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誓言

男生十六七歲,是正值青春和熱血的年紀,他們聚在一起仿佛有聊不盡的話題,可以從八卦聊到愛好,也可以從經歷聊到夢想。

郁楠就坐在他們中間,聽他們聊自己聽不懂的話題,感覺既新奇又有趣。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一天能和這麽多同齡男生聚在一起,放下身份和工作,輕松的和他們吃飯聊天。

在他的印象裏,從自己成為童模的那一刻起,父母和經紀人就開始限制他的人際關系。

他不能和陌生人随便接觸,不可以随意交亂七八糟的朋友,更不可以自己單獨外出。

他羨慕那些可以聚在一起玩彈珠和捉迷藏的小朋友,羨慕那些假期可以聚餐唱KTV的中學生,更羨慕那些與朋友結伴去旅行的同齡人。

他們可以坐在慢悠悠的火車上聊着天馬行空的話題,可以一起拍照紀念自己曾踏過的山川湖海,他們張揚而又自由,青春而又無拘無束。

而他只能做一只籠中的金絲雀,被馴養成最乖巧漂亮的樣子,供人觀賞贊揚。

從小一直陪伴在他身邊的,只有秦桉,他們從幼兒園到小學,再從初中到高中,一直都是形影不離的朋友。

秦桉是他唯一的朋友,而秦桉唯一的朋友,卻不是他。

郁楠看着秦桉與隊友們暢聊着游泳相關的話題,感覺恍惚又不安。

幼兒園的時候他們是上下鋪,睡着同一張小床;小學的時候他們是同桌,沒有三八線,還可以共用彼此的文具;初中的時候他們是同班同學,隔着幾張桌子,上課只能傳着小紙條;而現在,他們只是同校的校友,只有寥寥無幾的課間時間才可以在一起說幾句話。

成長讓他們留給彼此的時間越來越少,可未來的日子還很長,今後他們會怎樣,郁楠想都不敢想。

他默默挑着火鍋裏的食物,垂着眼皮有一搭沒一搭的聽着大家聊天。

高年級的隊員多少都沾了酒,勁頭一上來,說話都興奮地手舞足蹈,大頭抻着脖子,給新隊員講述高二年紀選特訓生的情景,邊說邊演。

“所以說,我們去年簡直就是質量巅峰啊!總教練一口氣選了三個特訓生出來,一下子治好了咱們葛教練多年的面癱,哎我給你們學學,他當時就是這個表情……”

他眼睛瞪得圓圓的,眉毛上揚,牙齒緊閉,嘴角抽搐起了激動的弧度,整個人呈現一種肉笑皮不笑的滑稽感。

噴壺拍着桌子大笑:“我靠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群人瞬間跟着他一起,笑得前仰後合。

良久大頭才嘆了口氣:“唉我還是學不到精髓,你們真應該看一下原版。”

“那真是可惜了,誰讓你們這屆一個特訓生都沒選出來呢,”卷毛男秉承着嘴欠的精神,穩準狠的補了一刀。

原本和諧熱鬧的氛圍,被他一句話,瞬間鬧得有些尴尬。

“誰說我們這屆沒選出來的?”噴壺急了,反駁他:“我們秦哥當下就入選了好嗎!”

秦桉額角一跳,暗罵一聲“操”,伸手去攔。

正在燙鴨腸的漏鬥也渾身一怔。

晚了。

噴壺沒給大家反應的時間,脫口就說:“說他形象不好都是狗屁!總教練就是嫌棄他胸口有條疤!”

“啪”!——

郁楠手中的筷子應聲而落,接着順着餐桌轱辘轱辘掉到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整個雅間瞬間安靜的可怕。

所有人都把視線凝聚到他輕輕顫抖的手上。

郁楠在一群人複雜的視線中擡起頭,扯出一個蒼白無力的笑:“你們聊,我再出去拿一雙筷子。”

說完他垂頭站起身,快步拉開門跑了出去。

“郁楠!”秦桉不管不顧的拉開椅子,撂下一句:“我陪他去,”就頭也不回的追了出去。

火鍋店在學校側門邊的一條美食街上,出了店門就是一條護城河,這個點正是繁華的時段,秦桉追出來之後左右張望,在人群中尋找郁楠的影子。

他的視線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發現一個高挑颀長的身影穿着單薄的校服t恤,正疾步往橋頭走着。

“郁楠!”他大吼一聲追上去。

對方被他吼得一愣,加快了步伐向河岸那邊跑起來。

秦桉大罵一聲,拔腿狂奔,跑到橋上一把扯住他的肩膀,把人扳了過來。

他力氣過大,郁楠幾乎是被他甩過來似的,腳下一個趔趄,後退幾步才穩住了身子。

流光溢彩的橋燈映着他毫無血色的臉,像一張脆弱蒼白的紙,唯有眼眶裹着一層赤紅,洶湧的眼淚正從裏面溢出來,浸濕了整張臉。

果然又他媽哭了!

秦桉跑出來的急,連外套都沒穿,口袋裏也沒有紙,他煩躁的抓抓脖子,想要伸手去幫他擦拭眼淚,想想自己吃完火鍋的手也沒多幹淨,便又垂下來貼在身側,在褲子上一點點蹭着。

邊蹭邊說:“郁楠,你這倆眼,就他媽跟自來水閘一樣。”

郁楠垂着頭,整個肩背都在微微發抖,他壓着聲音啜泣着,眼淚跟斷了線的水晶珠子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

此時此刻的他,跟平時哼哼唧唧的假哭不一樣,而是真的很難過的那種哭,咬緊了牙關也抑制不住,整個眼眶像壞掉的自來水管,眼淚大片大片的往外流。

秦桉見他連話都說不出來,嘆了口氣:“我現在舍不得罵你,你別哭了。”

“對……對不起,”郁楠緊咬得牙關一松,喉嚨裏壓抑的哭腔便止不住的爆發出來。

該死,明明已經很控制了。

秦桉的聲音軟下來,笑他:“你有什麽好對不起的。”

“都怪我,都是……嗚都是我不好,”郁楠的聲音止不住的顫抖,語無倫次的抹着眼淚說:“如果不是因為我,小秦桉就嗚……就不會有那條疤,嗚嗚如果沒有疤就……嗚就可以,就可以……”

郁楠越哭越兇,最後連話都憋在嘴裏說不出來,嗚咽半晌才繼續說:“都是我……嗚,都是我害的。”

“你傻不傻,”秦桉鋒利的眉皺着,眼神卻是柔軟的:“我有怨過你嗎?”

郁楠哭着搖搖頭。

“那不就得了,”秦桉說:“我又不怪你,你委屈什麽。”

郁楠還是搖頭:“我也不知道……嗚,就是覺得,你一定……也很難過,你一難過我就……嗚我就……”

兩人就這麽面對面的站着,身上還穿着單薄的校服t恤,夜晚的河風吹來,夾着瑟瑟的涼意,吹得樹葉都嘩啦啦作響。

秦桉看見遠處的樹葉打着卷被吹落,突然回憶起開學時的選拔賽,心裏難免有些酸脹。

難過的同時,他又慶幸自己沒有被選中,這讓他有一個機會可以證明,自己是可以不用憑借這個狗P選拔而成為特訓生的人。

郁楠抽泣的聲音很大,張着嘴大口大口的呼吸,好像要背過氣去一樣。

夜風很涼,他穿的很單薄,止不住顫抖的肩膀讓人看着都覺得有些心疼。

秦桉向郁楠走了一步,大手搭在他的肩上,掌心還帶着溫柔的暖意:“回去吧,你穿的太少了。”

郁楠還是哭着搖頭。

秦桉看着他鴉羽似的睫毛已經濕漉漉的呈一簇一簇的樣子,心裏有些不是滋味,搭在他肩上的手輕輕捏起他的下巴,強迫他對上自己的視線。

郁楠驚愕的瞪大眼睛。

“郁楠,我希望你知道。”

秦桉用拇指抹去他眼角的淚水。

“我對那個狗屁特訓生選拔賽根本就沒有什麽執念。”

“當然,我也不會輕易放棄任何機會。”

“我會用另一種方式讓他們承認我。”

橋上的車流打着澄亮的燈光呼嘯而過,與璀璨的橋燈交相輝映着,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風一吹,光影就被揉碎成一片迷離的斑斓。

秦桉注視着郁楠淚汪汪的桃花眼,堅定而有力的說——

“我要在冬季賽上,拿冠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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