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51.50.49.48

臨近仲冬,西川的天氣愈發嚴寒。

山中風雪肆虐, 道滑路險, 惡劣的環境令野外行軍變得格外艱難。

燕重錦穿着白色氈衣,站在陡峭的高嶺上, 幾乎和身後的雪山融為一體。他用手在眉骨上搭了個棚,望向前方的峽谷。

這條山谷走勢狹長, 曲如牛角,兩側皆是千仞懸崖。西川府便修造了一座扼守險要的城闕, 也就是東進西川的必經之路——青角關。

青角城壁立十丈, 皆由褐色巨石壘砌。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此時正值晌午, 石堡上空冒着灰白的炊煙, 應是有人搭火造飯。

燕重錦手下的五千騎兵聲張造勢, 從正面佯攻了四日, 每次都是蜻蜓點水,沾之即退, 将守城的西川軍騷擾得不厭其煩。步兵主力則翻越山嶺,繞到了堡壘的背後。

不出意外的話,今夜就能突襲破關。

他回首看了看一衆肅如冰雪的将士,提聲道:“大夥兒這幾日辛苦了, 晚上再加把勁兒,咱們到城裏吃頓熱乎飯!”

“末将遵令!”

“将軍!”一個女斥候從隊伍外跑進來,興沖沖地禀報道,“屬下在外圍潛伏時抓到了一名探子!”

“活捉的?做得好, 将人帶過來!”燕重錦打的是偷襲的主意,還真怕被敵方的瞭哨發現行蹤。

然而,當某俘虜大搖大擺地走到他面前時,燕重錦面具差點裂了。

“爹,您怎麽在這兒?!”他驚愕地望着池月道,“不是去南荒了嗎?”

池月撣着袖子上細小的雪糁,慢悠悠道:“辦完事,自然就回東都了。”

“回東都?您是怎麽回的?”

“一直往東啊。”

“一直往東走,然後就到了西川?”

池月眸露訝異:“這裏是西川?怪不得這麽冷。”他在大山裏繞了倆月,一個活人沒碰着,還當自己身在南荒呢。

燕重錦幹咳了一聲,看向旁邊小臉紅撲撲的女兵:“你是怎麽俘虜到他的?”

對方尴尬地答道:“屬下啃幹糧的時候,他自己從林子裏跳出來的......”

“然後就一路跟着你要東西吃?”

“......是...是。”

燕重錦仰天長嘆。

這樣的爹真的好丢臉。

池月一指骨敲在他腦門上,将面具上的凍雪簌簌打落。

“為父吃你點幹糧怎麽了?知道我為了你小子餐風飲露了多久嗎?”

“那還不是因為路癡...別打!”燕重錦架住對方的拳頭,“爹,我現在好歹是帶兵打仗,給我點面子。”

池月掃了眼周圍一圈人,狹長眼揶揄道:“打仗?我還當你領着群小丫頭過家家呢......”

燕重錦知道對方當了幾個月野人,與世隔離,消息閉塞,便解釋了一番平叛西川的緣由。

池月得知藺家造反後便蹙起長眉,将南荒一行的結果告訴了兒子。

二十年前,鬼門宗被朝廷鏟除,宗主池月詐死,魔道氣數凋零。武林盟陸續收複了一百零八個魔門,唯獨沒動過南荒的魔教。魔教在巫族的掌控下勢力暴漲,統一了南荒各族部落,如今已隐隐有了重統魔道的勢頭。

巫族大祭司桑曼是池月舊識,乍見這位魔道大佬複生歸來,還以為他要幹一番大事業,哪知對方是來為兒子跑腿的。

“據祭司說,你上次中的是腐血蠱。這種蠱并非通過口服寄生,而是從宿主身上的傷口進入體內,在血管裏破卵成蟲。中蠱者的症狀和破傷風類似,如不及時解蠱,三日內必死無疑。”池月站在瓊樹銀花之下,眼神比雪還冷,“重錦,你知道自己是被何人所害麽?”

燕重錦腳底生寒:“難道是...陛下賜的衣服和被子?不可能!梁焓不會害我的。”

“有沒有害你之心我不知道,但對付你,他根本不必用下蠱這等陰毒的手段。世間最擅長收買人心的,莫過于帝王。那小豆芽禦下之術厲害得很。”

“我在上面。”

池月譏諷地一笑:“和男人上過幾次床就丢了腦子不成?!你為他三番兩次瀕臨死境,反被打了幾十大板下了獄。結果非但沒怨言,還心甘情願地跑到西川為他賣命。像你這種蠢貨,打着燈籠都沒地兒找!”

“我再蠢也認識東西南北...啊!”一只碩大的雪球毫無征兆地砸中了腦門,燕重錦捂臉後退,背後撞上一棵松樹,又瞬間被磅礴而下的霧凇埋了。

樹下的雪包裏傳來一聲郁悶的抱怨:“爹,能不能不打臉?!”

池月拍了拍手:“可以,如果你喜歡在三軍面前被我打屁股的話。”

“......”

站在遠處的兵将們呆呆望着兩人,面部表情十分複雜。

心思活絡的女兵則忍不住交頭接耳起來。

“伯父長得好好看,但是也好可怕......”

“是啊,咱們統領是在暴力教育下長大的麽?真可憐。”

“将軍是不是因為臉被打殘了才戴面具啊?”

“毀容了麽?那聖上口味豈不是很重?”

“聽說皇上就喜歡醜的,所以才冷落如花似玉的皇後娘娘......”

女人間的八卦話題很快發散到天際,燕重錦從雪堆裏爬了出來,拍着身上的雪道:“此事怕和澹臺烨脫不了幹系,反正陛下是不會害我的。”

“防人之心不可無,這世上沒有不可能的事。”池月涼涼道,“你那個爹看上去夠人畜無害有膽無腦吧?當年卧底時還不是捅了老子一刀?”

燕重錦笑了:“能被他騙過,是您自己色迷心竅了吧?”說完猛地側頭,險險避過一只殺氣凜凜的雪球。

“正因為父吃過男色的虧,才不希望你也在這事上犯糊塗!睡一覺能改變君臣之別嗎?伴君如伴虎,下次你還能這麽僥幸麽?你有幾條命陪他玩?”

燕重錦驀然驚醒。

前世已經為梁焓折進一條命了,這一回,他自然不希望重蹈覆轍。

見對方終于聽進去了,池月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但旁觀者永遠也點不醒下棋的人。我知道你現在滿腦子豆芽菜,眼中看不見旁人,也不把生死當回事。可你別忘了自己是燕家少主,是我和不離唯一的兒子,為父可不想白發人送黑發人!”

最後一句話像刀一樣插在燕重錦心口,疼得他一陣窒息。

當年自己戰死南荒,對兩位父親而言,該是怎樣沉重的打擊?

他只記得自己是大淳的臣子,卻忘了這條命不僅屬于君王,還屬于家人。他只記得梁焓那雙靈動的明眸,卻忘了南荒焦土埋葬的五萬英靈,從未瞑目。

好不容易重活一場,還有那麽多需要修正的事,那麽多需要拯救的人,怎麽能輕易地死去?他有什麽資格不保重?

“爹,兒子不孝。”燕重錦當即跪下,将頭重重磕在雪地裏,“是我太自私,也太無用。這麽大人還讓你們擔驚受怕、奔波勞苦。兒子今後一定萬事小心、珍惜性命......”

“你自己心裏繃根弦兒,別被那小皇帝迷暈了就好。”池月一拂袖子,“行了,起來吧。免得你屬下以為我倚老賣老,欺負她們的統帥。”

燕重錦站起身道:“爹,巫族那邊可有透露腐血蠱是何人掌握?”

池月搖首:“腐血蠱在魔教內部并不稀奇,會下蠱的人很多,難免流傳到中原。”

老教主雷玄誤服長生蠱暴斃後,巫族人鹹魚翻身掌了教權。雷系失勢的舊人有的歸順,有的四散逃亡,不少蟲師都流竄到中原,這事只怕還是要從衣服被子查起。

燕重錦自然而然地懷疑到了澹臺烨身上。

可此人雖說與自己不算熟稔,也談不上敵對,他甚至向梁焓舉薦過對方。燕家和澹臺家同為世族,在某種程度上利益一致,沒有理由針對自己啊。

正托着下巴沉思着,一道冷風吹過周身,冰涼的雪花鑽進領口,燕重錦忽然打了個寒戰。

風?風......

天啊,原來是這樣!

他扭頭問池月:“爹,如果上次我死在牢裏,你們會怎麽做?”

池月眼皮不眨地答道:“弑君。”

“果然如此。”燕重錦毛骨悚然地道,“腐血蠱發病的症狀很像破傷風。我當時身上有傷,又被梁焓打了板子,如果中蠱死了,你們必會把帳算在他頭上。”

“下蠱的人害我是其次,他真正的目的是借刀殺人,借我的命離間皇上和燕家,他真正要除的人其實是梁焓!”澹臺烨居然在朝堂裏隐藏了這麽多年,燕重錦越想越心驚,“澹臺家是打算謀反麽?那......我現在把兵帶出來了,東都會不會有變故?”

池月一聽也覺得嚴重了,自家媳婦可還在皇城裏呢。

“這樣吧,你先別自己吓自己,且在西川安心打仗,為父回去看看情況再說。”

“可是...”

“別啰嗦,你是一軍主帥,還想扔下這群姑娘自個兒跑了不成?”池月一揮手,大搖大擺地往前走。

燕重錦望着他的背影,擔憂地道:“爹,我是怕...”

“不用擔心,就算被人趁虛而入,我起碼能把你爹你爺爺你奶奶還有你那頭奶驢救出來。”

“但是...”

“好吧,豆芽如果沒死,看在曲奇的份上救一下。”

燕重錦深吸口氣,忍無可忍地吼道:“可你真的走錯方向了!”

......

宏偉的東都城如同一只困于籠中的鷹,翅羽淩亂、喙爪皆殘,卻仍不失雄心與利眼,令人望而卻步,甚而發寒。

在被四營兵力輪番圍攻了半月之後,皇城禁軍已成強弩之末,所有人都在強打精神堅守崗位。在乾樓陽和楚清的指揮下,這最後一道防線就像日薄西山的老人,明明大勢已去,卻仍在茍延殘喘中屹立不倒。

城內的工匠們晝夜不停地趕制着彈藥和弓箭,然而制造的速度永遠比不上消耗的速度,兵器庫的庫存很快告罄,士兵們不得不用滾石火油抵禦爬上城牆的敵人。

乾樓陽在今日接到消息:滾石巨木也将耗盡,城內已經開始拆房上的石磚和梁木了。

國都形勢岌岌可危,各地藩鎮卻選擇了觀望。哪怕皇令已經想方設法送出了城,也沒有一家前來勤王。要麽沒有回應,要麽拿各種借口搪塞,唯一答應出兵的是北蜀,卻因路遙之故,遲遲未能抵達。

百官當中也有撐不住想要投降的,只是剛冒苗頭就被砍了腦袋祭旗。望着懸在安午門前的頭顱,滿朝文武抖了抖,很快安靜如雞。

梁焓頭疼地坐在禦書房內,冷眼瞧着一衆官員。

媽的,外面是群養不熟的白眼狼,朝裏還有居心叵測的家賊。等渡過此劫,看老子收拾不死你們!

然而他現在必須沉住氣,因為他還要依靠這些人執行禦令。

短短半個月,光是梁焓親筆下發的政令就不下五十條。

由于攻守雙方實力懸殊,為了彌補人手空缺,他不得不考慮征用民兵。

這明顯是送命的買賣,莫說富貴人家,便是尋常小戶也不願自己的兒女冒險。梁焓考慮再三,下了一道特赦令:凡入伍者,賤奴罪三籍可脫。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而比起重賞,鹹魚翻身的誘惑更大。三萬民兵很快湊齊,從人力上保障了後勤。

在封城之後,東都的糧價藥價也暴漲上天,為免民心動搖,梁焓還要想法子平抑物價。

他正同戶部尚書商讨開倉放糧的事宜,夏榮進來禀道:“陛下,武林盟主燕不離求見。”

“傳。”

梁焓對戶部尚書道:“明日将細則列張清單,呈個折子給朕。”

“微臣遵旨。”

“你們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燕不離倒不是頭一次進禦書房,只是上次觐見的還是宣帝,如今換了個年輕天子。

梁焓一身龍紋顧繡的黃袍,襯得眉眼明厲、神韻威俊。大軍圍城之際,仍能端端然地坐在書案之後,比老皇帝更顯出幾分主君的氣度。

啧,自己兒子還是挺有眼光的。

“草民叩見吾皇......”

“燕盟主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燕不離是燕重錦的爹,雖然尊卑有別,但梁焓作為一個現代人,還是不喜歡他跪自己。畢竟對方是自己的長輩,公公跪媳婦像什麽話...啊不對,丈人跪女婿不像話!

“謝陛下。”燕不離拱手禀道,“陛下,犬子可能快到京畿了。”

“什麽?!”梁焓吃了一驚,“朕沒給他傳信啊?”

“是草民派高手翻出城報的信,算算日子,應該也收到了。”

梁焓嘆了口氣:“他遠在西川,手裏只有兩萬兵,回來也不過以卵擊石,何必拖累?”

“可就算咱們不遞信兒,消息早晚會傳到西川。到時他聽了流言,又不知皇城詳情,只怕心裏更慌。”

“還是盟主比朕考慮得周全。”

燕不離笑道:“自己的兒子,多少了解幾分。粑粑自小酷愛鑽研兵法,性子也算穩重,若知道四營大軍圍城,是不會貿然帶着兩萬人回援的。”

梁焓颔首道:“他可是回了信?”

“按說回信沒那麽快,不過今日有人往鄙府投了個信物。”燕不離自懷中掏出一枚白玉佩,正是燕重錦的燕子玲珑佩。

作者有話要說: 梁焓将玉佩接在手裏,摩挲了一下,翻到背面,看見玉上刻了八個細如蚊足的小字:

日升雪落,東門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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