叢嘉佑心頭一驚:“她會走嗎?”

“why not?”容昭嗤笑,“到哪兒不是過啊,幹嘛非跟你們叢家人綁在一塊兒?現在話也說清楚了,要是你們哥倆都不接受這個事實,她幹脆自己帶着孩子過,只要叢嘉茂同意就行,畢竟孩子名義上還是他的。”

一語驚醒夢中人,叢嘉佑一口喝掉面前的酒,砰的把杯子往桌上一擺:“走了,改天再約。”

容昭慢慢喝着自己杯子裏的酒,但笑不語。

再約也該請他喝喜酒了。

叢嘉佑回到家,忽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房子還是那個房子,可一切仿佛又都不一樣了。

幾個孩子仍然在院子裏跟小熊玩鬧。小熊已經完全長成大狗了,看到他依舊特別熱情,不管多遠都飛奔過來,使勁在他腳下翻滾、磨蹭,直到前段時間他發現自己褲腳沾上了不明物質……

怡江笑說,小熊是個大姑娘了,到了情窦初開的年紀,于是果斷給她穿上了生理褲。

所以他褲腳上那些是狗的XX嗎?他氣得夠嗆,再也不肯讓小熊靠近了,可是又不忍心擡腳踹它,這狗現在站起來有半人高,都能把他給撲倒了。

比如今天,他不過一晚上沒回來,小熊思念的熱情就促使它飛奔而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将他撲倒在地,對着他臉就是一頓舔。

星辰、大海和小美都跑過來,小美感慨:“哇,小熊果然最喜歡二叔呀!”

“對呀!”大海幫腔道,“跟我們一樣,我們也最喜歡二叔了。”

容昭說的對,再有什麽不甘,面對孩子們這份真心也都平息了。

他是有遺憾,但孩子們就沒有嗎?怡江沒有嗎?

甚至叢嘉茂,已經去世的蕭雅,又哪一個沒有遺憾?

過去的遺憾有各種各樣的原因,但或許就是這些遺憾才讓他們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所謂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的道理,不真正體會到是不會懂的。

他坐在草地上撐起身,捏了捏星辰和大海的臉蛋:“你們媽媽呢,沒跟你們一起玩?”

“她出去了呀!”

叢嘉佑一顆心往下墜了又墜:“去哪了,有沒有說什麽時候回來?”

孩子們搖頭:“今天早上就出去了,說下午梁叔叔會來接我們去魏多多家烤肉,小美還沒去過呢!”

“梁伍來了?”

“對呀!”小美脆生生地回答,擡手往屋裏一指,“爸爸在裏面,跟星辰和大海的爸爸說話。”

以前不知道也就算了,現在知道了真相,他真的再也無法忍受再有人把他大哥當作孩子們的爸爸了。

星辰和大海看他臉色不大對,就問:“二叔,你怎麽了?你昨天跑哪去了?”

“昨天發生了點大人的事,我……出去換換心情。”

“大人的事是什麽事?”

他沒回答,眉眼卻軟下來:“我問你們,假如我做你們的爸爸,你們覺得怎麽樣?”

星辰和大海對視一眼:“可以嗎?你可以當我們的爸爸嗎?”

“媽媽同意嗎?爸爸……現在的爸爸,他同意嗎?”

“嗯,假如都同意。”

兩個孩子又對視了一眼,突然歡呼大叫撲到他身上:“太好了太好了,昨天媽媽跟我們說的時候我們還不敢相信!噢耶,是真的,二叔真的可以做爸爸了!”

再次仰面倒在草地上,叢嘉佑看着頭頂明晃晃的太陽,心頭最後一點陰霾似乎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梁伍從客廳走到院子裏來,看到父子三人鬧成一團的情形,悵然若失。

生命裏最重要的人不在了,這樣的幸福大概也将從此與他無緣。

他朝小美招了招手:“過來,我們差不多該出發了。”

小美還有點轉不過彎來:“爸爸,叢二叔說要當大海他們的爸爸了,為什麽還可以這樣呀?那怡江姨姨是不是就不能當我的媽媽了?”

童言無忌,聽在叢嘉佑耳朵裏就不是那麽回事了。

他蹭的一下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道:“不管誰是星辰和大海的爸爸,怡江都不可能做其他人的媽媽了。”

小美也大方,牽住梁伍的手:“好吧,那我們還是繼續找我自己的媽媽,好不好?”

梁伍點頭,把她抱起來,又招呼另外兩個孩子:“走吧,時間差不多了。”

臨走又多看叢嘉佑一眼:“你要是欺負怡江的話,我照樣會把她帶走的,這回絕對讓你找不到。”

從他的眼神,叢嘉佑就知道這出偷梁換柱的戲碼,他不是早就知情,就是早已猜到了。

行吧,就算他是全世界最後一個知道真相的人,他也已經是擁有全世界的人了,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叢嘉茂在屋子裏等他,身邊放着行李,看起來像是要出遠門。

叢嘉佑蹙眉:“你要去哪兒?”

“美國,我身上還有教職,下學期要開一門課。我知道你也有意向往大學方向轉,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為你引薦。”

“不需要。”他一口回絕,“我想要的東西,自己會争取。”

叢嘉茂笑笑:“我們之間,是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我記得小時候,你想要什麽,都會直接開口向我要。”

“都已經為人父母了,今非昔比。”

他笑意更深:“那就好,怡江和星辰大海交給你,我也可以放心。”

“你不用說這種冠冕堂皇的話,他們本來也不屬于你!”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真相?你知道我差點失去他們嗎?”

“我猜到真相的那個時點不适宜告訴你,何況我也有私心。”

叢嘉佑臉色微微一變:“什麽私心?”

“你知道蕭雅為什麽不讓怡江真正懷上我的孩子嗎?因為她知道我會對怡江有興趣,她太了解我了。”

見弟弟仍舊茫然,他繼續解釋:“兩性方面我有些特殊的愛好,遇上合适的人,會有特別的感覺。我知道有人可能會覺得這是一種病态,就算你這麽想我也不會怪你,但我首先忠于的是我自己,有的事我自己無法控制。”

叢嘉佑慢慢回過味兒來:“你是……那種……”

“不用覺得難以啓齒,暢銷小說裏不也常提及——《五十度灰》,我是裏面的克裏斯蒂安。”

叢嘉佑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所以你說怡江是……”

“沒錯,對我這樣的人來說是,因為她幼年就在情感方面受過傷害,潛意識裏會有這樣的傾向,一般人可能感覺不到,包括她自己,完全可以享受正常人的情和愛。我對她有欲望,本來是不打算放棄的,就算将錯就錯也沒關系。我也很喜歡星辰和大海他們,把他們當做我自己的孩子也沒問題。可我發覺你們是真的相愛,君子不奪人所好,不管是這座院子,還是怡江這個人,我沒有什麽不能割舍的。”

“難道不是因為遇到了蘇喜樂嗎?她應該也是你喜歡的那種類型吧?”

有些事作為一個獨立事件,怎麽想都想不明白,但串起來想就很清楚了。

叢嘉茂笑看他:“你終于開竅了。”

“她算是怡江的妹妹。”

“我知道,所以你們放心,我會好好待她。”

叢嘉佑眼神突然變得銳利:“你真的對怡江沒有別的想法了?”

“你對你們倆的感情這麽沒自信嗎?”他攤手,“別的不說,我認為怡江心裏徹頭徹尾只有你一個,我的自尊心不允許我跟一心只愛其他男人的女人在一起。”

叢嘉佑肩膀垮下來:“其實我一直虧欠她。”

這回得知真相後的反應,不知是不是又無形中傷害到她了。

叢嘉茂站起來,拍拍他肩膀:“那就去找她,她其實一直在等你。”

不管是多年前,還是多年以後,于千萬人之中,于時間無涯的荒野裏,她始終在等的,都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叢嘉佑推開湖邊新居的門,怡江正把洗好的窗簾晾在院子裏的晾衣架上,迎風鼓成滿滿的帆,一片一片印着鎏金暗花的白。

她頭發又辮成了利落的發辮,像他們初次相遇時那樣。

他繞過衣架走到她身後,無聲地抱住了她的腰。

感謝他們這幾個月來的肌膚相親,朝夕相對,她身體一凜,卻很快認出是他,沒有狠狠給她一拳。

“對不起,現在才來。”他抱着她,窩在她肩上,聲音甕甕的,“我多怕你走了,再也找不到你了。”

怡江的手搭在他手背上:“星辰大海都在家裏,我走哪兒去?”

“帶着他倆,就可以走得義無反顧了嗎?”

“也不是啊,有這麽漂亮的房子,為什麽還要去過漂泊不定的人生?”

他終于好好看她一眼,似有不滿,但最終決定不跟她計較:“哼,幸虧我有遠見,拿這麽漂亮的房子和院子圈住你們。”

她笑笑:“不生氣了?”

“我沒有生氣。”

“那是想通了?”

“有什麽想不通的,我又沒有損失。”

頂多,就是錯失了跟她和另一個孩子的四年,今後還會有五個四年,十個四年,可以彌補。

他們是一家人,爸爸媽媽和兩個寶貝,永遠都不會分開。

“其實我一直想跟你說對不起……”怡江感慨萬千,聲音也哽咽,卻被他擡手制止。

他把她轉過來攬在懷裏,手指輕輕揉按她的嘴唇:“與其說對不起,不如說另一句我更想聽的給我聽。”

她臉色緋紅,淚盈于睫,墊腳在他唇上吻了又吻,無聲也勝有聲。

害羞啊……沒關系,那就他來說給她聽好了。

“許怡江,我喜歡你,愛你,想讓你成為我太太,不管你騙我也好,笑我也好,這輩子都不想再跟你分開了。”

她又哭又笑,兩個人擁抱着,在他們的新居,踏着将要開始新生活的鼓點,孩子一般歡喜。

當千禧一代都開始活躍于社交媒體時,著名記者柴言言發過一篇報道,描繪一對中國建築師夫婦如何用現代主義的色彩和線條向自然致意。

他們似乎很喜歡湖泊,在北美的五大湖區、德國的施塔恩貝格湖、中國的洞庭、阿爾卑斯山麓的冰湖邊都留下過美輪美奂的建築。

這些建築都曾是他們的家,但後來也都成為過別人的家,有權威建築期刊稱他們的家“在落雪時應當是最美的”。

做主體設計的丈夫說,那是因為他跟太太定情時正好下了一場大雪,直到如今他仿佛都還能想起當時擡頭望向蒼穹時,雪花紛紛揚揚從無邊無際的黑色天幕落下,像似水流年滔滔滴流。

怡江看到這句話時,一陣惡寒,質問叢嘉佑:“這真是你說的嗎?”

“瞎扯淡嘛,不然怎麽顯示我這個現代主義設計師和大學教授的逼格?”他躺在自家休閑椅上,“不過後面一句話是真的啊,我太太真的給了我很多靈感,她其實也是一位天才設計師。”

他沒有誇大,他愛的人沒有在日常柴米油鹽中磨去靈性,不僅在建築設計上給予靈感和幫助,在味蕾方面也收服了不知多少左鄰右舍的太太小姐們。

她做的蘋果派、堅果撻永遠是最美味的,具有中國風味的餃子,甚至素食都備受青睐。

她不僅無償教授這些跟她一樣熱愛美食和生活的同好,還在網上擁有自己的粉絲和擁趸,出過書,上過電視節目,做過直播,在國內還投資了幾個網紅小店。

他們家的龍鳳胎也大了,乖巧懂事,因從小跟父母走過世界各地,能用各種語言交到朋友,眼界也十分開闊。得空時跟媽媽一起坐在教室後排聽爸爸講課,一臉崇拜和欣賞的樣子。

夫婦倆沒有再要孩子,據說想多留一點空間給彼此,彌補一些年輕時的遺憾。

人海茫茫,他們已找到共濟的小舟。

星辰大海,山河萬朵,也都已在他們眼中。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親們一路支持,二狗和怡江的故事在這裏就告一段落了。他們的故事其實不算很複雜,中間該甜的也甜過,所以網絡不打算再寫他們的番外了,周末開始直接更梁伍和辛欣的番外~這個文實體書應該會在今年推出,編輯讓加一到兩萬的獨家番外,真是讓好久沒寫過這麽長番的我瑟瑟發抖~到時估計會寫個比較獨立的小故事,比如叢二是個會變狗的男子哈哈哈!

再次感謝大家的支持,本章留言滿十字的都發紅包哈,不限量!

叢二狗的blog:依依不舍地揮揮爪子,今後一定還會再見的!請我的粉絲們收藏一下這個作者的專欄,以及新文《貧窮男,富貴女》,聽說春節以後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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