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這年頭拜年都別有居心,雖然俞京緣說了好幾次今天只談感情不談生意,大家一起痛痛快快吃一個小團圓飯就算了,但晏颍的父親從随身的夾包裏拿出合同的那會兒俞京緣還是跟了過去。

餐盤蓋上蓋,一個個端上桌,富貴的商人喜好華麗氣派的布盤,于是晏家遷就俞京緣,擺了個滿漢全席。

老晏還親自動手湯魚,那魚剛澆上熱油,老晏就讓人喊了出去。

于是晏休幫完了忙,兜回來找人。

晏颍還是在看那些永遠連載的綜藝節目,對着熒幕上讓人眼花缭亂的新晉小生流哈喇子。

俞綏端着杯子直起身,無所事事地研究旁邊燒水的壺,他似乎被凍着了,手指透着層淡淡的紅。

不遠處,晏休将圍裙疊在一起放在置物架上。

晏家的燒水壺用的是高科技,平時只要對邊上的機器屏幕說一句燒水,水壺就會自動挪到水龍頭底下接水燒水了。

但俞綏不知道,他弓着身研究那兩個自動和手動的按鈕,手指在上面輕輕觸了下,沒見到反應。

“再摁一會。”晏休走過來,手臂撐着沙發背,越過來抓着俞綏的手指放了回去,下巴一擡,說,“摁久一點。”

“……”俞綏有點被吓到,他不怎麽自在地撚了撚手指,小聲咕哝,“我知道。”

等那壺水終于慢吞吞地挪過去放水燒水,俞綏才松了一開口氣。不過他這通氣還沒有長久地吐出去,就瞥見了旁邊的機器小屏幕。

機器小屏幕旁邊還有一壺手臂高的保溫壺,裏面是晏家的阿姨提前存過的熱水。

“......”俞綏躊躇了一會,伸手把保溫壺夠了過來,它果然沉甸甸的,至少還有半壺。

大少爺有那麽一會兒懷疑自己就是凍出了毛病才神經兮兮的,他端着保溫壺坐到沙發一邊,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緩神。

晏颍沖着俞綏眨了眨眼睛,不太好意思地窩到另一邊去了。

晏休坐在這,他們怎麽也不可能就原來的喜歡不喜歡讨論下去。

晏颍其實挺怕這個堂哥,可能是因為他太冷太成熟的緣故,他明明只大自己一歲,卻跟年長了一輪一樣,總是被她的父母喊過去管她。

俞綏這杯水喝的有點慢。

後來水杯的熱度透過玻璃的壁暖熱了手指頭。

他漫無目的地看着電視屏幕。

那上面的明星俞綏只認得一個,因為那明星拍了奶茶廣告,所以二十六中對面那家奶茶店門口擺着他的人形立牌,每個月都要更新一次。

除此之外他們在做什麽俞綏都看不懂,中途看見兩個明星手挽着手抱在一起,就為了擠破兩人肚子中間那個氣球,俞綏還納悶地想,他們瘋了嗎,這是在幹什麽?

這會兒和他同樣想法的還有一個,就在他旁邊坐着。

晏休沒忍住,問:“他們在幹嘛?”

“擠氣球啊。”晏颍說。

晏休皺眉:“嗯,擠破之後呢?”

晏颍:“其中一個氣球裏面有紙條,擠破之後他們可以拿着紙條去走泥人單杠。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們兩現在抱在一起擠氣球。”

“......”晏休露出難以理解的目光。

俞綏難得看到他這樣子,別開臉去偷笑。

晏休也偏過頭,看上去很無奈:“你看懂了?”

“沒懂。”俞綏又喝了口水,笑了聲,“但我就不會問。”

晏大部長搖搖頭,被嘲笑了也沒生氣,只站起來,垂着的指尖在俞綏發梢上輕輕地刮了下:“吃飯了。”

長桌很寬,家長坐一頭,孩子坐一頭。俞綏在晏颍邊上的空位上瞥了一眼,鬼使神差地瞥了眼晏休。

晏休抛過來個詢問的目光。

“你坐那。”俞綏小聲說,“等會我坐你旁邊。”

他這話說得很及時,晏颍剛擡起手來沖他揮,結果沒揮兩下就讓她哥抓住放下來,晏休瞥她一眼,在晏颍略顯驚恐的注視下坐在了她旁邊。

“不是吧。”晏颍用種匪夷所思的目光,小聲埋汰,“你和小叔這一調的人是不是都占有欲賊強。”

晏休沒聽見她嘟囔,或者聽見了也當沒聽見,反正晏颍向來話多,少回答一句她自己也注意不到。

這天吃飯大部分人的心情都很愉快,一點也不受窗外料峭的寒風影響。可能是因為俞京緣和晏家兩兄弟這一次聊得很合拍,以至于氛圍十分融合。

到了後面,家長們要喝酒,俞家幾個孩子如今是獨當一面的成年人,依舊穩穩地坐在座位上。

只有俞綏,他以自己還沒成年為借口,慢吞吞地跟在晏休身後上樓拿畫。

大少爺的腳當初腫得驚心動魄,雖然現在看不出痕跡了,但上樓的時候晏休還是下意識地回頭瞥了他的腳一眼。

冷不丁發現大少爺抓着下面那層扶手居然發起了呆。也不知道俞綏想到了什麽困擾的事情,那只腳搭在上一層臺階上,可憐巴巴的。

晏休走下去:“上不來嗎?”

俞綏回過神:“哦,不是......走神了。”

晏休:“上樓梯都能走神。”

“嗯。”俞綏飛速眨了兩下眼睛,忽然怼了下晏休的腰腹,“小晏,你跟老晏還真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冰雕啊。”

晏休伸手扶他的動作頓了一下,被忽然冒出來的“小晏”雷得不輕,于是手指方向變換,屈起指節捏着俞綏毛衣後領的一邊,森森地說:“你叫什麽?”

俞綏一點也不怕死,他本來也就是順着老晏這個名頭順便延申了個小晏,沒想到晏休是這個反應,頓時笑瘋了,他沖晏休“啊”一聲,又喊“小晏”,然後撒開扶手健步如飛。

晏家樓梯鋪的實打實的木頭,天冷鋪了地毯,踩上去悶重地響,兩男生的步子重,砸的天花板咚咚響,淩亂又吵鬧。

底下聊天的衆人下意識往樓上看,袁語率先幹笑一聲:“男孩子就是活潑。”

湯瑛只是倍感驚奇:“小休七歲以後我就沒見他這麽撒丫子跑過了。”

邊上的晏颍抱着手機看劇,半點兒不受驚擾,直到有人問,她才無可奈何扯了下嘴角:“我是斯文的女孩子,我今天還穿了高跟鞋,我為什麽要跟他們一起跑來跑去......”

這天俞家趁夜歸家,派俞斯上樓把俞綏喊下來。

俞綏懷裏抱着一畫卷,懶恹地站在樓梯上,一瘸一拐地走下樓,好像突然之間腳又崴了似的。

“不冷嗎?”晏休在他身後問。

俞綏因為這個事情已經被挖苦了一個晚上,撇了撇嘴沖他呵一聲:“冷。”

來時還不覺得有什麽,如今要重新邁入料峭寒風裏,俞綏又戀戀不舍地立在門框之內,擰着眉滿面不情願。

雖然出門挨風吹的距離只有從門口跑到車裏那點而已,跑跑就到了。

但跑步本身是種折磨,在冷風中跑步更是一種需要做長期心理建設才能邁開腿的事。

俞綏心不在焉地在俞斯身後等前面俞京緣跟老晏客氣完,心裏偷偷摸摸地替老晏回複不客氣不客氣,沒事沒事,下次再來。

“你又在嘀嘀咕咕埋汰什麽?”俞斯掃了他一眼。

俞綏沒理他。

俞斯又好奇他手裏的畫卷,伸手碰了碰:“你抱着什麽東西?”

俞綏這下動了下,默默地後退了一步。

俞斯:“......我就看看,又不搶你的。”

俞綏這下擡了下眼皮:“你會把你桌櫃子裏面藏的漂亮姑娘照片給我看嗎?”

“你怎麽知道?”俞斯措手不及被打了個正着,回頭看了家人一眼,轉身盯着俞綏,“你翻我東西?”

俞綏啧一聲,不爽地說:“你那樣插在櫃子縫上,誰還應該裝作沒看見嗎?”

俞斯的桌櫃子裏藏着一個姑娘的證件照,那姑娘短頭發,尖下巴,是個美人,聽說是俞斯那裏面試進的新經理。俞斯頭鐵闖拼不熟悉的領域,現在進公司陪他一起的都是他的寶貝下屬。

寶貝下屬裏頭姑娘不多,但是也不止一個。

可俞斯就只藏了這一個姑娘的證件照。

俞綏是一次去他房裏借筆偶然發現的,因為俞斯可能偷了人家這一袋證件照吧,筆筒裏有一張,錢包夾子裏有一張,屋裏到處都是那姑娘的證件照。

看俞斯最近春風滿面的狀态,俞綏估計他八成把人追到手了。

想到這俞綏往門縫掃了眼,心說,這不天還冷麽,怎麽人人都把現在當春天了。

俞斯啞口無言,忽然悟過來不對:“你這是姑娘的畫像?”

俞綏說:“屁,這我的畫像。”

俞斯根本不信,皺着眉:“你們學校的?”

“……”俞綏眼尾一抽,感覺自己給自己埋了個大坑。

前面俞京緣和老晏終于客套完了,他們把門拉開一條縫,凄冷的風絲絲沖縫裏冒出來。

俞綏聽到後面落下的腳步聲,慢吞吞地回頭。

晏休手臂上兜着件毛大衣,他鋪展開來,拎着毛大衣的帽兜,越俎代庖地給俞綏扣到了頭上。

大少爺瞬間沖風度翩翩美少年變成了憨厚的招財貓。

玄關的人一個接着一個擠進風中,晏休看一眼外面,又往俞綏背上拍了一下。

他從衣帽架上拿下差點被俞綏遺忘在晏家的帽子,随手塞到俞綏懷裏。

晏休說:“新年快樂。”

俞綏輕眨了下眼,那股陣陣麻的感覺又來了。

結果晏休目光從他那身破網一樣漏風的毛衣上掃過,語氣轉瞬刻薄:“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鹹魚自己套着網跑出來的。”

俞綏:“......”

他拽緊了大衣,極度無語地嘆了口氣,然後沖晏大部長雙手合十吊兒郎當地拜了個年,順便謝謝他老人家百忙之中抽空關心同桌——沒忍心讓他變成一條凍幹鹹魚。

當天夜裏,可能是因為拜年的态度太不正經,俞綏做了噩夢。

他夢到天寒地凍,他變成條鹹魚,被封在冰層底下,捕魚人肩上縫着紅袖章,從風中走來,對着冰層狠狠鑿冰,錐子穿透冰層,磨到他的魚鱗,又疼又刺。

俞綏大汗淋漓地醒來,扭頭找到了噩夢根源。他晚上回來累得緊,忘了關窗,現在窗簾鼓起厚厚一層,沖着屋裏咆哮。畫卷被吹落到地面,少年人的輪廓完全沒入陰影之中。

俞綏起身關窗,撿起畫卷放到桌上,再爬回床上試圖入睡時卻發現自己怎麽也睡不回去,隐隐還有越來越精神的趨勢。

沒辦法,他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于黑暗中點亮屏幕。

萬年沒發過一次朋友圈的晏休居然發了朋友圈,配圖是家居服的一角,畫架,畫板,還有一張塗了一半色彩的畫。

畫的是玄關口,拖鞋和運動鞋七零八三擺放着。

俞綏一眼認出這是晏家今天的玄關,因為自己那雙騷包的運動鞋特別大一雙,嚣張跋扈地擺在正中央。

人木:[新年快樂]

發送時間顯示是兩分鐘之前。

俞綏盯着那個時間,手指頭在那個頭像上懸了一會。最後或許是心虛或許是別的什麽,怎麽也沒肯按下去。

他記得自己曾經在他和晏休漫山遍野的同人文裏瞥過一眼,說誰誰夜裏思念成疾,無法入睡。

他撇了撇嘴,心裏升起絲別扭。

好像他多在意這事似的。

最後俞綏也沒戳下去,拉着棉被蒙着腦袋,以不悶死自己不罷休的架勢強行逼自己入睡。

這年裏,俞綏發現晏休這個人在他生活中的存在感倏然提高,強到一種十分可怕的地步。

拜年過後,俞綏有幾天有意沒跟晏休聯系,但是到哪都能聽到晏休的名字。

先是俞貞,俞貞大小姐對晏家那個面冷的少年産生了頗大的好奇,原因很玄乎,因為她覺得晏休的聲音熟悉。

其次是袁語和俞京緣。他們對老晏家的孩子贊口不絕,雖然俞綏聽了好幾次也沒聽懂他們到底在贊什麽。

他大抵是碰到了“視網膜效應”,從前注意力不放在這上邊的時候不知道,一旦有意在意了,到哪兒都能見到聽到遇到這東西。

俞綏倍感煎熬,所以年關一過,楊飛文和梁文在群裏喊他出門時,俞綏答應得很快。

這次約在唐泊虎家。

因為唐泊虎假期騎車撞到樹幹上,一條腿打上石膏,臉裹得像豬頭,必需卧床休息。

唐泊虎的家人看見這麽多同學來以後,放心地到同小區的親戚家竄門去了,所以整個房子裏只有一群不在正道上的少年。

俞綏摁了摁門鈴,站在門口等了片刻。

楊飛文從那個貓眼中瞄他,确定來的人是俞綏以後才打開來一條縫,招手讓他快點進來。

“幹什麽?”俞綏被這副詭秘的态度弄得摸不着頭腦。

楊飛文拽着他胳膊,小聲說:“怕虎子他媽回來了,現在大夥兒貓在裏面看片呢。”

看什麽片?

俞綏走到門口的腳步倏然止住。

屋裏的人就等着他們倆進來呢,現在通通梗着一臉怪模怪樣的表情,神經兮兮地小聲催促:“能不能行的,大男人磨磨唧唧的。”

“我不是要确認一下是不是虎子他媽麽。”楊飛文也小聲說。

他拽着俞綏進去,房門的鎖在背後咔擦落上。

俞綏出去也不是,坐下也不是。

他總不能在這個時候掉頭出去給他們看風,那第二天可能會有人傳他俞綏寡人有疾。

唐泊虎玩電腦游戲,買的電腦屏幕是曲屏,很大。

五六個男生坐在床上凳子上對着屏幕,有人碰了鼠标一下,摁下播放,屏幕上兩個人影即刻糾纏在一起。

窗簾嚴絲合縫,房間裏只餘下電腦屏幕的熒光,被調低的喘息聲恰好能讓房間裏每一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俞綏低垂下眸,默默摸出手機,心裏油然而生出一股無奈,怪自己來時沒有問清楚楊飛文他們在幹嘛。

他其實不是沒看過片,只是不喜歡一群人湊在一起,跟看電影似的還帶點評和調笑的。

楊飛文現在坐在前排,俞綏一時居然不知道跟誰吐槽。

他在聊天列表上翻,時時停留在晏休的頭像上。

最後沒忍住發了一排原地呆坐的小人。

晏休居然秒回。

人木:[?]

魚閑罐頭:[......]

俞綏手肘架在膝蓋上,大馬金刀地坐在角落裏,沒人注意到他這一塊獨一份的沉默。

俞綏其實不知道他能跟晏休說什麽,或者沒想到晏休會立刻回複。

這些能跟楊飛文随意說的事,面對晏休的時候總覺得不能輕易說。

因為太奇怪了,可是他還是找了晏休。

俞綏怔愣了兩秒,有一瞬間比剛進門的時候還後悔。

為什麽要出門呢,不出門就不會到這裏來,他就不會去找晏休。

晏休似乎在外面。

大少爺無語的時候通常滿腹牢騷,晏休懶得打字,發了條兩秒的語音。

俞綏插耳機,戴上了一邊去聽。

晏休:“你在哪?”

“……”

前面有個男生“嘶”一聲,抓着衣服蜷縮在一起,小電影似乎進入高潮,此起彼伏的聲浪漸漸拔高。

俞綏擡頭掃了一眼,只看到兩道交纏的顏色。

俞綏眉尖一跳,手指停在耳機上。

他對突然被加入的“電影院”感到百無聊賴,卻因為手機對面那人簡短到只有兩秒的語音耳聽八方,膽顫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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